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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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在府里是做什么的也忘得一干二净,今后遇事还需你多加提携。”
他登时一惊,连说“愧不敢当”,一把将我扶起,细细端详半晌才道:“姐姐现在仿佛同从前大不一样了,若是从前遇到这等事,怕早熬不住寻了短。如今看来,姐姐从容貌到性情倒像完全换了个人,莫说我小林子佩服得紧,就连四爷也是……”
听他提及四爷,我心中一阵心猿意马,又是想听,又是不想听,彷徨中,却见他立时收了口,又有些许怅然,当下长叹了口气。待回过神,才缓缓的道:“绕指柔煅成百炼钢,还不是为世事所逼?”
小林子不住点头,立有所悟:“府中人人心中皆有沟壑,像姐姐从前勇于为人,危难时却无人仗义执言,世态炎凉可见一般。如今姐姐陡然变了样貌,不知以后几日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姐姐还是早有提防的好。”
见他神色沉重,我心头滑过一丝寒意,只感到今后的日子便如刀尖上跳舞,痛只可深藏在心里,不知以后的路是否注定要在这里走下去。这两日来连遭怪异、命悬一线,来不及想,如今难关已度,却不得不想。小林子倒了茶,递到我手中,上唇微翘,欲言又止,仿佛想安慰几句,却不知应如何劝慰才好。
室中弥漫着淡淡茶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淡淡洒来,粗瓷茶杯握在手中沾着淡淡的温暖,屋中一切都是淡淡的,淡得令人沉迷,我眯起双眼细细感受,忽而心境豁然,恍然意识到或许自己本该属于这里,从前的生活早已是记忆中的一段梦——再也回不去了。
我深吸口气,心中的失意与怅然渐渐淡去,待再看向小林子时,眸中已回复了神采,他眉头微展,急声问道:“姐姐心情可好些了?”
我会意一笑,蓦然想起对这个时空自己的身份身世还不甚了解,心中尚有诸多疑惑,便开始一一询问,小林子知无不言,答得仔细,又知我病后失忆,倒也不甚怀疑。
听他絮絮叨叨一席言谈,倒也收获颇丰,渐渐揣摩出像我这般洗衣打杂的粗使丫头府中不计其数,实在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即便哪日私逃了,一时半会儿也决难查实。
“逃?”这无意生出的字眼在我心头暗暗打转,奔到院中举头一望,海阔天空令人颇为神往,便问:“这院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住么?”
小林子先是一愣,继而点头解释道:“这本不合府中规矩,只是此处偏僻,据说风水不好,无人愿来。姐姐爱静,不信风水之说,便回了主子一个人在此处安置……”
我未等他把话说完,遂踏出院门,略一张望,暗暗回忆府门所在,禁不住拍手欢喜道:“此处甚妙。”
待回头时,见小林子立在身后,神色惊疑,便拍着他的肩膀,笑说:“你方才说不合规矩,可这府中的规矩我已尽数忘了,还须劳烦你一样一样讲与我听,不然无意间行了忤逆之举,还要受责罚。”
小林子一拍脑袋,不由分说便将我拉回屋内,道:“看我这脑子,总觉得还有未尽之事 ,偏生想不起来,倒是姐姐一句话提了醒。择日不如撞日,恰逢四爷放了我的假,今日一并说完最好。”说着,便滔滔不绝,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立时肠子都悔青了,暗怪自己一时多嘴,自寻烦恼,又不得不镇住心神,认真聆听。只是愈听愈是心惊肉跳,这明里暗里的规矩条框于我竟如同烟海般浩渺,一时恐记不分明,便取来纸笔,挑要紧的一一写下。
“姐姐会写字?”小林子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神情颇为讶异。
我心下一惊,也不及细想,立时反问:“我以前不会写字么?”
