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情-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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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飘渺若无,伸手窗外,一会手心里就有一层湿润的水渍,一切恍若在迷幻的世界里。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这是古人对这莽荒之地的形容。
陈星顺着前行的方向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上,暂时远离了尔虞我诈、欲望纷争的都市钢筋水泥丛林,听着周围的人闲聊着高原的变化和家常小事,对那些熟悉不过了的语音竟有了些许的陌生感。他虽然随着父母在这块土地上生长,但是在单位上一直没有完全学会本地的方言,偶尔模仿一下还要受到父母的呵斥:“这么难听的话也要学,以后总要离开这里,全国人听了你说话都会好笑。”
他的父母是G省北部一个小城的人,祖祖辈辈已经在那里繁衍了好几百年,所以他们心底永远怀念着有一天能举家返回故里。这就是三线企业绝大多数职工的心态,他们在单位只说着单位的话,那是一种普通话不像,地方话不像的语音,夹杂着东南西北的语言特点,毕竟,这里除了西藏新疆等几个西部省份的人没有外,全国哪的人都有。所以,他平时也不太和本地人交流,无论语音模仿得再像,他们也会说他是外地人。
外地人,这是他心底永远也抹不去的一个记号。从小,别人笑说他们家是“老广”,说话吃东西总带着那边的口味习惯。上大学时,他是南方人。工作时,他还是外地人。当然,那时也是一个三线企业,又是普通话为主,让他本能的就习惯了一会用普通话一会用本地话,再一会用单位上的特有语音表达自己的思想。呵呵,真好玩!
“你们晓得不,我家隔壁的张家姑娘在开发区那边搞发喽!”
“哟,她做哪样生意发的呢?”和陈星对坐的那个胖女人上车才一个多钟头,一听有发财的事便激动起来,她向与陈星并排坐着的这位好象是采购员的中年男人问到。
这个比胖女人早上车十几分钟的中年人说:“晓得她是做哪样,听她爸说是在外资厂里面做什么线长,当官的哩!”
“县长?是不是和我们县上那个县长一样的官?发了好多?”胖女人很急,别人都还穿着厚厚的毛衣,她只穿了毛背心还是出了一头的汗。她伸手横抹一下额头,顺便带着把眼眉上挂着的汗珠也刮走,再接下来是陈星没有想到的一个动作,她还顺便摸到了自己的鼻子上,肥肥的手掌一合:“呿”长长的一声,一包什么东西跑到她的手心里,再用手背横着一拉,嘴角上的汗汁和刚才不小心流了半截的口水也收拾干净了。
她的手往哪处理?陈星虽然很恶心,但按奈不住的好奇使他斜眼悄悄观察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是毛线的线那个线长,外资厂哩!人家那个线长比县上那个县长工资高得多喽!哎哟,至少拿回家几十万。几十万块钱哩!啧啧啧有本事,老子成天东奔西跑的一个月也才两千不到,真她妈的生得好,养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女娃仔。唉,三层洋楼都修起来,搞得满街的人眼红得不行喽!”那个有些干瘦的中年男人叭叽抽了一口遵义牌香烟。
“哦,真的会整,”胖女人眼鼓鼓的发着光感叹到,手朝肥大的屁股后面一抹,“搞出个那么能干的女仔,让人羡慕死了!”两手合着,习惯的插到双腿间享受温暖去了。
开始陈星只注意她的手的去向,听她说的“真能整”以为是说那女孩子能整钱,听完了才知道是表扬女孩子的父母,心里不免有些哑然失笑,压抑着不表露在脸上,只得让肩膀耸了耸,又装作看起窗外的风景来。
薄薄的雨雾,淡淡的雨丝,透过这天仙撒播的无影天幕,一丛丛的野茅草和一蓬蓬的桃李树上那一串串白白、黄黄、淡紫、淡蓝色初绽的花瓣,忽闪着从眼前划过。车窗离山壁太近了,有时只有一米多而已,火车完全是在野草和山石间贴身穿行着。
