秋千女人-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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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闽了解秋千的脾气,赶紧说“好”,推车就走。他只希望,妈能看在王小结正“坐月子”的份上,多担待点儿。王小结喂饱了董结。本想随着儿子闭眼假寐,又觉得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此时不吐,更待何时?于是,王小结说,妈,本地有句老话,叫“肉养肉,疼不够”,意思是说隔辈儿亲。许多老人,不疼儿子,倒疼孙子,就是这个道理。秋千敏感地接过话头:我跟旁人不一样,我呀,是儿子也疼,孙子也疼。王小结挑了挑眉毛,说,是么?那敢情好。您可就这么一个孙子,将来董结的成长呵教育呵,您可得尽到当奶奶的责任。秋千反驳说,教育子女,是爹娘的应尽职责。我这个当奶奶的,还隔得远呢。要我教育啊?也行,我就教会他,向他爷爷学习,“心红胆壮志如钢”。王小结见话说得瞎七搭八的,怎么也不在点子上,索性闭了嘴。秋千呢,见王小结不再吭声了,心说,正好,都懒得理你。
鲁闽的家,是组织部原来的集体宿舍改的,里外两间,只是没有暖气,屋子中间点了煤炉子,火很旺,烘得屋子里暖和和的。秋千四下打量着,见床边的尿布桶里,已经泡了小半桶的尿布,就拎到煤炉旁,打算洗出来。伸手一试,那水是冷的,便顺手提了煤炉上的水壶,往桶里浇热水。王小结听到水声,睁开眼睛,立马叫了一声,妈,不能掺热水,热水洗不净尿臊气儿。秋千问,那咋整?王小结说,鲁闽都是戴着胶皮手套洗的。秋千停止动作,找了胶皮手套戴上了。想一想,又从洗脸盆架底下拖出袋洗衣粉,往桶里倒。王小结又是一声惊叫:妈,洗衣粉里有酶,不能拿来洗尿布。秋千一听,立马火了,把洗衣粉往桶边一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准。人不咋地,毛病倒不少。老娘我还不稀得伺候了呢。说完,连手也顾不上擦干,拎起提包就走,把个王小结生生晾在那儿,气得直眨巴眼儿,说不出话来。
秋千一出门,正碰上取了饭回转的鲁闽。鲁闽跳下车,慌乱地问,妈,你这是上哪儿去?秋千半刻也不停留,回答,上哪儿去?我自个儿有家。鲁闽更慌了:妈,又怎么啦?怎么啦?问你媳妇儿去。秋千没有好声气。鲁闽心说,这才刚离家一会儿,怕出状况怕出状况的,到底还是出了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妈就这样走了呀。这么一想,鲁闽就把自行车横过来,虚拦了秋千道,妈!小结是晚辈儿。她不懂事,你慢慢调教。秋千“哼”了一声,说,我可不敢当,当不起。鲁闽你让开,要不然,可甭怪你妈跟你急了眼!鲁闽无奈,只得让开,眼睁睁地望着秋千,在胡同口那儿消失了。鲁闽愣怔了半晌,半晌没挪窝儿。他终于承认,面对这样一对婆媳,他也失掉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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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这一去,直到王小结休完产假上了班,也没再打半个照面儿。鲁闽呢,只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那电话也只是在办公室里无人时悄悄打的,连王小结也不得而知。有鲁闽的电话在,秋千似乎认定了,儿子终归是好儿子,不好的只是那个王小结。一想起王小结,秋千就牙根发痒。如果王小结是海鸥,她早拿大头皮鞋砸过去了。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8)
秋千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个儿媳妇,日子倒也平平静静地往前过着。转眼又到了秋天。集圩的秋天那可真叫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到处散发着喜洋洋的丰收气息。鲜嫩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清水一煮;或是用石磨现磨了,做粥;最新的稻谷脱了皮,立马下锅,蒸出的白米饭……这一切,都是秋千喜爱的。秋千百折不挠地克服着日子,如同当初克服着漫长而艰辛的通往入党之路的跌宕坎坷,并在这种克服中,享受到生活的战斗的欢乐。