“呃……”,他略顿了顿,恍然答说:“只是未曾见过。”
我心神登时一松,催促他继续,万没料到竟一发不可收拾,待“授课”结束,天色已显昏暗。小林子因要服侍主子用膳,便匆匆回了。
天上一抹斜阳晕得窗纸通红,隐隐能辨清地上狭长的影子。我捧着厚厚的一叠纸,怔怔发呆,足足两个时辰的“学道”,却无半点收获之喜,心中徒留沉重。我呼吸渐粗,猛然将手中把攥的纸片散落一地,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直起身,开始收拾细软,本想依军人打背包之法,将包袱束成双肩背负的,顺带圆了从前背包族的梦想,岂料寻遍屋子,才发现此地一穷二白,虽有几只木箱,内中却是无甚物件,不说值钱的东西,连耗子也不见一只。转眼瞥见床头挂着一袭淡紫色新衣,心头一喜,便将身上褪成暗灰的袍子脱下来,披上新衣揽镜一照,尚算合身,精神立时为之一振,欢喜得如同小童过年一般,而从前那些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倒从未带来如此深刻的满足感。
我翻遍衣柜,挑了几件半旧衣衫,简单打理后,便坐在床榻上发呆。两日来的情景一幕一幕在脑中重现,小林子、道童、凌虚,还有——四爷……我的心绪陡然纷乱不堪,四爷漆黑的眸子定定望过来,却又转瞬即逝,我在迷雾中苦苦寻觅,忽的打个冷战,待张开双眼,四周已然一团漆黑,腮边满是泪水,这才恍然意识到不过作了一场梦。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我渐渐回过神,起身喝下一杯凉水,精神大振,待过了三更才悄然掩门,提步朝大门走去。一路上未见半个人影,心中大是宽慰,顿时加大步幅,不消片刻,便行到门口。我深吸口气,回身朝府院深处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掠过一丝怅然,正欲拉开门闩,却见眼前黑影一晃。
五、心似双丝网
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 心如飞絮。
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 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 月半明时。
——徐再思《双调 蟾宫曲 春情》
我心中一凛,定睛看去,眼前已然站立个黑衣人,那人膀阔腰圆,身形甚是魁梧,正伸手按住门闩,“姑娘留步,四爷已等候多时了。”
我不禁暗暗叫苦,立时后退几步,皮笑肉不笑的道:“有劳劝四爷早些安置吧,有事明日再吩咐,如何?”
那人神色凝如冰刻,齿间只挤出“得罪”二字,便微一发力,一把将我扛在肩上,任我如何拳打脚踢也不肯放手,背上虽负个人,走路却如蜻蜓点水快如疾风,丝毫不见迟滞,我微微一惊,心想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么?
不过须臾,便行到回廊尽头,顺势向左一拐,闪进个红漆暗门,不说这般黑灯瞎火,就是朗朗乾坤,无人引路也绝难发现其中曲折奥妙。黑衣人将我放下,低低唤了声“四爷”,我四下张望,却不见四爷的影子,正狐疑间,蓦然看到跨院深处兰衣一晃,黑衣人微一垂首便转身告退了。
四爷缓步踱来,双唇紧抿,似是有些动怒,我暗中将包袱扔到脚后,双手交叉胸前,不住的互相揉搓,不消半刻便满手冷汗。四爷站在檐影下,胸膛一起一伏,却不说话。如此僵了半晌,我忍不住先开口道:“四爷若无吩咐,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着,转身便要遛。
四爷伸手一挡,上下打量我一番,低声斥道:“还未责问你为何深夜遁逃,你却先来问主子的话?”他又逼近几步,手中捏着一褶白纸,我抬眸一看,愕然而惊,眼前的分明是下午自己做的“课堂笔记”,印象中已被甩落到地上。
我一时无话可说,望着那褶白纸发呆,心想四爷为何偏生盯住了我?此番神机妙算当真是捉贼捉脏,全无托辞。四爷见我噤声,将纸轻放在石桌上,又问:“就为这个?”
我看着那褶纸足有一指厚,心中甚是烦闷,将心一横,登时换上一副宁折不弯的神情:“若为自由故,性命也可抛。奴婢受不得这般约束,与其每日煎熬度日,不如逃了,成则海阔天空,败则死个痛快。再者奴婢以为王府仆从甚多,即便哪日丢了一个,也不过小事一桩,尤其是像奴婢这般猫嫌狗不待见的粗使丫头……”话到此处,便后悔不已,最后那句仿佛是指在桑骂槐。
四爷听闻反倒一笑置之,面色稍缓,道:“原本这等小事从不假我之手。只是猛然间想起凌虚老道的驱魔之物,恐你将那晚的事宣扬出去。”
我心脏一纵,心中已大有缠绵之意,却急声说:“那晚的事我早忘了。”
四爷黑眸一眯,转身便往屋内走,缓缓抛下一句话:“今晚之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几日后,窗纸微明,天方破晓,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噪杂之声,我此时清梦正惬,立时惊坐起来,心中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披衣下床,见一红衣女子正指手画脚,吩咐另外几人抬进几只硕大的木盆,盆中衣物堆成得似小山一般。我认得那女子正是弄玉,在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身边服侍,近来颇受倚重。这弄玉生得唇红肤白,容貌不俗,只是一说话,必定露出牙龈,面目陡显狰狞。
我推门而出,按捺住火气,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弄玉眼睑微翻,似乎平日只用眼白看人,指着地上几只木盆,说道:“今日便要把盆中衣物洗完,不然主子责罚,我们一干人还要无端受牵连。我明日一早便要来收。”
我心下愕然,估计此番抬来的衣物足有百十件,便问:“莫非府中只有我一个洗衣的丫头不成?姑娘不是说笑吧?”