两年了,内地的一切基本上没有多大变化。从火车经过的城镇可以看到,那些市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在街头慢慢的踱过,过着悠闲的生活,山间沟壑里,可见劳作的老农穿着老旧的衣衫,裤腿挽得高高的踩在冰得刺骨的水里,冒着春寒在阴雨中赶着老牛走进长满了肥田草的水田里,为了一年的好收成早早开始了犁田压肥小溪依然清澈见底,弯弯的小河照样缓缓流淌,世外的变化似乎永远不会传递影响到这里他们。
自己怎么会有了陌生的感觉了呢?陈星有些不解,他瞄眼看到那位与自己一起在G市上车的年轻女孩似乎也有同感,皱着好看秀气的小鼻子,睁大了眼睛贪婪的看着山野初春的花草杂树,不断知道对这一切是感觉新鲜还是怀旧?她身上穿着一身牛仔服,头发长长的用皮筋简单的捆在脑后,一大束就披在了背上四处张扬地散着,她起身时陈星注意到牛仔服里的身材十分饱满,腿很长,走路十分有力健壮,稳定沉着中显出一股与长相不太相称的成熟气息,眼睛里好象深深的,常常闭目休息,偶尔开合时他也不敢直望她的眼睛,所以一天了也猜不出她的年纪是刚二十出头还是二十五六岁。
中年男人看着旁边这个比自己小一些的小伙子和胖女人身旁的那位长相秀丽的年轻女孩一脸不屑的表情,只有胖女人给脸凑了话,而靠外坐的那两个明显是农村青年人,只会傻瞪着眼睛半淌着口水连抹都不抹的听他讲新奇的故事。觉得自己的故事没能吸引住高级一点的人,有些气恼,假装着没有在意,猛吸了一阵后继续加大了力度渲染这个故事。
他深深的吸口烟,然后昂头熟练地吐出一串烟环,再噘着嘴送出一条细长的烟线穿过前面的十几个烟圈,胖女人看得有些呆了,忘了他的故事还未完结。
表演了一下绝技,他很照顾听众的心理,继续说:“她是省里农机学校毕业的中专生,还是学校的高材生哩!当然有本事喽!人家现在一个月至少能挣十多万,回来都是坐飞机,说是工作忙,要节约时间多干工作多找钱。”很得意的样子,好象是他家的女儿一样。
说了这一句,又昂头开始玩吐泡泡的游戏了,想吊吊这些听众的味口。
胖女人惊呆了,正在掰着抹遍了脸皮的肉手数着,嘴里还嘟嚷着:“哎哟,要卖好多衣服才会有那么多钱呢?”看来是帮人家算算十几万和几十万是一个什么概念吧?等她回到家,这一定会成为街坊的头条新闻,到时故事的对象和经过也许会有更好的加工改进了。
听到他们讲的故事,陈星很不信,他望一眼斜对面的那位女孩子,好象她也微笑着不信这个故事。自己做到这样的高层也才一年十几万,按去年的利润情况估计今年这一年的红利也就几百万了不起了。她一个中专生哪能有这么好的工作?
“也许,她特别能学习进步吧?人家当年是中专生,后来不可以自学成大学或是MBA吗?”他还是替人家设想着故事的正确性。“不过,打住!”他突然心里一跳,给自己提醒到:“他说过她当什么线长?哦”陈星想着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怪不得那个和自己坐了一天一夜都没开口说话的女孩子会因为中年男人的说法悄悄眠嘴笑起来哩!
这会儿陈星大着胆子认真看着她,只见嘴角微微的翘着,配上深不可测的一涨春水般的眼神,幽深若谷,恍若心底的清泉流来,眩目的美感顿时从陈星的心中升起,这一不可动摇的感觉,美!而不仅仅是漂亮。
漂亮是天赋是外形,使人产生喜欢观赏的愿望,她会变化,变得更漂亮或不漂亮。而美是气质是感觉,使人受到震憾和吸引,她随着岁月的流逝只会更加深沉浓郁,更使成熟的男人甚至女性也为之沉迷其中不能自拨。此时,陈星从她那默默无语的眼中和细嫩如水的脸上读出了莫名的美感,不禁在心里感叹:“路遇美人兮,美目不移兮。迁迁入梦兮,何日捧读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深读面前这本一无所知的书呢?
不知她对陈星的动作是全然不知呢还是故作不知,还是那样淡淡的看看窗外又低头看看手指,好象在听着别人的闲聊又好象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胖女人看对面这个年轻小伙笑了,高兴聊天有了多一个伴,又抹了把脸后对他咧开了满口氟牙(高原上一些地区水质及煤中含氟量过高,使很多群众受些伤害极深,一生要让黑黄的牙齿相伴,有的病重了无法直起身躯、无法劳动,只能如活死人一样痛苦渡日。),笑意诚恳的对陈星说:“这个叔叔(朴实的山里人喜欢尊称对方高一辈),你坐这趟车,也是从那边回来的吧?是不是也发大财了?”
