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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带我去阿尔泰(全本)-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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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安静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皮一翻,身子一栽歪,瘫倒在地下。 
他一下子慌了手脚,叫她两声,她没答,只好将她抱到床上,平躺下。 
她躺在那里,呼吸十分徐缓,姿态十分宁静,仿佛一尊安详的睡美人。 
万喜良想端一盆凉水泼在她的脸上,她一准会苏醒,渣滓洞的特务严刑拷打政治犯都是这么干的,琢磨一下,不妥,又赶紧拧了一把湿毛巾敷在她的额上,很快,她便醒了,缓缓地睁开眼,对他粲然一笑,问是不是吓到他了。他深呼吸一下,说岂止是吓到了,简直是吓破了狗胆! 
她说没什么,只要眯一会儿眼睛,就会好。为安慰他,她还摸索着抓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一下。 
他问她要不要叫医生。她说不要,有你做伴就够了。听了这话,他倏然升腾起一种使命感,那就是一种要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里活得快活。 
安静告诉他,这样的昏厥已经出现过多次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商场爬楼梯时,差一点从六楼滚下来。他问她的症状是什么样子的。她说先是耳鸣,犹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而后就像陵墓似的阒然无声,再而后就是一阵深沉的、轻飘飘的睡意催她合上双眼,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烦恼,没有痛苦,那种感觉真的很棒。可惜,总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又会醒转来,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她的脸,让她痒痒的,不得不睁开眼睛,迎接尘世的阳光。 
万喜良整整一天都把她禁锢在床上,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好在,她还比较乖,基本做到了服从命令听指挥。本来,这该是平静的一天,可是,许大马棒打破了这种平静——他死了。就在吃晚饭的时候。许大马棒是这个科最资深的患者,他跟他聊过几句,他知道他是个装卸工,比他大八岁,没儿没女。许大马棒与他聊得最多的除了京剧,就是他养的宝贝八哥了。那只八哥就挂在她病房的阳台上,见谁都会问:抽烟吗?喝茶吗?如果你拒绝的话,它马上又找补一句:别给脸不要脸!让来访者哭笑不得。这个八哥连个名字都没有,许大马棒一般都叫它“爷们儿”。 
平时很少有什么人来探望许大马棒,没想到,死了以后竟会来这么多人,七大姑八大姨足有一个加强连,哭起来自然是惊天动地。各个病房闻风而动,赶紧把门关得紧紧的,免得听见哭声勾心思,闹心。 
许大马棒被推到太平间去了,他的亲友也走了,只把那只八哥丢下了,丢在阳台上的笼子里,憔悴而衰弱。 
万喜良跳过一个又一个阳台,把鸟笼子提溜过来,给安静看。安静逗它,它却只是一味的眨巴着眼珠,又怯又惊恐,仿佛谁的手指头戳了它裸露的神经。 
他们安抚它许久,甚至还给它唱了半天的《摇篮曲》听,它才稍微镇定下来。可怜的小家伙! 
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很下功夫教它说话,它一犯懒,他便赶紧喂它,搞物质刺激。到炎热的正午或没有月光的晚上,干脆就把它请进屋里来,跟他做伴睡。很快,他就治愈了它心灵上的创伤,八哥也开始跟他亲近起来,常常轻轻地啄他的手心,样子很像个鸡雏。他教它的话也越说越溜,而且还是中英文双语对照。 
这一天,他带着它去找安静,安静刚要把笼子接过去,跟八哥亲热亲热,八哥却说——躺下乖乖休息,到处乱跑小心我抽你。 
安静说是你教的吧? 
他说以后我就把它寄养在你这,替我监督你。 
安静撅着嘴说好吧好吧。 
八哥就腆着胸脯子,瞪着安静,真跟个哨兵似的。 
安静迟疑地问他八哥会不会还在怀念它以前的主人? 
他说八哥是个现实主义者,谁养着它,谁就是它的主人。他看她半信半疑的样子,特别想把她抱在怀里,他对她的怜爱似乎正在与日俱增。 
一个年轻女孩,一张标致、苍白而又病恹恹的面孔,其实就是获得怜爱的护照。 
后来,他们又谈起许大马棒以及对许大马棒的印象。 
许大马棒的那间屋,已经住进了新的房客。 
安静说这个新房客大概还不知道那间屋里刚刚死过人吧。 
他说医院里的哪间病房又没死过人呢? 
