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与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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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大山抑制住怒火,说:“我也在查是哪个人告发了熊三。”
老女人脸上再次闪过一道嘲讽的光:“那你查到了吗?”
万大山说:“没,还没呐,你说我到哪儿去查呢?我们又不是吃官饭的。”
立邦在一旁说:“爹,你什么时候查过熊三的事?”
万大山被呛,想一巴掌挥去,却怕老女人疑心,便咬着牙说:“以前,现在,我们不是在查吗?”
立邦似懂非懂,只好闭嘴不语。
老女人声音提高声音说:“你查了哪些地方?你真的在查吗?”
万大山说:“我,在云南,在枇杷城里,都在查。只要我查到了,立即来告诉你,并当你的面将那杂种给阉了。”
老女人喉咙里又“哦”了一声,重新开始缝补起来。
“熊三在枇杷城里可是大名人,他卖白粉,金银首饰,发了大财,没有谁不说他是个做买卖的大能人,即使枇杷城里做官的那些杂种,都买他的帐给他面子,是啊,哪个人不给他面子呢?都要给的,连我也给的。”万大山说到这儿,立即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顿了顿说,“可卖白粉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不,被人陷害了,唉,熊三就栽了。”
“我告诉过他,钱赚个定数,够一辈子花就行了,”老女人说,“也叫他交朋友一定得当心,可他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去呢?”
“我也是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最后几次都是大买卖,大得可以买下枇杷城里所有的娘们。是不是有这回事啊?”万大山问。
老女人并不理会万大山,只按自己的思路说道:“有人说,告发我儿子的那人,不住在枇杷城里,而且和我儿子经常在生意上来往。他们要替我儿子出一口气,要杀了那个人,可他们不久在云南被捉了,也被枪毙了。”
立邦说:“杀得过瘾啊!”
老女人说:“是啊,杀人是很过瘾的事啊,你也想杀人吧?”老女人依旧不看立邦,却问立邦话,这让小男人感到了被她瞧不起的愤懑。
立邦说:“想!”
万大山说:“熊三最后那几次的买卖……”
老女人说:“我儿子可没得罪过枇杷城什么人,那些得了红眼病,生着黑心肝的杂种!”
老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出了这句话,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难道熊三没说过,有什么人要对他下黑手吗?”万大山问道。
老女人说:“我只要我儿子活着,谁愿意一个人没盐没味地活啊?”
万大山说:“你儿子错就错在他太聪明,太能干,太能找钱,也太喜欢钱,换句话说,是钱最喜欢你儿子,他太他妈的活该!”万大山再次愤怒起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有些草率,动不动就发起火来了,他立即改口说,“我不是说你儿子活该,他找了那么多钱,我的意思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就死了,唉,熊三他自己把自己毁了。”
老女人说:“不,是那个黑心肝的人毁了他!”老女人突然盯着万大山那张黑黝黝的脸,“这世上就没几个愿意看我儿子有钱的人,他们联手毁了他。熊三,熊三他就……毁了他自己,你说得对,他是自己毁了自己。”
“熊三没告诉过你他的买卖吗?还有,他死之前那几桩大买卖?”万大山终于沉不住气了,“我想知道那些买卖!”
老女人又低头缝补衣服,仿佛并没听见万大山的话。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们,也不欢迎我们。但我们既然来了,就说明我们还是很挂念你儿子的,而且,我是你儿子的拜把子兄弟。”万大山说道。
立邦拳头捏得紧紧的,只要万大山一个眼色,这小男人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去。
“官府搜查到的你儿子的财产,包括那些还没脱手的白粉和玉石,只是一小部分。据我所知,它们被你儿子交到了你手上。”万大山说,“我想,它们至少有一半是应该属于我的。”
老女人依旧没抬头,仿佛万大山的话只是院子里自己那条狗打盹时的呼噜声。
立邦盯着老女人的举动,几乎就要扑过去将她撕成粉碎。万大山看了儿子一眼,意思说,这老婆子可是比她儿子还难对付的,你给我忍着点。
一只黄毛狗从外面一股风似的窜到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对三个人发出它的吠叫,就被角落里突然扑来的黑东西咬个正着。黄毛狗无心恋站,从地上爬起来,象征性地回击了几回,便一个敏捷的抽身,跑了出去。黑狗在门口得意地狂叫了一通,才回到刚才的地方趴了下去。
万大山再次环顾着院子和屋子,寻思这老婆子会把那些财宝藏在什么地方,但直觉告诉他,那些财宝也许并不在这座宅子里。那她会将它们放在哪儿呢?
