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与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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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惊讶了:“万大山?听说过,谁没听说过万大山呢?“
“伤疤”想:“这世界就这么巴掌大,就这么碰上了,也难怪他那双土匪眼睛。”
万大山从集市上转悠一阵,回头走来,又和“伤疤”对峙上眼睛。这下“伤疤”从容多了,知道面前这个面色凶狠的家伙是以前的土匪头子,想到了也就不怕了,那眼睛告诉万大山:“你别抖威风,我知道你是谁!”
万大山可没领会出“伤疤”眼里的话,而是觉得那一条伤疤很熟悉,便要多看几眼。可万大山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条伤疤。
万大山在走出村子的时候,对立邦说:“他奶奶的,一定见过,一定见过!”
立邦依据是闷闷地用喉咙里的咕哝声应答。
万大山冒火道:“你他妈没长嘴巴么?咕哝咕哝,要断气了?”回头说,“肯定见过那小子,是那条伤疤。”
到了院子,万大山还是没想起是什么时候见过那块伤疤的。
立邦指着他对万大山说:“他们刚才在说话,你问问他。”
万大山脸色一阴。
第二天,天放晴了,风却刮得紧。
见山路上仍然是泥泞难行,马帮头目宣布再待一些时辰,等路结实了再走,于是马帮继续在村里摆上他们的货物,打发着日子。
他照旧来村里和“伤疤”闲聊。终于,他对“伤疤”说,他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伤疤”说:“我可不喜欢人开玩笑。”
他把自己的身世和打算都告诉了“伤疤”。
“伤疤”听罢,说:“和你还没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你肚子里有东西。想走也是个办法,老窝在山里,也会把人憋死。”
他说:“是你让我突然想离开的。”
“伤疤”乐了:“你嘴巴甜着呢。”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爹是土匪?”
他点点头。
“伤疤”说:“看样子你和你爹好象很生分!”
他又点点头。
“伤疤”说:“万一被他发现了,你还能出去么?”
他说:“我不说,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伤疤”说:“过几天再说吧。”
几天后,他没在村里见到“伤疤”。他到村里其他集市,也没找到他。
他立即觉得事情有些异常,难道是官府的人知道了“伤疤”藏在马帮里?
他赶紧回到家里,不料万大山一把抓住他,问:“那个和你说话的杂种在哪?”
他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万大山说:“就是脸上有伤疤的那个人!”
他说好久没看见他了。
万大山说:“我就知道是他,他杀了他师傅和师傅的女儿,跑了。我可是认识他,那镇上就一家铁匠铺子。抓住他,官府可是有悬赏的!”
他明白了,万大山要将“伤疤”弄到官府去。
万大山说:“我可不想和枇杷城里的狗官们打交道,当年老子金盆洗手时,他们还想要老子的命,说自古以来对待土匪都是杀无赦,老子花了好多银子,才把事情摆平,一伙杂种!”万大山对他娘说,“只是人家追到了枇杷城,不告诉他们,就亏了。还是邦儿做的事哪,那些奶奶娘养大的傻瓜还不知道在哪儿能抓到这个杀人犯哪。邦儿,领赏的时候还是你出马。”
立邦喉咙里咕哝着应答了,他看出来了,他那个兄弟甭提有多得意了。
他焦急地在山坡上走上走下,他原以为“伤疤”已经被抓住了,但从万大山口里得知,“伤疤”还是自由的。但“伤疤”不见了,难道他听见风声,逃跑了?
如果“伤疤”真的逃跑了,他离家的计划就彻底完了。他不可能去求助马帮的头,因为这些马帮是年年往返于川滇,枇杷城一带是必经之地,马帮的人可是不想因为将他带走而得罪万大山。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
但“伤疤”不见了,他自己有如何能离开呢?
黄昏莅临,村中的房屋上升起了白白的炊烟。
这时,他看见碾坊旁边有人朝他招手。
那是“伤疤”!
他急急地跑下山坡,到了溪边。“伤疤”一把将他拉到碾坊背后的林子里。
“伤疤”说:“我正找到处找你。事情不好了,我必须立即离开这儿,今天已经来人了,他们是来抓我的。”
他说:“你确信都是官府的人?”
“伤疤”说:“肯定是官府的人,他们一到这儿就打听我的情况,幸好马帮里有人给我报信,不然,现在我已经被他们抓住了。”
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伤疤”说:“今天晚上就走,要快,否则就来不及了。你呢?想好了?”