安静说也是,病房就仿佛是用来上演生离死别戏剧的大舞台。 
接下来的几天里,万喜良试图劝她施行化疗,化被动为主动,跟病魔作顽强的斗争。可是,安静对他这一番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全然听不进去,甩打个手溜达来溜达去。他让她坐下来,听他说。她却跟孙猴子似的哪高往哪坐,一会儿是窗台上,一会儿电视上。说多了,她还会烦,说难道你非得让我饱受折磨,然后再像遭了干旱的花一样的死去? 
他说我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的活着嘛! 
安静歪着个脑袋,说得了这个病,活着,可能吗?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她就是刀枪不入。他只好像一只飞得精疲力竭的鸟似的,收拢了无力的翅膀,停歇在一边,喘大气。他还从没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人呢,更别说是女人了。 
他只好放弃了,再也不劝她了。 
不知为什么,安静这一阵子突然间变得漂亮了,不是一般的漂亮,而是非常的漂亮,非常非常的漂亮,一张鹅蛋脸,犹如含苞待放的百合,眼睛则像珍珠一样的闪亮,真让他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他甚至都不敢长久地注视她,怕电着。有一次,他对她说你真像个美丽天使啊。她说我也觉得是,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只是个丑小鸭,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他怀疑这是化妆的奇异功效。 
她用毛巾使劲擦着脸,声辩说我绝对是素面朝天,天然去雕饰。还模仿着葛优的腔调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他取笑说你这样光彩照人,走在街上,一定能让那些帅哥们倾倒一大片,连北都找不着。 
她说那好,我们就到街上去,测试一下我究竟有没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他们怕医生阻挠,从后门溜出去,眨眼之间就手牵着手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他问她他们的目的地是哪,不会是像拉兹一样到处流浪吧?她说目标是照相馆,她要照好多好多的照片,把自己最美好的面影定格下来,留给后人瞻仰。 
照相的时候,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猫着,她拉他合影,他拒绝,说他对镜头敏感。 
最后,好说歹说,他才答应跟她合照一张。她嘱咐摄影师照好一点,说是他们俩的情侣照。 
一句话,把万喜良说得居然难为情起来,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跟女孩合过影呢,以前跟他来往的那些女孩仅限于拥抱接吻什么的,没想过要留下些永久性的纪念。安静是个例外。 
摄影师一说准备,她就把头枕在他的肩膀头上,做出一副甜哥哥蜜姐姐的表情来。 
一刹那,他竟砰然心动。不过,他还是吃不准自己该不该真心去爱她,这个世界太过肮脏了,只有单纯的爱情是惟一的一片净土了,千万别把它也玷污了……这么想着,他不禁将身子跟她贴得近一些,再近一些。他们两个人一派亲密无间,很有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意思。 
从此以后,安静就像上了瘾似的,一得空,便吵吵着要去照相,每次路过街头拍大头贴的地方,她都要进去拍上几张,越拍越多,越拍越来劲,到最后,竟频繁得像一个偏执狂,一天不拍问题多,两天不拍走下坡,三天不拍没法活。洗出的照片就贴在墙上,贴了整整一屋子。 
他不禁替她犯起愁来,说再这么拍下去,非得把这些照片挪到中国美术馆去,才搁得下。 
她说你以为我会公开去展览吗,不会的,要是搞个小沙龙什么的倒是可以考虑。 
他问她准备给这个沙龙起个什么名字。 
她说就叫回光返照吧。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提醒她要慎言,孟浪总是不明智的。 
现在,每天早上,万喜良都要早起,叠好被,拉开窗帘,迎接安静来做内务大检查。 
接下来,他们就到阳台上去喝他们一天中的第一杯咖啡,槐树的枝桠和树叶可以做他们的华盖。遗憾的是,咖啡只能喝速溶的了,这里没条件煮那种又香又浓的咖啡。 
常常是一杯咖啡尚未喝完,主任就来查房了,他就得躺到床上去,而她则隐蔽在阳台上扮演一个偷窥者。 