老女人满脸疲惫,她轻微地吸了口气,突然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看我的吗?”
万大山说:“当然,主要是来看看你,但……”
老女人将眼光放在万大山脸上,疲惫的神态里流露的依旧是让万大山极端恼火的嘲讽。她咬着词句说:“害死我儿子的就是你!”
万大山大吃一惊。立邦望着万大山,也很惊讶。
老女人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了,除了你,没人会去告发我儿子!”
万大山说:“胡说!”
老女人说:“好人坏人,虽然没写在脸上,可我就是能从他脸上看到他的秉性。我儿子的买卖虽然也害人,可那么多卖白粉的,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让我儿子去死?为什么不是你这样的人?”
万大山说:“卖白粉而死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你熊三。”
老女人说:“那些做官的也吸白粉,到处*,吃完了老百姓就吃白粉,他们也该死,可这世道就没人能够让他们去死,也没人要你的命!”
万大山铁青着脸说:“我这人可不喜欢被别人教训!”
老女人说:“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土匪!”
万大山一听这话就坐直了。
老女人说:“时候到了,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不知道是谁闯进这一天。原来我想,要么是官府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要么是强盗土匪。看来这一天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你来了,你跨进门,一坐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土匪,而且是那个土匪头子万大山!”
万大山说:“是你儿子告诉你的?”
老女人说:“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就知道你,知道你来我这儿的目的。你不放过我儿子,将他告发,现在你也不放过我,这一天来了。”
万大山说:“我只对你儿子的财宝感兴趣,只要你交出那些东西,我万大山绝不伤害你一根头发。”
老女人又低头去缝补她的衣服,口中却说:“你太小瞧熊三的娘了!”
立邦骂道:“你他奶奶的,我要你缝!”一步冲上去,将老女人手中的衣服夺下,扔在院子里。
万大山喝住了立邦,对老女人说:“看在熊三的份上,也看在你已经是老人的份上,你就应该交出来,你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老女人说:“我儿子没财宝了,他早死了,什么东西也没留给我。”她坐得直直地,让万大山看得眼涩,“即使我藏着儿子的财宝,也不能给你,你想想,我怎么能把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交给一个出卖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呢?”
万大山说:“别那么轻易地做决定,我们还是好好商量商量,这对你没坏处。”
老女人说:“你可以收心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万大山说:“那些财宝你可以留一部分来养老,我说话算数!”
老女人不说话了,她闭上了眼睛,笔直地坐着,像一座蜡像,一座精致的雕塑。那黑狗仿佛意料到了什么,也从角落了站了起来,朝老女人走来,围着老女人走了两圈,然后趴在老女人脚边。
万大山说:“我想你不希望你现在就去见你儿子吧?”
老女人依旧两眼紧闭,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万大山站了起来:“你不打算交出来?”
老女人似乎坐得更加稳当了,整个身体像镶嵌在地上的一块石头条子。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交不交?”万大山几乎要跳到老女人身上了。
立邦也跳了起来。
那条黑狗和万大山在倏忽之间,看见立邦的手上闪过一道金属的冷光,这道光以一道弧型的方式刺向老女人,然后一道血注喷了出来。黑狗闷闷地叫了一声,呼地从地上弹起来,迎着立邦刚刚从老女人身上抽回去的刀子,朝立邦扑去,立帮握刀子的手一抖,腕上一抬,刀子就转了向,深深地捅进了黑狗的胸口。
万大山听见了狗嘴里发出的混沌的声音,然后看见它倒在了地上,挣扎着。
老女人也倒下了。
万大山察看了一下老女人的伤势,确信她还不至于死掉后,打算离开这儿。
立邦说:“为什么不让我弄死她?”
万大山说:“她和你娘一样倔!算了,她是铁了心不交给我们的了,饶她一命吧,杀死她太便宜她,让她天天想着她儿子,生不如死,岂不更妙?”
立邦说:“难道那些财宝就得不到了?”