他几乎还来不及想到这个问题,尽管他也想尽快离开这儿,但要立刻就走,毕竟太突然,他一时难以缓过神来。
“伤疤”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失在黄昏的空气中,他说:“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他说:“就这样走了吗?我娘她……”
“伤疤”说:“你先回去看看你娘,但不要告诉她你要走的消息,等到了昆明你再给她写信。”“伤疤”沉吟了片刻,又道,“我看你现在也别回去了,免得让人怀疑,还是那句话,等我们到了昆明,你再给你娘写信!”
他说:“我娘她……”
“伤疤”说:“时间不多了,天一黑我们就走。我也来不及给那头儿打招呼,对不住他了,只有在昆明碰运气,如果能碰到他们的话。”“伤疤”冻得直哈气,那条伤疤也变成了酱紫色,更像一条巨大的黄鳝,往眼睛钻去。
他说:“明天一早走,行吗?”他想留一个晚上,和娘好好说说话。
“伤疤”口气强硬地说:“不行,那些人就在村里,只要我露出一只脚趾,他们就能抓到我。你这人,嗨,怎么像个婆娘做事呢?放不下,你怎么到外面去?”
他一时语塞。
“伤疤”说:“奇怪的是,官府怎么知道我在马帮里混,而且在你们这小村子里呢?”
听了“伤疤”这一席话,他觉得很难过,他本想告诉“伤疤”,告密的就是他爹万大山,“伤疤”说不定会立即冲进他家,将万大山给毁了。“伤疤”不知道的是,他在那小镇上做铁匠徒弟的时候,万大山和立邦曾经在那镇上住过几日,对他脸上那条伤疤印象深刻,因而去告密领赏就不足为怪了。
他感到自己真的难办起来了,泪水也涌了出来。
“伤疤”看了看天,说:“看样子今天晚上还要下雪,即使不下,恐怕一时也难以晴朗,这也好,可以让我们安全离开这里。”
他想从“伤疤”脸上看到坚毅和镇定,但“伤疤”分明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就这么定了,你不用回去了,天一黑我们就离开,说不定这阵子那帮人正在村里搜查,在村里找不到我,就会到外面来的。别多想了,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
看来万大山看他没走眼,他确实是阴柔的一个人,埋在他骨子里的软弱和忧郁在那天黄昏差点让他们的出走成为泡影,因为在他们离开那座碾坊不到一袋烟工夫,官府的人就到了碾坊,里里外外搜了遍。
那时,西边的天空还残存着一丝灰白,他还能看见他家所在的那块山头。一阵寒风从山头刮来,他似乎从风里闻到关于他那个家的所有气息。后来“伤疤”说得对,在他身上,就是有一股让人做呕的酸臭的文人气,太容易动情,时时都在伤感中,和一个半拉大的娘们简直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看着他揪心,想着烦心,如果梦着他就恶心,“伤疤”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胀得通红,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完全变成了虚荣,也变成了自卑,使他突然觉得这世的人都拿他不当回事,都同万大山一样瞧不起他。这样一想,他感到更加难过,慢慢就变为愤怒。这也是他后来和“伤疤”闹翻,拒绝和“伤疤”一起去缅甸,而“伤疤”在缅甸因为赌博和女人被人杀死。
那时,他实在是伤感和矛盾极了,当那阵刺骨的寒风吹来的时候,他拼命地想嗅出一切关于他家的所有气息,甚至那时他觉得他那个始终是一副死人脸的弟弟也觉得亲切起来。他想喊他娘:娘,娘,你在家里吗?娘,你还不知道,你的儿子多多就要离开你,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娘,你在哪里啊?他真的要喊出来了。他娘那时还不到四十,却显得憔悴和苍老,他真担心她在某一时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倒下去,再也不能起来了,而她身边连扶她一把的人都没有了。
突然,他看见了他娘瘦小的身子出现在院子门口,好象在寻找什么,可他却想她是在等待他回去。
他朝坡上跑去。
“伤疤”低低地吼道:“你如果要回去,就别出来了!”
他停了下来,几乎是哀求道:“我就回去看看,给我娘说几句话。没人知道你在这儿。”
“伤疤”暴跳如雷:“那你就给我滚回去!”
