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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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之上马毛猬磔,狂风呼啸震耳欲聋,但周琦还是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交欢之声。喘息和呻吟此起彼伏,让人只听得耳根发热。
周琦下意识地看身旁的张奎,看来并非初次碰到这种情形,只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语。
周琦冷笑,心中对靖西王的恶感更大了几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再无知觉,里面的声响终于止歇。
“王爷,周琦卑将带来了。”
里间传来极其含混的声音:“恩,让他进来。”
周琦皱眉,强硬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下官还是在此等候王爷收拾停当为好。”
靖西王似乎是轻笑了下,随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挑开,走出一个绝色胡姬。
周琦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心中腹诽:“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现在可以进来了吧?”靖西王声音略带沙哑,让人想入非非。
张奎拽拽他,周琦还在犹豫,后来几乎是被他拖进了帐子。
帐中布置得比想象中考究,一张檀木大几放在正中,旁边还有个巨大的沙盘,周琦瞥了一眼,不动声色。
那沙盘上排的并不仅仅是西北战情,北起河北道,南抵岭南道,整个天启十五道三百六十州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周琦。”靖西王突然唤道。
周琦抬头,又极快地低下头去。
靖西王斜倚在矮榻上,里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结实的胸膛,仔细看还能发现肩胛以下有道狭长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联想到方才的情形,周琦顿时了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你来凉州有半个月了吧?”
周琦恭敬道:“回王爷的话,下官来凉州已有三十六日。”
靖西王似乎是嗤笑了下:“度日如年,恩?”
张奎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独自面对衣衫不整的靖西王,周琦防范之心却未消减半分。
“建功立业,拜将封侯本是周琦平素所愿,此番能有幸在王爷帐下效命,正是求之不得,怎会度日如年?”
又是短暂的静谧,周琦心下越发忐忑。
靖西王缓缓开口:“如此便好。本王看你也休整的差不多了,既然朝廷派了你来当靖王府的录事,那明日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抄录文簿罢。”
周琦躬身:“卑职得令。”
正在犹豫是否要即可告退,靖西王躺回到榻上:“听闻你对茶道甚是精通?”
周琦谦虚道:“只是略知一二。”
“正好无事,你便沏壶茶让本王尝尝。”靖西王随手向那黑檀案几一指。
周琦瞄了眼,淡淡道:“王爷,恕此刻下官不能从命。”
靖西王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哦?为何?”
周琦低头:“品茶有三要,甘泉,洁器还有新茶。此处尽是荒漠,自然无甘泉;陇右地处西北,离产茶的江南道、淮南道以及岭南道都是远隔万里,就算快马加鞭运来,也早算不得新茶;其三,陇右风大沙狂,茶具早染腌臜,早已不洁。下官虽不想违逆王爷,但更不愿潦草敷衍,下官无奈,王爷自会体谅。”
靖西王冷笑:“有句话本王一直想问你,你确定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本王么?”
周琦并不惊惧:“下官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回帐早些歇下,记得每日五更前来抄录。”
快步回到帐中,紧闭帐幕,周琦跌坐在毛毡上,只觉得后背浸湿被冷汗了一片。想起明日便要开始当差,又觉得前途未卜起来。思绪起伏,来回盘算,一直折腾到二更都毫无睡意。正辗转反侧,周琦却突然顿了顿。
帐外风沙呼啸,隐隐夹杂着苍狼的哀鸣,有极哀切的乐声传来,浑厚婉转,和着风声狼嚎,哀感顽艳,凄入肝脾。
周琦眼眶一热,竟生生落下泪来。来北疆之后,刻意压制的乡愁和不曾怀想的中原种种都浮上心头,凝神听那乐音,周琦渐渐分辨出那人吹奏的应当是胡笳。
胡笳十八拍,一拍暗销魂,二拍断人肠,三拍摧心肝……
穷途当哭,此人约莫也如和自己一般,心事郁结,难以成眠,才以乐明志。
周琦坐起来,拔出佩剑,轻击剑身打着节拍,沉声低吟。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
也许是听到他的悲歌,吹奏胡笳那人似乎催动了内力,乐声霎时高亢了数倍,似要穿过云霄,扶摇而上。
周琦不由微笑,干脆站起身来,放声悲歌: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他们二人正喜逢知音,高山流水,可苦了睡的酣畅的士卒们。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远离家乡,阔别父母妻子,或许有些官宦子弟是为了功名利禄赴陇从戎,可绝大多数的人,或是出身府军,或是抽调服役,都是出身贫苦人家,从军也都是被逼无奈。听了如此慷慨悲凉之声,想起自身遭际,不由得也心中酸楚,有人小声啜泣,亦有人大声呜咽,一时间,各个营帐都哀声四起,偏又碍着军纪,顿时荒野之上一片强抑的哀戚。
须臾,笳声顿止,余音不绝,周琦也唱罢,顿觉心下一松,挑开帐子出去。
正是十六,圆月高悬。
在亭台楼阁之上,月亮只是观赏的玩物。而在草原上,硕大的月亮笼罩天地,少了灯火华彩,周琦第一次发现,印象里惨淡的月光竟能如此光华万千,不可逼视。
周琦微微一笑,凭着印象,对吹笳人的方向道:“何如毡帐下,低唱两三杯?”