秋千万万想不到,王小结会给自己寄包裹来。秋千拿着那张包裹单,翻来覆去地查看,心里直犯嘀咕,却看不出什么蹊跷。包裹单上“物品”一栏,填的是“棉裤”。外头艳阳高照的,王小结的孝心也未免太早了点。秋千难免寻思到黄鼠狼跟鸡的关系,正嘀咕呢,王小结的电话居然打来了。秋千这边,语气还生硬着,王小结却像集圩的秋天一般,云淡气爽,丝毫没有“隔”的感觉:妈,包裹收到了吗?俺给你做了条棉裤,怕你冷着。头一回做,做得不好,妈就凑合着穿。
秋千倒怔住了。呆了半晌儿,才说,那谢谢你了。我又不缺穿不愁吃的。王小结脆声说,自家人,谢什么呀?反正早晚都得穿的,省得临时再做,赶不上趟儿。秋千听着,那语气里似乎还藏着掖着些什么,说不出哪儿不对头,可就是不对头。王小结又说,妈,你还不知道吧?俺上法院告你去啦。秋千一惊:告我?告我什么?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王小结更加不瘟不火了:俺告你私自隐瞒家产,把俺公公留下的遗产全霸占了,不分给俺。秋千的怒火立马上了房:王小结你血口喷人!王小结笑了笑,继续说,妈,你甭急呀。俺到了法院,一直找到院长。可院长说,即使俺公公留下了钱,也跟俺没关系。你说,这不是倒头鬼么?当时气得俺呵,恨不得上前撕巴了那个院长!哎哎,妈,你听俺说完。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想了好几天,俺总算想通了。钱是你的,你不愿给俺,俺一点儿办法也没得。俺一想通了,俺就不气了。俺不但不气了,俺倒想起你老人家的不易来了。妈,俺这么一讲,你就明白了吧?
秋千心说,我明白了个屁。但既然王小结想到了自己的不易,也算是她跑了一趟法院的后果,也算是她受到了教育,秋千的火又没了发泄的出口,只好不卑不亢地回答,那好哇。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现今是法院也说了,你总该信了。你就消停消停吧。听了秋千的话,换作过去,王小结准会认为,这个不配教训她的女人又是在教训她。但是这一次,王小结充耳不闻,反而说,是啊,俺知道告不倒你,俺就不告啦。你就放下大心吧。秋千想了想,还没待回话,王小结那头,“啪”地一声,已经把电话挂了。秋千站在那儿,气不得,笑不得,恨不得,乐不得,踌躇了一会儿,也把话筒放下了,神情讪讪的。
过了两天,秋千才去把包裹取回来。拆开一看,果真是一条棉裤。但这条棉裤与平常的棉裤又有所不同,不但露着针脚,裤脚、腰部还露着丝丝的新棉花,只用针线粗粗地缝了一圈儿。秋千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着王小结太忙了,只能粗针大线缝成这个样子。再一细想,既然有心送棉裤尽孝心,谅她也不至于送条半成品吧?秋千由不得起了疑心。而这疑心,因为有关家丑,终究不可外扬。王小结送的棉裤,成了秋千的一块心病。
直到有一天,赵小兰来串门儿。秋千忍不住,把那条棉裤,从樟木箱子里扯出来,摊到床上,让赵小兰看。赵小兰用眼那么一打量,立马大惊失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秋千一见她神情有异,心知不祥,赶忙催促她说出真相。赵小兰只是摇头不语,心说,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儿媳妇。秋千已经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不明了那严重的程度。也因此,那对真相的了解更迫切了。赵小兰说,大妹子,我说了,你可千万甭往心里头搁。秋千强作镇定道,没事儿,你尽管说。赵小兰吞吐了半天,终于吭吭吃吃地说,本地人送“老”的棉裤,都是不缝裤脚、裤腰的。
秋千听了,立马血往头上涌,差不点儿就当场昏厥。原来王小结的一片孝心,就是要咒她快点儿死掉,就是要提前送她“老”衣裳!究竟要有多大的冤仇,才会做出如此举动?!秋千越想越气,越气越怕,禁不住浑身颤栗不已,眼前一片昏暗。赵小兰吓住了,赶忙扶秋千在床上躺下。