“哦,娘娘你好!”看她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的人了,喊声娘娘(发音niannian,一声)也不为过,“我没发到财,只是打工找点生活钱。”他讲的是模仿的本地话。
“哦,听你口音是外地人啊!一定是个大老板喽!来做生意搞投资的是吧?准备在哪里搞投资?要投几千万还是搞几个亿?要不要我帮你牵线搭桥?我在我们镇上是兼职信息员,有这人权力搞外联内引工作的哟!来来来,我给你一张名片,你看看,你看看,‘XXX百货经销部’,我的生意做得也不小哩,快有十多万了!”胖女人语气中透着自豪,看来是镇上先富起来的人,很是嘴快,陈星无法不听完她的话,除非她自己暂停。
“你现在去哪点?”陈星想和她讲不清楚,就立即引她转弯算了。自己刚中的大奖加上手里打工挣的钱,后来周佳不知从哪弄了五十万凑在一起,也才五百万不到,临回来前还基本上都搞到股市里面去了。他想趁刚崩盘一个多月,逢低纳入,估计五月初深股有一次大暴涨,再抛了购入港元期指,和索罗斯对玩一把。现在身上除了一万多块钱准备做路费和送礼,可能回去时分文不剩,哪里敢玩投资商的派头呢?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一下被抢了风头,很是不爽,吐的烟泡更浓了。
“我去省城进货,一次都要进好几万块钱的哩!”她压低了声音俯过头来对陈星说,搞得他不得不把头往后靠到车椅靠背上了,假装望着窗外的风景哦哦哦的应到。
“这个娘娘是不是也去省城?那里我熟得很哩!”她看出陈星对她的引资计划不太上劲,先缓缓再说,便和一旁一路默默无语的那位女孩子搭上了。
“是,不用麻烦,谢谢你!原来我就在省城读书,现在去看一个还在那里工作的同学。”从上车就没听过她说话,一开口竟然如百灵鸟一样婉转动听,陈星心里有些惊奇。
看她长得不错,秀气的外表如学生妹一样,穿得很时尚的水磨绣花的新款牛仔服但并不明显的涂脂抹粉,一个年轻女人无人送(这点在上车时陈星就留心注意观察过了)也无人伴,心想不是做生意的样子,穿的品牌也不太像学生妹的收入能穿的,说是做特别职业的吧又不应该这样文静,不好猜!看她有些淡漠的表情,加上去卫生间还是餐车都只拎着一个小坤包,回来就闭眼休息或是看着窗外,连书或杂志也不看,所以上车后虽然几次鼓了勇气想搭话都无法找到机会,坐在对座也就无法相识。
此时陈星因为美而感动,因为美而不敢轻举妄动,心里暗暗的提醒自己:不要再惹祸了!
那胖女人看这两个穿戴打扮透出与内地人稍有不同感觉的年轻男女不太对她的话题有兴趣,怏怏的转向抽烟的中年男人,再次分享别人家女儿弄到大钱的兴奋去了。
“呜”汽笛长鸣声中,到了陈星生和长的故乡省城,此时已是傍晚天暗时分。他要在这里休息几天会会几个老友,再回到离省城近六百公里的一个山沟里的矿山,那是一个司法单位的监狱,去看望在那里工作生活的父母与弟妹,这是他这次探亲行程安排的第一步计划。
他不想显阔,出站便坐了两站公共汽车选了河滨公园旁的一家司法局招待所住下了,这里熟悉而且安全,地处市中心又在小街里很安静。
洗洗刷刷,收拾好东西,把换洗的衣服交给服务员交待明天早上凉干,他便下楼准备出去找河滨公园旁那条小吃街,欲大饱一餐久违了的香辣小吃作为晚餐。刚走出一楼门厅,就看车上对座的那位女孩子也从另一栋楼里起出来,互相眼睛一亮,她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装,白色的上衣配上淡紫的裙裤和黑色高跟鞋,飘洒着浴后轻盈的长发,轻轻的向他颌首致意。
陈星不好意思了,一路没有说话,到了这竟然住在一个招待所里,看来她也是司法系统的人或是与自己一样是公安子弟。为了不落人之后,他装着大方地问候到:“你好!是要出去吃晚饭吗?”
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