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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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阁比上面的宫殿要清闲得多了,只有一个小道士在当值。阁里供着的是历代皇帝的灵位。殿前的香炉也只有一只,里面的香也插得稀疏多了。小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经书和一只不大不小的琴。师兄照例介绍了我,小道士谦恭地叫了声“师兄”。我随及应了一声,然后环顾了一圈大殿,走出殿外。隐约听见他们还在说着话。大抵是小道士向师兄诉苦,说下面太清闲,希望师兄调他到上面去。师兄说,他也不能帮他什么,最后又努努嘴说:“以后让师兄帮你哦。”我没有明确他们说什么,也没有应声。
万圣阁向左拐就是我来时的山门了,山门口是道院的宾馆,我们没有拐过去,就按原路返回了。路上,师兄向我说了些在万圣阁小道士小顺的一些事,说他家里穷,还有好几口病人,因院里的各人收入跟职位有关,更和捐助的香火钱挂钩,他每月的收入少,还每每要看顾家里,希望我以后能帮他。我能帮他什么呢?师兄对我的态度仍是很殷勤,还时时地想拉我的手,我都尴尬地回避了。
回到三清殿前,一帮道友在做晚课。钟声中,一白须老道领着一队道士在团团作舞,队中居第二位的身着白袍,俨然便是妙音。蒲团上跪着一排道士,还有几位善男信女,院长也跪在一边。听着这清音妙律,和着这幽僻所在,顿时忘却了所有的俗念。我不由自主的边上的一个蒲团上跪下来,合上眼,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想想,只觉身心一阵空旷。音乐声不知在何时静了下来,却传来节奏平和的木鱼声和“喃喃”的念咒声。我睁开眼,作舞的道士们已鱼贯出去,妙音在队中仍是那么显眼,如袅袅而去的仙女,真的是不染一点尘气。师兄和院长还跪拜在我身旁,我双手按着蒲团,试着站起来,双腿已不听使唤,麻木了。院长睁眼看着我说,“还好么,这里?”“还好,刚才感觉很好。”“德清,等会儿带师弟一同去用膳,我就在自己房里用了。”师兄唯唯应着我们告退着出三清殿来。
出殿来,正迎着妙音和小琴妙音说:“两位师兄,随我去取捐银吧。”师兄马上应了一声,我不知细就,也随着他们一道走。到算卦处,小琴拿出钥匙打开一个个捐助箱。妙音让各自的道士清数自己积累的善款,有几百的,有千把多的,妙音一边将捐银放在小琴的包里,一边登记在册。到了最里边的铺子,见一个小个子道士长得极猥琐,没有胡须,没有喉结,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只见他早已咧嘴在笑,“师姐,今天又带新伙计啦!”
“少贫嘴,小心我撕你。”妙音冷冷地说。
小琴打开锁,让他自己清点。
“还是师姐帮我点吧。”
只见箱里是一大堆的钱,而且大多是红红的百元大钞。
“你自己点吧。”
“师姐点也是一样的呀。”
“爱点不点,小琴,装起来。”小琴倒也听话,打开袋子,一股脑地把钱装起来。
“这是新来的吧,晚上师兄给你接风。”那魔头咧嘴恶笑着。
“不用了,谢谢师兄。”我勉强应笑着。
“师兄,你以后少惹他。”妙音盯着我。
“还师兄呢,你叫好师弟是正经。”妙音刹时脸涨得通红。
“赖头,我告诉你,他可是院长亲自领来的,有本领你惹他。”
那赖头一怔,换了一副嘴脸笑着:“师姐,我这不是和你玩笑么,怎么当真了?新来的师兄,哦?”
