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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草尖上的孩子-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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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影已经无力安慰他。他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疼痛像一颗在大脑深处引爆的核弹,沿著最细小的神经线迅速扩散到全身,连指尖都似乎被无数根针刺穿,皮肤被烧灼得要爆裂开来……天,这种疼痛让人情愿死掉……
当远离的意识重新与肉体合二为一时,时影觉得自己仿佛再世为人。
他是被一个朦胧柔软的声音唤醒的,那声音自有形体,渗透四肢百骸,轻轻抚慰著疲惫的肉体……听久了,他才意识到,那是凯斯在哼唱。
男孩的声音清澈明亮,调子却低柔和缓,交织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蛊惑感。
时影放松下来,静静地听著。
很久很久,凯斯慢慢停下来,凑到他旁边,小声问,“时影?你好了吗?”
时影缓缓地点了点头,片刻,感觉身上压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睁开眼,发现那是凯斯小小的头颅,他把面孔埋在自己胸前,黯淡的发色,细小的肩头,透著惊魂未定的气息。
“不怕不怕,”时影温和地抚摸他的头,“已经过去了。”
男孩张开手臂抱住他,不肯抬头。
疼痛会逼迫灵魂离开肉体,他看到灰黑色的阴影笼罩,那是人类的悲哀与沮丧,他们用自己的绝望锻造自己的死神……他看了好害怕!
温柔的时影是他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初相识他就为那明亮快乐的神情陶醉,每天尾随著他,相依相伴,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他……终於等到他开口……他走遍世界来找他……只是迷了一会儿路,为什麽重见的时影会忘了自己?
为什麽重见的时影充满忧伤?
为什麽会有那样可怖的巨大的阴影?
“……时影时影,请你好起来,”男孩柔声恳求,“请不要放弃好不好?我在你身边,你会快乐的。”
时影有一丝错愕,那听起来给他一种“没有你,我会死!”的错觉,真是傻话!他苦笑起来,喃喃道,“……可是凯斯,有时候只有快乐是不够的。”
“……还要什麽?”凯斯抬起头看著他,“我们去找,现在就去。”
那双眼睛的表情太认真,令时影无法逼视,他把视线移开,怔怔地望著房顶。可是凯斯固执地把头探过来,跟他鼻尖对鼻尖,著急地催促,“我们去找,好不好?”
时影蹙眉,半晌,无奈地回答,“好好好。”
凯斯兴奋地跳起来,拿过时影的外套站在旁边,似乎立等著要跟他出门去森林里搜索。时影试著坐起来,感觉一下,又躺了回去,苦笑,“明天,明天我们再上路。”
这可不是敷衍,开车去蒙特利尔的路并不好走,需要积蓄体力。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时影把简单的行李丢上车,阿布已经自动跳到後座坐好了。凯斯穿得厚厚实实的,戴著全套帽子、围巾、手套,上下看自己,又来回走两步,最後说,“好重。”时影一边把他塞进车里,一边点头同意,“是有点重,为了我的视觉心理著想,抱歉。”
天色有些阴沈,时影拉开车门时低声嘟囔,“希望路上不会下雪。”
“不会的。”凯斯立刻回答。
时影一怔。
对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真是逗趣。
时影笑起来,“你说我信。”
他发动车子,带著自己的爱狗与一只美丽的风精,向山下有人烟的地方驶去。
前几天的大雪还未化透,越野车小心翼翼离开山间公路,周围的车辆开始慢慢多起来,风驰电掣般从旁边擦过。他们不慌不忙地赶路,将旅程一英里一英里的抛在身後的皑皑白雪中,丘陵、田野、隧道、陆桥,三三两两从车窗外掠过,偶而时影会在路边的小店停下休息一会儿,喝杯热咖啡,让阿布抖一抖身上金色的长毛,也让凯斯下来摇摇欲坠地走两个来回。
即使用这样缓慢的节奏行进,他终於还是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
傍晚时分,时影把车子停在路边,走上老公寓的台阶。厚重的刻花玻璃门上方吊著两只银色的铃铛,大约是圣诞节遗留下来的,有人进出,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凯斯好奇地仰头看它们,已经进来了,又跑出去重新推一次门,直到时影在楼梯上叫他,才意犹未尽地跟上来。
窄窄的走廊上亮著灯,像以往一样笼罩在晕黄的光线里。
时影掏出钥匙开门,就像每一次他出门许久再回来,房间里有一股长时间密闭後产生的霉尘味。阿布熟门熟路地摸进厨房,不知道踩翻了什麽,发出“!啷”一声响,凯斯本来在四下张望,听到动静立刻奔过去看个究竟。时影用力推开窗,让清冷的空气灌进来,然後掀开蒙在沙发上的白布,坐下来。
一切,似乎跟以前一样。
第7章
    “时影?”凯斯跟大狗梭巡一周,从阳台上兜回来,问,“这里是哪里?”
