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阿尔泰(全本)-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⒆拥纳⒆樱甘晗吕矗畈欢喽嫉崩献婺噶耍够嵯氲闷鹚矗渴郎献钤愀獾囊患履诒蝗嗣且磐∏∈钦庋囊桓鋈恕!�
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作为一个女人,她无疑是个失败者,万喜良觉得。坐在树阴下她却一脸的浑然不觉的表情,浑然不觉倒是一种姿态,不过是他所知道的最凄凉的姿态。阳光滑过清亮的树叶,照在她因缺乏血色而异常苍白的脸上和她穿着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是没有口袋的那种。几十年来,任凭女人们的服装风云变化,她永远都是穿着这种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衣服,还用朱红的颜色标明医院的名称。万喜良猜想,她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唇膏,什么叫眼影,更不曾尝试着化个妆什么的,来苏水的味道湮没了她作为女性的一切天性。也许她还能活下去,活得很久,甚至比他比安静活得长远得多,他却一点都不羡慕她,他欣赏那句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他宁愿像后者那样,而不是前者,这是最不喜欢原则的他的一种原则。
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安静,安静却说比起原则来,我更喜欢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喜欢没有所谓原则的人胜过一切,你不觉得她活得很有信念吗,正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那就是那个她认为她该获得而没得到的模范标兵。起码她执着,我们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他说。这年头什么都是为虚荣增加魅力的装饰品,而信念是实实在在的,是要为之流血的,是殉道,所以不流行,现在流行的是存在主义,是物质,是欲望,他慷慨激昂地侃侃而谈,似乎想用一句话来概括整个世界,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的,根本做不到,只好耸耸肩膀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就好了。
那样我们就会打起背包,奔赴抗日前线,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安静做了个姿势,这时候的她脸上有一种极为动人的东西。她说战争年代跟今天比起来恰好相反,今天除了信念什么都有,而那时侯什么都没有,却只有信念。
我总是向往着那个年代,起码不平庸,虽然是小米加步枪,却能够把宝贵的内在生命活出来,万喜良说。
要那样的话,你在前方杀敌,我在后方纺线,等着你胜利的消息,绝对不会有空虚的感觉,总有个盼头,有盼头的生活正是最有滋味的生活,安静一脸特神往的表情。
你还可以给我生上一大帮孩子,万喜良说。
行,你要我给你生多少,我就给你生多少,安静爽快地说,真事似的。
他们信步沿着湖边走着。
这已经是安静能够走的最远的路程了,超过这个距离她就吃不消了,就喘,就上气不接下气。
安静问万喜良知道不知道护士长为什么离婚。万喜良朝她摇了摇头。安静说导致他们离婚的最直接的原因是护士长有职业病,谈恋爱的时候,每次她那个预备役丈夫要跟她接吻,她就劝她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从医学上讲口腔是最容易传播疾病的途径,还详细地将口腔的构造解释给对方听。万喜良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她丈夫就走开了呗,安静说。万喜良笑着说这不会是真的吧?他知道,她常常杜撰出一些笑话来逗他,她擅长这个。安静却说这绝对是真实的,而且是第一手资料——都是护士长亲口讲给她的。她用眼角瞄了瞄万喜良,那是她表示得意的特有方式。
那么他丈夫为什么最终还是娶了她?万喜良抖抖裤腿,湖边小径是潮湿的,草上也有露水。
他为什么不娶她?护士长当时年轻漂亮,而且十分正派,那年头这是择偶很重要的一个先决条件,安静说。
万喜良问道既然如此,他怎么又在结婚十多年之后跟她分手呢?