“谁有工夫和你说笑了?有道是‘三个和尚没水吃,从前如此,以后也休望有变。你已闲了数月,以后每日都要如同今日这般,按规矩办,打理好后次日一早定会有人来取。”
听到此处,我立时想起几日前小林子的话,大感他当时所言句句非虚,心中登时燃起一团火,心想主子、奴才,奴才、主子,一个不少,都要这般欺软怕硬么?便道:“以展眉一人之力,怕是不足以完成使命。”
弄玉冷笑声乍起,尖声说:“你须得记住,这并非是和你商量,做奴才就是条狗,主子往西,你还想往东不成?莫要以为自己变了模样,长得有几分姿色便一朝得道,把自己抬到天上去。若让主子察觉有忤逆之举,左不过一顿板子?到时候,人脸便成了狗脸!”
我心头热血一窜,回讽道:“多谢姑娘赐教,现下展眉终于明白狗是如何仗了人势的。只是姑娘还须记住什么叫做狗拿耗子,明日展眉必会将衣物一件件洗完,绝不会让人看了笑话。”
弄玉“哼”了一声,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还不忘狠啐一口,口中喃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院内一干人等不敢多言,也随之一哄而散。
我怔怔的盯着那堆衣物,半晌才缓过神来,从前即便洗过,也未曾想到今日会以洗衣为业,心口不禁隐隐发酸,却哭不出来。水井旁的皂角粉早见了底,看来只可用手,直到搓净为止。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己白,顾不上梳头,便开始打水洗衣,午饭也顾不得吃上一口,直忙到红日西斜才算做完。
陡然感到饥肠辘辘,却迟迟不见有人招呼吃饭。微一沉吟,才想起满人惯于以早午膳为正餐,晚上只进少量饭食,以我这等身份,晚膳怕是免了。想到此处,便回身捧起中午未动的白饭狼吞虎咽起来,待到最后才发觉米饭散着淡淡嗖味,想来定是今日酷热,室中又不通风导致食物腐败变质了。
我顾不得抱怨,只怕吃下腐败之物一病不起,这里连抗生素也无,小病死人是寻常之事。战战兢兢熬过几个时辰,幸好只是腹泻几次,也未见发热,后半夜便倦得昏睡过去。
接连数日,我便过上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得比牛多的日子。心下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是被何人剥削了?四爷么?为何心中总无深刻的阶级仇恨,反而颇多惦念,思来想去便有了答案,或许根结还在于自己觉悟不高。
这晚,小林子来看我,见我神色坦然,也安了心。走时又问要不要替人绣花赚些银两,我颇为心动,便应下了。小林子拿来纸样,不过是寻常的鸳鸯戏水,却要我暂且秀在锦帕上做个小样儿,先给人过目,若绣工过的去,才下定金。待他走后,拿起针线才发觉自己平日连纽扣也缝不好,硬下头皮穿针引线,秀来一看,图案非但全无雅趣,还甚为滑稽,鸳鸯大嘴大眼,不似鸳鸯,倒有几分卡通,不禁怀疑这品种是否与唐老鸭有近亲血缘。
第二日,依旧起早,懒得梳头便开始在井边劳作,只简单披件白色短衫,穿上几日前剪短的半旧长裤,赤脚站在井边的青石台上来回踩踏铺展开的湿衣。裤子因被修剪,卷边早已发毛,几日下来,大有愈穿愈短之势,如今已短至膝部之上,原本七分的裤子变成短裤,不过尚可再将就几日,待立了秋,便可光荣退役了。
耳畔忽而脚步声起,我惕然一惊,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飞身跳了半圈,脸正对向门口,定睛一看,却是四爷立在眼前。
四爷黑眸沉暗,喃喃道:“瘦了。”
我轻抚脖颈,只觉锁骨峭立,也是吓了一跳。四爷走近几步,凝神看我,从上到下,我想起今早头发未束,短衣短裤更不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