四野苍莽,唯有风沙。
第六章
永嘉三年五月初四,周录事走马上任,正式开始随侍靖西王。
回凉州的时候,因有公事处理,靖西王倒是没有骑马,周琦也因职务之便,得享与王同乘的殊荣,即使他本人很是不以为然。
誊抄完鄯州刺史的公函,周琦悄悄揉了揉被颠的快散架的脊背,透过纱帘看了看窗外,依然只有黄沙。
“周琦,把玉印拿来。”靖西王头都未抬。
周琦挣扎着起身,在偌大的印盒里挑挑拣拣:“哪块?”
靖西王没好气:“最大的那个。”
周琦单手拿起将要递出,却低估了玉印的分量,一时手滑,眼看着玉印就要摔到地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靖西王猛然跃起,硬生生从半空中接住玉印,自己却跌倒在马车里。
车外众人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车夫赶紧拉缰停住,脸色吓得煞白,深感小命不保。张奎狠狠瞪他一眼,疾步走近马车:“王爷?”
靖西王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一般:“无碍。”
张奎不放心,又问道:“属下还是进去……”
王爷不耐烦道:“滚!”
马车复又缓缓而行。
周琦跪在毡上捧着玉印,马车另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靖西王。
周琦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把关切的话咽回肚子里,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玉印,上面用纂体刻着“靖王符印”。
原来他叫轩辕符,周琦暗暗在心中念了一遍,觉得还算顺口。
不知伤了何处,一炷香功夫之后,轩辕符才慢慢坐起来,周琦注意到他用左手扶着车壁,而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边。
“王爷,”周琦低声问道,“您的手?”
轩辕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好像折了。”
周琦一惊:“那怎么办?”
轩辕符用左手挑开帐帘,扫了一眼:“还有几十里路到秦州,到那再做打算吧。”说完咬牙自己用左手托住右肘,勉强放平。
周琦沉默半晌,直到轩辕符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正座才轻轻道:“对不住。”
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秦州行馆。
轩辕符从车上下来,依旧龙腾虎步,无上威严。周琦垂首跟在他身后,一反常态,远比以往恭谨。
秦州虽不属靖王封地,但由于陇右道全民皆兵,除少量地方守军外,尽归靖西王节制,故历代靖王在陇西可谓是地位超然,在各州都有自己的行馆,规制与王府无异。
轩辕符步入内室前,扔下一句话:“都下去歇着吧,”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又道。“周琦留下。”
众人怪异的目光让周琦略感不适,很有些别扭地跟着他走进去。
一进门,轩辕符僵直的脊背就垮了下来,周琦上前几步想要搀扶,却被他甩开,走近了才兀然发现他的额上尽是豆大的汗珠。
大概是出于心虚,周琦的声音颇为温润:“要下官为王爷寻个郎中么?”
轩辕符忍痛道:“别惊动别人,你去找个木板,还有绢布,我说你做。”
周琦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但还是按着他的话一一照做。掀开宽大的衣袖,周琦不由愣住了,轩辕符手腕处红肿一片,还有些青紫。下意识地碰了下,轩辕符立即倒抽一口冷气,怒道:“还愣着做什么!傻了?”