我还是强颜笑着:“是,是。”
妙音说声,“我们走”扭身就走。师兄在我臂上拉了一把,我走时还不忘向那赖头打了一声招呼。
妙音气呼呼地走在前头,半晌迸出一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们又在星宿殿和土地庙收了捐银,每一处的捐银都不及赖头的多,但总数也该在万元以上。各处的当值对师兄和妙音都是殷勤异常,尤其是对妙音。妙音的脸色也渐渐地缓了下来,回来后,妙音把钱放在钱柜里,又对我们说:“以后收捐银就劳烦两位师兄了。”师兄忙应声答应,我怔在那里不出声。完了,师兄请妙音一起用膳,妙音回绝了:“你和师弟一块儿用吧,我喜欢清静。”
在素食馆,我和师兄仍坐在那一个雅间。师兄叫了鱼,虾,肉三个素菜和一个汤,我们慢慢地吃。我们吃了好一阵子,妙音和小琴才来,她们吃完了,我们还在细细地吃。师兄还是一样帮我夹菜,我一再的阻,但终拗不过他,后来我就由着他了。没有了院长和师太在坐,我又感觉自在了好多。妙音吃完了,走过来对师兄说:“知会师兄弟和大师们一声,晚上院长想和大家说几句。”她说完了就走。在我们吃饭自始至终都没见赖头来用膳,师兄说:“赖头他们几个,晚上都在山下宾馆里小炒,他们有钱。”“我们呢?”我问师兄。
师兄说:“这素食馆也要伙食费的,只不过便宜些,各人各有点菜,月末在工资里扣的。我们这桌,外人来吃也需百多元。中午那餐若是外人来食要在千元上下吧。”
我“哦”了一声,略微感到有点吃惊。“以后我们也吃省点吧。”
“院长关照过了,说让你天天在这里吃,伙食就不除了。”
“他们会有意见吧?”
“整座道院都是院长的,她爱给谁就给谁呀!”
我不吱声了。
夜幕降临了,一干道士们聚在院长室边上的会客厅里。道士们聚得好快,也许他们聚会的时间都在这时分,一会儿,院长和师太,妙音来了。本来就很沉寂的众人再无半声响声。
院长首先向大家介绍了我,说:“今后我们又来了一位伙伴,以后大家多看顾点他。我明天又要回那边有些事务。每日的课业还是由老道长主持,在俗务接待上,师太年纪大了,她又一心修道。我想让新来的师兄应付着,我想他会做好的。师兄有所吩咐的,就当是我的吩咐,大家知道么?”众人应了一声。“德福,你听到了么?”“听到了”却是那赖头在应答。“德福,与众师兄弟好生相处。这次回来,我就多次听到你的不是,你自己好自为之。”“院长,我……”赖头正欲辩解,院长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我向他望去,看他有一丝愧色,但他迎来的目光,分明有一丝怨恨。无量佛,我没有说你的坏话,我是来修道的,我是来修心的。
院长话语简短,聚会很快结束,道士们也就散去了。整个道院有三十来个道士。完了,院长又让我到院长室坐坐。院长室先前我来过了,外面一间布置得如同办公室,中间的一间是会客厅。小琴很快给我们泡上了茶,我们坐在茶几的两端。院长说:“我一年在这里的时间很少,还有很多其他事务,这里的俗务你就帮忙着打理。妙音虽然好强,终是女流之辈,在与香客,施主交流终有不便之处。今后在接待施主方面,你多加费心。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与师太商量。你每日的早晚课也不必课课必到。但要使师兄弟们心服,课业还是要懂些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院还有个宾馆虽已承包他人,还留有五间客房,平时你也可自主安排。至于用膳,因为以后你时常要与施主会客,每日就在那间雅间用吧,平时用度也不必太过节俭,院中开支是绰绰有余的。”
末了,院长又说:“等你有些根基了,在院中的规矩也教教师兄弟们,我是没有太多的心力了。”
“院长,我,恐怕担不起这重任吧。”我试着推诿。
“你尽力吧。院中事务本已较顺了,师太和妙音会帮你呢!”
我没有应声。最后院长说:“早点休息吧,慢慢你就会习惯的。”
我告辞出来,心中沉沉的。但又有些得宠得势的轻浮感。难道在尘世中无法继续的运势,让我在这道院中满足么?
我从哪里来的?我将向哪里去?