说完,就要起身走开。
他想起了他爹万大山,就是这个土匪头子告的密,官府的人正在村里,一定和万大山在一起,而且万大山知道他和“伤疤”经常在一起,他一出现,一切就会暴露。
他叫住了“伤疤”,后者回过头来,恼怒地看着他。
万大山使他彻底打消了回家去看看他娘的打算。
娘,多多走了……
他哭了起来。
“伤疤”说:“别磨蹭了,天黑了,我们赶紧走!”
他抹去挂在腮帮上的泪水,再看看山坡上的屋子,他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越来越稠的暮色里。他的心,也像夜,正慢慢地将白昼的一切收拢了去,将一片由灰渐黑的夜幕悄然地笼罩着山野。
“伤疤”抓住他,两人迅速进入枝条光秃的树林,然后很快出现在林子的另外一头,只见他们拐上一条小道,转眼就消失了。
第二十卷
桑葚将那张X光胶片扔在了路边一只垃圾桶里。医生很乐观,告诉他,他大部分伤都不会留下后遗症,只是身体里的那两粒铁砂蛋最好尽早取出。他说这段时间胸部腹部都没有出现不适的情况。医生说,看来你的情况基本上还是稳定的,说明以前的手术是成功的嘛,从片子上看也是这样,不过你还是尽早到省城大医院去将手术做了,不然,如果铁砂在身体里久了,引起恶化或病变,就不好说了。
阳光强烈,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很少。
桑葚被知了的叫嚣搞得心烦意乱,便抬头看看天,天蓝得一丝儿云彩都没有,他就知道这天气一时半会儿是没什么变化的,心绪便恶劣起来。
更让他感觉不爽的是,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商场和宾馆之间的空地上闪了一下,他看出那是他老爹。他本想立即走开,却发现他老爹是和几个警察在一起,好象为什么事正聊在兴头上。
桑葚想:“老爹是不是要写警察,来采访警察了?”
桑葚曾对他老娘抱怨道:“像爹这种爬格子的码字匠,写死了也没什么出息,还不如回乡下去做个村支书,几年下来也可以捞他一把的。你看看别人家里,再瞧瞧我们家,那差别就甭提了,可他就是看得顺眼。”
他老娘说:“他要是看不顺眼,还有你啊?”
桑葚拐过市政府旁边的大道,进入一条小巷,买了一瓶汽水,正喝着,却听见蚂蝗在叫他。
蚂蝗正在巷道口的茶馆里喝茶。
令桑葚感到意外的是,“盖世太保”和男贵妃也在。
桑葚走过去,蚂蝗便高声叫老板再来一碗茶,“盖世太保”说再要一包瓜子,一包开心果,一包牛肉干。
男贵妃对“盖世太保”说:“是你的开心果来了,还是你一直都是别人的开心果?”
说这话的时候,男贵妃根本就没往桑葚那边看。
“盖世太保”眨着她那双被眼影糊得像大熊猫的眼睛说:“说什么开心果不开心果的哟,和尚是活得自在,与我有什么相干?况且人家的心上人都回来了,还要我去开人家的心?别你妈的臭美了。”
蚂蝗正在和桑葚寒暄,听得最后几句,忙问:“谁的心上人?”
男贵妃却接住“盖世太保”的话说:“说得这么酸,怕是又吃醋了吧?”
“盖世太保”一脸不屑:“老娘谁的醋都不吃,只喝盖碗茶。”
桑葚说:“今天这么巧,都来这儿喝茶!”
桑葚给男贵妃点点头,后者也笑了笑,算是还了礼。桑葚再给“盖世太保”点点头,后者只泛了一下眼睛,便只顾嗑瓜子去了,突然又想起什么,便说:“哎,牛肉干,和尚,贵妃,你们吃,蚂蝗,吃!”
桑葚拿眼睛问蚂蝗:“怎么和男贵妃混在一起?”
蚂蝗看出桑葚眼中的意思,一边叫大家喝茶,一边说:“今天大家真如和尚说的,凑巧了,既然是凑巧了,就一起喝杯茶嘛,以前大家都是哥们儿,好久没在一起快活了,今天就好好聚聚。”
“盖世太保”说:“贵妃怕是你请来的吧?”
蚂蝗说:“都是哥们儿,不谈谁请谁啊,贵妃和我是同学嘛,比和尚和你低一个年纪,是学弟了,碰在一起了,总得说说话。”
“盖世太保”将口中瓜子壳一口吐出,嚷道:“你他妈蚂蝗今天也不耿直起来了?想磨合大篷车与和尚的关系,也不用这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