主任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一群随从马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所谓的随从马弁其实就是一些实习医生。通常都是主任简单问患者几句,患者一一作答之后,主任就开始给实习医生讲课,在患者身上指指点点,有时候还要患者做几个动作,给实习医生做示范。 
万喜良倒没觉得什么,安静却看不下去了,这天,她实在忍无可忍,从阳台上闯进屋里,指责主任说我们到这里是来治病的,不是来给你做人体道具的,你们治不好我们的病也就罢了,干嘛还来折腾我们?太过分了,每次给患者检查只用五分钟,而讲课却要用十五分钟!主任吓傻了,面对着嘴唇抖个不停、眼冒凶光的她,居然哑口无言,匆匆离去。也许在他从医的二十几年里,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尴尬的局面呢,自然抵挡不住了。 
安静的抗议果真见效,以后主任再来查房,随从少多了,对待患者也像对待陈设在珠宝店橱窗里的展品一样,小心翼翼。以前他的白口罩总是耷拉在胸前,而不是戴在嘴上,现在则是全副武装,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战战兢兢的眼睛。他是怕患者投诉他,那样的话,全年的奖金就泡汤了。 
安静似乎得寸进尺,在她卓有成效地对付了主任以后,又想掉转枪口来对付护士长。护士长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角色,发现一点问题,就会对患者大喊大叫,声调要比一般人高八度。万喜良觉得护士长不是好对付的,难度极大,劝她罢手。她却说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她跟护士长谈过几次,焦点就是围绕着关于护士长声调高低的问题,但每次都谈不过五分钟就谈崩了。几个回合下来,安静终于败下阵来。护士长“涛声依旧”,而安静则垂头丧气,说话也像快僵死的蝉所发出的微弱而嘶哑的哀鸣,她说万般无奈,护士长改不了她的大嗓门,她原来是歌舞团唱花腔女高音的。她的那腔调,还有那表情,都是典型的残兵败将所独有的,逗得万喜良不禁哑然失笑。 
呆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某种依恋感,仅仅白天在一起是不够的,晚上还想在一起怎么办,他们就在熄灯的时候,各回各的病房,等夜班护士巡查一遭之后,走了,又凑到一块。不过,得“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通常熬过漫漫长夜的最佳方式就是听音乐。 
一个CD机,一人一只耳脉,背靠背,坐在用锯末擦洗过的地板上,听着歌,陶醉在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沉静之中。可惜,也有一个小麻烦,他最拥趸的是披头士,而她最欣赏的则是仙妮亚·唐恩,经过谈判,达成协议,听一首披头士,再听一首仙妮亚·唐恩,交叉着来,和平共处。 
临睡前,两人还要合听一会儿亚瑟小子,因为,他们对那个黑小子都不反感。 
一天,有个病友走错了门,一下子闯进来,看见他们俩背靠着背都紧闭双眼坐在地板上,不禁惊叫起来,撒腿就往外跑,还是万喜良抢先一步拦住了他。他急促呼吸了半天,才说我的妈呀,我还以为是一对徇情的恋人呢。是,两年前这个医院里发生过这样的悲剧,据说。 
这个病友原来是个水手,经常跑新港到阿姆斯特丹那条航线。虽然常常嘴里哼着“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而实际上却天天眼神暗淡,无精打采。病友都叫他小炉匠栾平,因为他矮。 
小炉匠栾平给这个科起个绰号叫“等死号巡洋舰。” 
小炉匠栾平有一双鸽子般的眼睛,却大而无神,是个模范的悲观主义者。 
他的悲观情绪是放射性质的,具有传染性,常常能影响到其他的病友,以至于伤感成风。安静对万喜良说你给劝劝他看看电视,看电视能开阔眼界,他就会知道在这个世界比我们更不幸更倒霉的人有的是,像索马里的难民,像印尼风暴中的那些罹难者,还有伊拉克战争的遇难者,多看看那些人的遭遇,心胸就宽广多了。 
万喜良觉得这倒是个比较好的合理化建议,就跟她一块挨个病房去游说,劝他们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看电视,起码“新闻联播”是必看的。死也死个明白,他说。一天下来,说得他们嘴干舌燥,到晚上,果然,各个房间都传出了邢质斌的声音。有的人把音量放得超大,那是因为放疗损坏了他的听觉器官,耳背。他和她很有成就感,成就感是一种温柔甜蜜的东西,它使人安逸、舒畅。为此,他们跑到酒吧偷偷喝了一杯,以示庆贺。 
病友们的精神开始由阴转晴,以前大家见面聊得都是哪种自杀方式更便捷,痛苦少一点;现在谈得却是国际新闻,特别是天灾人祸,光是费卢杰人质事件就让大家担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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