三
暗淡青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当晚回到房中,想着院长说的课业,将书橱中摆放的《黄帝内经》《太上老君内观经》《丘处机·青王歌》《老子道德经》等道家一干子经书都摆放在书桌上,并决心好好读读,相信用不了十天半月,众师兄弟的道学理论该无人追得上我,他们毕竟是一帮没读过什么书的混子。将众经书翻来翻去,最后又挑出《六王术数》和《梅花易数》来。一日下来,我早已把赖子当作头号大敌,而赖子是先天易数大师,被人称作神童的。唉,出家也不太安稳,何日让我有静心的日子!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那山尖上,四境寂寂的,偶尔传来山虫寂寂的声音。山风静静地吹进来,我嘈杂的心又平息了许多。苦修,苦修,心中点燃一柱心香。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早早起来,穿起道袍,戴上道冠,早早地来到三清殿。因为道院的早课有许多朝观者要来观摩,所以每日的早课大都是放在晌午前的。但道院中有几位师兄却自觉地在三圣像前早早地念上了经。有几个小厮拿着指尘在仔细地扫拂着圣像上的尘埃。殿角上的各色乐器齐整地摆放着,我信步走去,摸摸这件,摸摸那件,最终拣起一把胡琴,照着摆放着的道曲谱拉了起来。胡琴清越的声音在大殿内轻荡着,和着几位师兄不时击打的木鱼声,融和成一段曼妙的清音。我凝神拉了一段又一段,拂尘的几个小厮已站在我身旁。我拉了一个细长婉转的长音,然后嘎然而止,将胡琴收了起来。“好,好,你拉得真好。”师兄笑着说。“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我还不敢去吵你呢。”我笑了笑,没有作答,在乐器上我是有自信的,摆在屋中的乐器,我都会玩弄。除那西洋长管较为生涩。
“院长等会儿就要走了,我们去送送。”
出殿来,远远看见师太坐在迎神台上的蒲团中,聚精会神地念着经。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师太早。”师太抬眼望来,脸上有一丝喜色:“好一个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我讪讪地站着,师太没再说什么,继续念她的经了。
一会儿院长从禅房出来,今天院长着一身素色的俗服,但形容间无不露出一种超凡俗的气质。妙音立在她旁边,俨然是圣母边上的玉女。我和师兄迎上去,院长微露着笑意打量了我一下。边上的妙音似有嘲笑的脸色,但终抬手将嘴捂住,转向一边,独自窃笑去。师兄接过妙音手中的行包,说:“院长,我们送送你。”“也好。”说着自个儿走在前面。我暗自纳闷,怎么师太不来道别呢?后又细细一想,想是她们昨晚已相互嘱托好了,或是她们由来已久的默契吧。
一路上,我都默默地跟在他们后边。山中好清凉,日头还在山尖下,岭上的天空已是一片红霞了。院长的车早已在宾馆前久候,我们都有和院长道别,院长不声的上了车,直到车开出山门,她才回头望了我们一眼。
目送了院长,我们信步拾阶回去。忽听背后传来嘻嘻哈哈声:“师姐,好早呀!怎么这么早出来散步呀!”只见赖子和三四个师兄浪荡的跟上来。妙音凛然地回转身立在石阶上,“院长刚走,你好放肆哦!”那赖子见妙音气势站在上风,顿下身形说:“哪里敢,哪里敢!院中不是新来了管事的师兄么?看,师兄好标致的人物。”那赖子将头别过一边,又扭回来说:“不过我看师兄你,脸上有花,恐怕与道无缘啊!”
我心中一怔,大惊失色。我早已在尘俗中领教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厉害了,不想在这修禅养心的圣地,还要再度受它的磨难。
我故作平静,双手合稽道:“仙本俗升,修行在心。多劳师兄记挂了。”听了那赖子的话,德清和妙音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自认他们俩也被赖子蛊惑了。那赖子怕妙音再去发难他,借故从旁阶上了。
一路回来,我心烦意乱到极点,默默地思忖着流言会怎样向我袭来。妙音也一直沉默着师兄见我们都无话说,引开了话语:“师姐,万圣阁小顺子想到上面来,你看他还灵巧机变么?”“哦,你和小顺子蛮投机的哦。不过,你刚才不是听赖头说院中管事的是我们师兄么?”
“哪里,师兄哦,我们都明白院中大小事还不是师姐你说了算。”师兄边说边示意着我,我心中正自烦着,才懒得理这闲事呢。
“也好,因刚才听赖子说我们早,忽然想起一机对来,你若能答得我心意,我便帮你。听好了:日上机峰半晌时,
该你念禅经三遍。
“师姐,你明知我不会。”
“不会就拉倒吧,等你会了再说吧。”
我明知妙音指我而来,我确不好接,只装作未听见,自顾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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