安静说,护士长告诉我,他们洞房花烛夜那天,做爱之后,她丈夫对她说他觉得很幸福,因为她的身体能让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护士长马上反驳说,所有女人的身体结构都是一样,接着就给她丈夫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她丈夫用怀疑的语气问道,你一个未婚女青年怎么懂得那么多?她说别忘了,我是学医的。
万喜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谢天谢地,我没有摊上这么个妻子,否则气也要气死。
安静说,我保证你要娶她一个月,不,娶她一个星期就会离开她,她的丈夫够有耐心的了,居然忍受了十好几年才红杏出墙。难得。
万喜良惊讶地问道,你难道一点都不同情她吗,毕竟你也是个女人呀。
安静振振有辞地说,是女人不假,但不是护士长那样的女人。
万喜良争辩说护士长那样的女人也是女人哪。
安静抢白了他一句,说她是世上最不适与做妻子的女人,尽管她漂亮,尽管她正派,她给她丈夫的一举一动都制定了严格的卫生条例,包括衣食住行,那些条款加起来甚至比刑事诉讼法还完善,几乎是一网打尽。
安静的消极治疗方式开始显示出越来越大的危害性,根据她的病情恶化程度,仅仅服药是远远不够的,她的癌细胞就像空中漂浮着的粉尘,粘满了她的整个肝区,医生说那叫扩散。她不得不经常性地去抽腹水。万喜良再次劝她去放疗,她抚摩着她的头,还用热吻堵住了他的嘴,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以守为攻。他对她的执拗十分恼火,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怄气说,如果你不去化疗的话,那么,我也不去了。安静说你真是个傻瓜,得了,别耍孩子脾气了,她笑着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并没有当真,其实,万喜良还真的不是开玩笑。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去过放疗室,而是躲到僻静的地方去读书,读海明威的那本《永别了,武器》,是林疑今的译本。直到放疗结束,他才回到病房,让安静察觉不到,最后还是医生向她泄露了这个秘密。
一天,他想吻她的的时候,没想到她抬手就给了一记耳光,下手非常狠,他感到火辣辣地刺痛,禁不住捂着腮帮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质问他,为什么会愚蠢地放弃放疗,而且还瞒着她。
万喜良说你不是也放弃了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你不去,我也就不再去了。
安静的眼泪刷地一下子流了下来,他想去搂她,但是她不让。她纳闷地问道,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万喜良说你不去放疗,身体就会很快地垮下去,就会没命了,而我靠放疗还苟延残喘地活着,有什么劲,倒不如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安静一头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他,张开嘴唇狠狠地吻他,像一头母兽一样,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下去似的。她说我见过傻的,却没见过你这么傻的,难怪王尔德说一个人要做一件愚蠢透顶的事,常常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呢。
王尔德还说过,跟我爱着的女人相比,整个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万喜良说。
安静仿佛被震撼了,她带着哭泣的拖腔说好,我答应你去放疗,条件是你也一定要继续下去。
他们终于达成了协议,都去放疗,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崇拜一个人,远比被人崇拜好,而且是好得多,他们更愿意拿对方当成自己的偶像,在心灵深处供奉着。
在安静第一次做放疗回来的那天,她突然问他,假如他们俩没有得病,没有住进这座医院,那会怎么样?没等他回答,她又说,一定是素昧平生,即使是在街上擦肩而过谁也不会看上谁一眼的,一定是这样。
万喜良觉得世上有两种人最具吸引力,一种是一无所知的人,另一种是无所不知的人,这两大特点安静身上都有。
安静无限感慨地说幸亏有那么多的偶然,才使我们成为一对恋人,偶然得了同一种病,偶然住进同一间医院,偶然又成了隔壁邻居……
万喜良说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必然,这种恰恰是我们爱情故事的最精彩的部分,为什么我们没得别的什么病,偏偏得这种病?为什么没去住其他的什么医院,恰巧住进了这间医院?又为什么你没有搬到别的房间,正好搬到了我的隔壁?只有一种解释——
安静随着他同时模仿着范伟的腔调说,缘分啊,然后又同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他们都不禁庆幸起来,庆幸自己得了这么一场病,使他们相遇,使他们相爱,使他们能给自己短暂的一生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这么一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得了这种倒霉的病也就觉得不那么倒霉了。
这天深夜,他们玩煲电话粥的游戏,各自在各自的病房抱着话筒,想象着他们俩是远隔重洋的一对恋人,见不着,只有靠一条纤细的地下光缆来抒发情感,测试一下他们的耐力,看看究竟谁第一个忍不住跑到对方的房间里去。
电话是安静先打过来的,她问他正在干什么,他说在读书,她说书读得太多就会不聪明,思考得太多又会不漂亮,他问她一不让读书,二不让思考,那么让他做什么好呢,她说你就想我吧,这是我最希望你做的一件事情。他说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安静拿腔捏调地问道。
我猜一定是在伦敦的某个地方。
对,是在伦敦西区的一家酒吧里,就在海德公园附近的一条幽静而豪华的街道上。
那里一定很好玩。
不,一点意思也没有,枯燥无味。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你,是的,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
那就马上搭乘当晚的航班飞回来好了,我等着你,我张开臂膀迎接你。
注意,你犯规了,警告处分一次。
我哪有,天呐,冤枉死我了。
你使用了诱惑性语言,这是被禁止的。
好,就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在过去的一天里,你想过我吗?