这一躺,直躺了近一个月,秋千千疮百孔的精神,才总算勉强缝合起来。但是至此,秋千与鲁闽、与王小结,母子们、婆媳们的缘分,是真的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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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一个月后,秋千感觉体力能支了,就踏上了四处告状的旅程。一开始,秋千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在告状。她只是在诉说,要把心中的不平之气说出来,要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上班时跟同事们说、跟领导们说,下班后跟老朋友们说、跟邻居们说。到了周日,秋千宁愿坐上公交车,颠簸近一个小时,跑到市里,跟从前的麻友们说。那一段日子,秋千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不管是慕名而来的病人,还是大街上偶然相遇的熟人,秋千总是忍也忍不住,要把胸中的块垒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秋千女人》第十一章(9)
听了的人,若是劝她“儿大不由娘、你就少生些闲气”之类的话,她会一反常态,立马将那火气,转移到听者的头上。搞得那听的人,嘴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好心当作驴肝肺”,一边诧异着她的神经质,一边为她不值般地摇头走开。毕竟,引火烧身的听者还是少数。大多数的人,听了秋千的喋喋不休,都能够将心比心,体味出秋千的那一番愁苦与愤懑来。无论如何,那个叫王小结的儿媳妇也是缺德到家了。义愤填膺之余,正义之士就拍着胸脯或大腿,比秋千更加愤怒地说,告她!告这对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同样的话听得多了,秋千这才感觉到,自己那些盲目的诉说,除了换回了些廉价的同情或者嘲笑之外,原来根本与事无补。既打击不到她想要打击的人,自己胸中的那口恶气似乎也并未因此消减。秋千一下子灵醒多了。她就是诉说得再多,王小结依然毫发无损,说不定正在暗自得意哪。再一想王小结在电话中的语气,那哪儿是云淡气爽啊?分明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和对自得的刻意抑制嘛。秋千仿佛看见了王小结的笑脸,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愉悦与满足。王小结敢于如此猖狂,鲁闽就责无旁贷。这么一想,秋千连最后一点投鼠忌器的顾虑都没有了。秋千心说,好哇,你可以去法院,告我私吞家产。我就可以告你,告你们欺诈老人,告你们狼心狗肺,告你们是不肖之子!
秋千的夜晚变得忙碌起来。她每天伏案灯下,把上告儿子媳妇不孝的材料,整得越来越详实,越来越厚重。一个含辛茹苦把继子培养成材、却受到污辱与伤害的继母的形象,在秋千的笔下也越来越清晰起来。秋千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瞒着海鸥。惟一不瞒也不须隐瞒的,就是赵守戟了。赵守戟当了那么些年的派出所长,哪里不晓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既然家务事,连清官都难以判定,既然他赵守戟连这个清官都不愿意当,他倒不如拿出这么些年的办事经验来,帮助秋千把这个状给告实喽。在他看来,董鲁闽和赵小三都是一样的,都是姑且叫秋千一声“妈”罢了。搬开了董鲁闽,秋千的啥啥还不都是赵小三的?
秋千的告状信,用的是复写纸,一式抄了十来份,其中一份留底,其余的,如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市委组织部、纪委、报社、电台、电视台、妇联以及王小结的主管单位。鲁闽时任组织部信息调研科的科长,刚刚通过提拔副部长的考察。秋千的告状信一到,连部长也摇头叹息了。部长委托纪委书记,找鲁闽谈话,意思很明确,只要鲁闽能够阻止秋千继续写告状信,平静一段时期,鲁闽的任命仍会如期下达。鲁闽头都大了。他看到了那封告状信,厚厚的,证据确凿的,大义凛然的,把鲁闽和王小结骂了个狗血淋头。
鲁闽打算服输。无论如何,自己是有想不周全的地方。至于王小结,做得也确实过分了。鲁闽会回到集圩去,当面向秋千请罪,恳求秋千的宽大与包容。他了解秋千,他知道,秋千一定会说上一大堆难听的话,但最终也一定会原谅他,放弃告状,委曲求全。鲁闽还是晚了一步。秋千寄到报社的告状信,报社略有删节,就全文刊登在“××通讯”上。这本白纸黑字的“××通讯”,就相当于这个市的内部大参考,总是率先摆放在市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这一下,给了鲁闽以当头一棒,连组织部长也措手不及。副部长的任命是不可能了。领导们研究来研究去,想到鲁闽是从企业里成长起来的,正好市里刚刚成立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