幸好周琦虽是文弱书生,但还不算四体不勤不食人间烟火,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竟也将脱位的手腕固定了,尽管由于医术拙劣,伤者早已是冷汗淋漓。
周琦看着扎好的绳结,颇为自得地看向轩辕符。
后者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
折腾了半宿,回到房里给自己斟了杯茶,周琦沉思起来。
今日轩辕符的表现不能不让人觉得蹊跷,他丝毫不怀疑,若是他负伤之时,自己不是刚好在场,轩辕符必然也是要瞒住他的。只是作为主将,负伤这种事情应当是家常便饭,理应由随军医官照料,可他却偏生要一个人扛着。可自己来陇右第一日,就已在王府见到医官为他包扎,行事如此鬼祟,实在是有悖常理。
总不能是要面子逞强吧?周琦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好笑,毕竟轩辕符是一世枭雄,而不是三岁的任性孩童。
起身来回踱步,周琦忽而顿住,微微一笑。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在陇右患病,恐怕也不放心让王府的太医来诊断吧?轩辕符如此避讳他人,原因恐怕也是一样的。那就是在靖王府之内,或者说在随行之人中,有一个,甚至是一些人让他不再信任,防范他们甚于防范自己这个外人。
靖西王轩辕符恐怕也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独霸陇右,只手遮天吧?这个发现让周琦本来沉郁的心情莫名激昂了起来。
对着守卫们笑了笑,刻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周琦关门闭窗,迫不及待地爬上榻,拉下帐幕。
屏息侧耳片刻,确定门外并无异样声响,他才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之胜,足以照明。
磨墨提笔,用蝇头小楷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纸,再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卷成一张细管,又撬开带来北疆的焦尾琴底座,将那纸张放了进去,周琦早已出了一身薄汗,心如鼓擂。
全部安顿好,满意地看了眼古朴如初的焦尾琴,周琦方才沉沉睡去。
梦里,是烟花三月的江南。
第七章
凉州里有处青楼,并不算大,但从食材茶酒到厨娘歌伎均从中原运来,餐具纹饰无一不精美至极,常有宦游陇右的士子不吝价钱前来赏光,故而越发的昂贵起来。
周琦便坐在这越溪楼里,品着据称从余杭捎来的西湖雀舌,满桌皆是中原的菜点小食,左侧有一西蜀女子为他布菜斟酒,右边还有个吴中美人柔柔地唱着小曲。
周琦靠着美人的酥肩,就着柔荑饮下家乡的梅酒,嘴角虽然勾着在笑,一双桃花眼里却黯淡无光,眼角更是连笑纹也无。
吴女柔声道,“总见公子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若是公子不弃告知一二,也许我们也能为公子分忧。”
周琦指尖从她粉嫩脸颊上划过,似笑非笑:“笑靥如花,见之忘忧,我又哪里来的忧愁?”
吴女嗔笑:“公子老是没个正经的。”
周琦放下酒杯,一把将此女揽入怀中,嗅着美人体香,用吴语吟道:“青楼女儿十五六,翠掠云鬟妙装束。千金学舞拜部头,新来教得凉州曲。”
吴女捂唇一笑,接道:“锦鞯少年被花恼,醉把金钗换香草。西风楼前秋雁飞,舞衣狼籍花颠倒。”伸出纤纤玉指,点住周琦的额头,吐气如兰,“想不到公子竟也知道我们青楼的曲子。离家万里能碰上公子,也算是有缘,不如让奴家为公子弹奏一曲?”
周琦醉眼朦胧地看她挑抹勾托,听着汉宫秋月,似乎很是沉醉。
一曲将罢,周琦忽而开口:“想请姑娘奏一曲胡笳十八拍,如何?”
吴女一愣,点头道:“自是可以。”
琴声清越婉转,却失之慷慨。周琦皱了皱眉,挥手打断:“这音色不对。”
吴女有些不悦:“许是奴家技艺不精,污了公子的耳朵。公子不想听,我便不弹了。”
周琦起身,低声对素弦交代了一声,素弦极不情愿地出门而去。
“姑娘弹得很好,这琴却不太好。”周琦悠悠道,又就着酒下了些小菜。
一会功夫,素弦带着一个包裹小跑着进来。周琦点点头,素弦极其小心地将包裹拆开,赫然是一把通体深黑的古琴。
吴女凑近一看,见琴尾犹有焦痕,不由惊呼:“焦桐?”
周琦随手在琴弦上挑了一下:“蔡伯喈见吴人烧桐以爨,闻声而知其为良木,以此为琴,因琴声有雅操,世人引以为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