想,当然想过,几乎是天天想月月想年年想,那种想念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断。
继续说下去,我喜欢听这话。
我对你的想念不是现在正流行的那种,随感官的亢奋而来,因感官的疲惫而去,而是只有在莎士比亚笔下才能找得到的。
继续,你说的跟朗姆酒一样有味道,特别是那股子调皮劲,我喜欢得要命。
凭什么只要我一个人说,你呢?我现在不想说了,我想实实在在地把你抱在怀里。
也是,我们干嘛自己折磨自己,明明近在咫尺,非要来什么远距离调戏,算了,不玩了。喂,你还磨蹭什么,快点过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其实,万喜良比她更等不及,他丢下话筒,就跑进了她的房间,弯下腰去吻她抚摩她。她也搂住他的脖子,仓促迎战,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在怦怦地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一触即发的那种,可是,突然安静一把将他推开。
别这样,小心人家会看见,安静梳理着蓬乱的头发,羞答答地说道。
装模作样历来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啊,万喜良愕然地瞧着她,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安静扑哧一声笑了,说她只是想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玩一把矜持,想尝尝那是一种什么滋味,看来,是把你吓着了。
只是对你的小女儿状不太适应而已。
去他妈的,还是不玩虚的好,我们继续爱我们的,因为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说着,她扑到他的身上。
她不仅有非常精致的五官,非常美丽的长发,还有光滑得像琴键似的乳房。
她说你要是娶了我,你就会发现,我是个不坏的妻子,绝对温良恭俭让。
他说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起码我这么认为。你要是特别在乎某种形式上的东西的话,那么,天一亮,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到街道办事处。
安静吐吐舌头说,就怕结婚体检通不过。
他不让她再说下去,用唇堵住了她的嘴,堵得紧紧的。
一场短兵相接之后,他们终于能消停一些了,她偎在他的胸前,显得又清新又性感。他们再也没有兴趣去探讨结不结婚的问题了,他们明白,对他们而言,及时行乐可能是惟一的选择,像一首歌唱的那样——爱就爱了。
七月,是槐树花盛开的季节,他们早就商量着要去采摘些回来,可是,一直也没落实到行动上。
先是因为开空调,安静感冒了,等她好了以后,万喜良又因为淋了雨,发了几天烧。
李萍警告他们说,你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最好不要再随便出去跑。
他们只好将自己软禁起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室内消磨,犹如一对困兽,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起初,他们对这种跟清教徒极为类似的生活很不适应,总是趴在窗口往外看,而且,还要用想象力去弥补他们所看不到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他们想出一个驱除寂寞的好点子,就是通过电话,从附近的席殊书店购书,一般都是他们打电话过去,让店员们给他们念当月新书的书目,碰见他们感兴趣的,便让店员记下来,跑一趟,送到医院来。
万喜良热衷于美国殖民地时期的文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