万大山叹了口气:“他奶奶的,老天爷也觉得我不该得到熊三的东西。”
立邦还想朝那个在呻吟的老女人扎一刀子,却被万大山一把掳了起来,将其放在院子里,吼道:“走!”
立邦走了几步,又回头来,想把那死狗弄走,万大山说:“你再磨蹭,老子把你和狗一起撕了!”
一年后,熊三老娘因伤口恶化死去。
第十二卷
“你这人怎么这么黏糊?”正在念医科大学,回家过暑假的张书礼操着一口老卷舌头缩紧喉咙的普通话对桑葚说道,“尸体解剖就是解剖,就是说,用刀子将一具尸体给拆了,也就是肢解了。你这人,嗨,黏糊得像既不中看也没有用的黄脸婆,不就是解剖吗?是啊,是解剖啊,可不是其他事儿,你瞎掺乎什么?再说了,你又不是法医或者读医学专业的,给你讲了也白搭!”
桑葚痴迷地望着张书礼,将一支烟递了上去,被后者拒绝,并很文雅地说那是伤身体的。蚂蝗在旁边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读了几天没心没肺的大学,就拿枇杷城里的人上眼了?日你妈!”张书礼不着恼,径直看别人跳舞。
张书礼其貌不扬,体胖脸却瘦削,且颧骨高耸,眉毛稀疏,单眼皮,黄鼠狼眼睛,鼻子尖,下巴也尖,嘴唇薄,一绺硬扎扎的胡须,使他显得少年老成。他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大体就是现在这模样,桑葚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太上老君”,后来改为“太极”,枇杷城里的人都觉得这绰号有意思,就传开了。后来一个写诗的男子见太极一脸沧桑,又爱操那口北方话,便觉得他很迂,而那时正流行一首歌《光阴的故事》,便开口叫他光阴的故事,结果被看起来松软肥硕的张书礼狠揍了一顿。但在枇杷城里,你问张书礼,认识的人不多,但你问“太极”或“光阴的故事”,几乎无人不晓。
经不住桑葚的纠缠,太极耐住性子,给桑葚和蚂蝗讲了一次他解剖一具尸体的经过。桑葚没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太极讲到打开腹腔时,桑葚立即想了很多在腹腔里的东西,却问:“肚子里有些什么?”太极扶了扶眼镜,盯着桑葚,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智呢?
蚂蝗叫道:“和尚,肚子里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嗨,全是屎啊!”说罢,自己倒放肆地笑了起来,但他却无法听太极讲话,只听了一半就没兴趣了,他在肚子里说,桑葚这杂痞怎么对死尸这么感兴趣呢?他被人称为蚂蝗,就是他其实比桑葚还黏糊,而这天他却被别的人给黏糊去了,那就是他就对一个屁股肥大,脸蛋圆圆的女子有了好感,确切地说,自从他进了这个酒吧和舞厅合为一体的娱乐场所时,就对那姑娘有了兴趣,心里一直叫她“肉鸡”,盯着就不放,要黏糊着她。因而见桑葚缠着太极说话,就烦躁得不行。
“你操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太极讲完了,把解剖说成“操”的桑葚还不知道那尸体是男人的还是女人。
太极不耐烦地扬着眉毛说:“男的。”
桑葚骂道:“你他妈日脓包,男的你也要操?”
太极:“你爹和你娘才是日脓包!”太极有些怒了,“解剖课可不是我说了算的,那些从富尔马林里捞出女人尸体的,嘿,也大多是女生,如果让男生捞上来了,那当然高兴的。现在你懂了么?还有老师在啊,老师在一边喋喋不休,哪有我选择的余地?”
桑葚还是有些失望:“你怎么那么笨呢?你就专操女尸啊。”
太极用大学生的口吻说:“拜托你嘴巴积点德,是解剖,不是操,不然,旁边的人听见我上解剖课操女尸,那我不知自己有多么失败。”
“我看你就是失败了。”桑葚说。
太极从跳舞的人群中收回眼光,异样地望着桑葚,将最后一截香烟抽毕,才说:“你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嘿,一个晚上你都要我讲什么男尸女尸,什么意思的?”
桑葚说:“老子想当医生。”
蚂蝗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你当医生?如果你做了医生,恐怕所有的女病人都被你治成残疾,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