“我的家。”
凯斯看似有些困惑,把鞋子踢在地板上,站到沙发上去走来走去,张望著空荡荡的房间。
时影向後靠,觉得疲倦。明明室内很安静,耳边却有说不出的噪音嗡嗡响个不停。窗户开著,偶而传来街上的汽车声,虽然不是很响,却一下一下扎得人烦躁不安,而且,霉味还未散尽,气温已经降得太低,颤栗一下,时影猛地睁开眼,被蹲在身边的凯斯吓了一跳。他歪著头,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看。一瞬间的狼狈过後,些微恼火涌上来,时影用力站起向卧室走,走两步,心里又有些别扭,终於还是交待了一句,“我有点累,要躺一下,你自己玩,等我起来我们出去吃晚饭。”
“……哦。”
看著卧室的门在眼前阖上,凯斯落寞地抱住大狗,喃喃自语,“阿布,我不喜欢这里。”
时影承诺中的晚饭并没有兑现。也许是旅途劳累,他一直睡得很沈,不知道身边时间在悄悄流逝,夜色渐浓,街灯亮起,路人行色匆匆,十字街头由繁华变为空寂……一直在侧耳倾听的小小身影终於耐不住清冷,从地板上爬起来,在屋子里来回摸索……
时影忽然醒过来,觉得眼皮上有什麽亮亮的东西在跳跃。他睁开眼,发现是窗帘被微风掀动,使得落进来的浅淡阳光也像蝴蝶翅膀一样在不停扑打。声音不太一样,空气的味道也不太一样,他静静地趴著想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里已经不是宁静的与世隔绝的森林小屋。
旁边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小声音,时影转过头,看到凯斯的红头发从床沿冒出来,接著是雪白的额头,淡淡细眉和大的离谱的绿眼睛……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带著一丝歉意小心翼翼开口,“时影,你醒了吗?你能不能来看看阿布?”
时影迷迷糊糊坐起来,意外地发现身上很温暖,虽然窗户半开著,而且自己根本是和衣而睡,蒙特利尔的冬天什麽时候变得这样舒适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他没有细想,拍拍凯斯的头,问,“阿布怎麽了?”
凯斯跳起来抓著他的手往外拽,“阿布饿了,我就从那个柜子里找了东西给它吃,可是它吃了之後就难受。”
时影完全清醒过来,“天哪,现在几点了?”他转头向外看,这样的光线,至少是上午九点了,他大步从床上跨下来,“你给阿布吃了什麽?柜子里找到的东西?……糟糕,这里的狗粮已经过期了!”
可怜的阿布被紧急送往兽医处救治,因为吃了过期食物的不良反应,必须要注射点滴。趴在病床上的阿布愁眉苦脸,凯斯一脸内疚,“都是我不好!”时影也很抱歉,“不不不,是我不好才对。”两个人争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担。
兽医在旁边笑,“下次注意就行了。”
两个人坐下来等。时影揉揉脸,问凯斯,“你饿吗?”凯斯摇头。平常也是要喂他才会吃一些,这大概就叫做不食人间烟火。时影自己也没胃口。
玻璃墙像一幅画框,框住阳光下的街道。青灰色的路面,落光叶子的树木是炭笔勾出的黑色剪影,与路边的招牌纠缠在一起,穿红大衣的女人在下面匆匆走过。曾经色彩斑斓的世界让时影觉得目不暇给,现在也只不过是失焦视线中一帧帧机械翻格的画面。
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消失的。
时影轻轻喟叹,站起来去揪揪凯斯的耳朵,叮嘱他,“好好在这里陪陪阿布,等一下我来接你们。”
“好,你去哪里?”
“我跟人有约。”
这是个不定期约会,时影把车开到大学医院,去见沃恩教授。一看到他教授就明白了,“开始了?”
时影点头。
“你仍然坚持不动手术?”
“教授,”时影温和地回答,“我宁愿立刻死掉,也不愿作为一个白痴活过下半生。”
教授叹口气,“即使有药物抑制疼痛,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
“我有心理准备。”
“你……好吧,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或者跟家人商量一下。”
时影笑一下,“谢谢,我会的。”
教授微微摇头,惋惜无奈也有些歉意。也难怪病人不肯动手术,瘤体紧贴住脑部一条重要神经线,在那里动刀无可避免会损伤大脑机能,也许可以活下来,但以失去智力为代价?这位年轻病人的表现已经算相当冷静了。
时影毫无异样地回到兽医院接凯斯与阿布,回家的路上买了食物与狗粮,看凯斯抱著阿布探头东张西望,索性沿著圣劳伦斯河一路开下去让他看足街景,有些麻木的心思在凯斯惊奇的小声嘟囔中慢慢解冻。
凯斯整个人趴在车窗旁,头转来转去,两只贝壳般小耳朵在风里吹得红通通。
时影揉揉他头发,漫不经心问,“好玩麽?跟你住的地方一样麽?”
凯斯毫无戒备道,“我家里没有这样多房子,你不见过的麽?这里的风不能到处吹。”
时影点头,心想,遇到凯斯的地方,必定不是大城市。
“时影,”凯斯回转头,“我们快些找好不好,然後你快些想起我。”
时影怔然,过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麽,“……好!”他答。快些找,──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些什麽,名与利?成就感?亲情与爱情?或是幸福?假如一个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还需要找什麽?
他把车转到帕皮诺大街,开回那幢老公寓。这附近的房子年头都颇古老,充满浓郁的上世纪风情,对面的苏玛丽咖啡店飘出熟悉的面包香,邻居是一对讲法语的年轻夫妻,午後当阳光爬上窗台,床上厮混的人安静下来,可以听到那边传来叮冬的钢琴声,那位太太在家里教著几个小学生。
放下电话回转身去,对著那双乌珠水晶的眸子笑著说,“他们答应了。”听到尖叫声,看到那具蜜色躯体欢快地扑过来,呵,当时在想什麽来著?好像在想,我此生别无所求了。
跑在前面的凯斯停下来,忽然消失的足音让人心里一空。
时影抬头,越过男孩的肩,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和他无措的眼神。
……杰。
地上扔著一只背囊。他两手抄在衣袋里,垂著头,眉心微锁,颀长的身体透出一丝犹豫,投过来的目光是还未做最後决定便被惊扰的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凯斯和阿布走过去,双双站定抬头看他,男孩歪著头问,“你找时影吗?”
“……杰,”时影顿一下,走上前。心脏只有一下子的窒闷而已,很快开始重新扑扑跳动,血液的流动也许比以往激烈一些,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在纽约。”
“……今早刚到。”
“工作结束了?”
“是。”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麽继续下去。还是文杰先开口,带著一种难以察觉的自暴自弃,声音还算平稳,“我说过有事想告诉你。”
“是,”时影温和地点头,“你说要当面谈。”
通电话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这麽快见面。事实上通话中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沈默,後来时影仔细回忆,即使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很少“谈谈”,这想起来让人无语,彼此相爱无疑的人并没有考虑到这些细节。
“电话里你没提到要回来。”文杰开口。
“是的,是临时决定。”
“我在想,也许我可以来整理一下,如果钥匙还在那里。”
“……它还在那里。”
文杰勇敢地抬起头,“我想搬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
时影看著他,许久,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然後轻轻说,“好的。”
好的。
文杰垂下头,嘴角抿一下,低头抓起背囊,从旁边墙上的廊灯灯罩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经过凯斯身边时他侧了侧身,时影在後面看著他,看到他身上最初的犹豫已经完全不见,目光掠过凯斯时闪烁了一下,终於还是坚定地挪开了。
跟进去的时候,文杰就站在近门处,向周围看了看,过一会儿,说,“少了一些东西。”
“……是的。”是少了一些。原先墙上无处不在的照片已经不在了,有葡萄枝花纹的地毯不在了,从世界各地收集的一些趣致小玩意儿不在了,茂盛葱绿的植物不在了,铺满沙发让在上面翻滚的人感觉舒适的丝绒垫子也不在了……
文杰回过身看时影,眸子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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