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A电子书 > 都市电子书 > 老舍短篇小说集 >

第19章

老舍短篇小说集-第19章

小说: 老舍短篇小说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验。我就是和局里这群老手儿排在一处的,因为防疫处的守卫不属于任何警
区,所以检阅的时候便随着局里的人立在一块儿。

当我们站好了队,等着检阅的时候,我和那群老人们还有说有笑,自
自然然的。我们心里都觉得,重要的事情都归我们办,提哪一项事情我们都
知道,我们没升腾起来已经算很委屈了,谁还能把我们踢出去吗?上了几岁
年纪,诚然,可是我们并没少作事儿呀!即使说老朽不中用了,反正我们都
至少当过十五六年的差,我们年轻力壮的时候是把精神血汗耗费在公家的差
事上,冲着这点,难道还不留个情面吗?谁能够看狗老了就一脚踢出去呢?
我们心中都这么想,所以满没把这回事放在心里,以为新局长从远处瞭我们
一眼也就算了。

局长到了,大个子胸前挂满了徽章,又是喊,又是蹦,活象个机器人。
我心里打开了鼓。他不按着次序看,一眼看到我们这一排,他猛虎扑食似的
就跑过来了。岔开脚,手握在背后,他向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他一个箭
步跳到我们跟前,抓起一个老书记生的腰带,象摔跤似的往前一拉,几乎把
老书记生拉倒;抓着腰带,他前后摇晃了老书记生几把,然后猛一撒手,老
书记生摔了个屁股墩。局长对准了他就是两口唾沫,“你也当巡警!连腰带
都系不紧?来!拉出去毙了!”

我们都知道,凭他是谁,也不能枪毙人。可是我们的脸都白了,不是
怕,是气的。

那个老书记生坐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

局长又看了看我们,然后用手指划了条长线,“你们全滚出去,别再教
我看见你们!

你们这群东西也配当巡警!”说完这个,仿佛还不解气,又跑到前面,
扯着脖子喊:“是有胡子的全脱了制服,马上走!”

有胡子的不止我一个,还都是巡长巡官,要不然我也不敢留下这几根
惹祸的毛。

二十年来的服务,我就是这么被刷下来了。其实呢,我虽四十多岁,
我可是一点也不显着老苍,谁教我留下了胡子呢!这就是说,当你年轻力壮
的时候,你把命卖上,一月就是那六七块钱。你的儿子,因为你当巡警,不
能读书受教育;你的女儿,因为你当巡警,也嫁个穷汉去吃窝窝头。你自己
呢,一长胡子,就算完事,一个铜子的恤金养老金也没有,服务二十年后,
你教人家一脚踢出来,象踢开一块碍事的砖头似的。五十以前,你没挣下什
么,有三顿饭吃就算不错;五十以后,你该想主意了,是投河呢,还是上吊
呢?这就是当巡警的下场头。

二十年来的差事,没作过什么错事,但我就这样卷了铺盖。

弟兄们有含着泪把我送出来的,我还是笑着;世界上不平的事可多了,
我还留着我的泪呢!

十六


穷人的命——并不象那些施舍稀粥的慈善家所想的——不是几碗粥所
能救活了的;有粥吃,不过多受几天罪罢了,早晚还是死。我的履历就跟这
样的粥差不多,它只能帮助我找上个小事,教我多受几天罪;我还得去当巡
警。除了说我当巡警,我还真没法介绍自己呢!它就象颗不体面的痣或瘤子,
永远跟着我。我懒得说当过巡警,懒得再去当巡警,可是不说不当,还真连
碗饭也吃不上,多么可恶呢!

歇了没有好久,我由冯大人的介绍,到一座煤矿上去作卫生处主任,
后来又升为矿村的警察分所所长;这总算运气不坏。在这里我很施展了些我
的才干与学问:对村里的工人,我以二十年服务的经验,管理得真叫不错。
他们聚赌,斗殴,罢工,闹事,醉酒,就凭我的一张嘴,就事论事,干脆了
当,我能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对弟兄们呢,我得亲自去训练。他们之中有
的是由别处调来的,有的是由我约来帮忙的,都当过巡警;这可就不容易训
练,因为他们懂得一些警察的事儿,而想看我一手儿。我不怕,我当过各样
的巡警,里里外外我全晓得;凭着这点经验,我算是没被他们给撅了。对内
对外,我全有办法,这一点也不瞎吹。

假若我能在这里混上几年,我敢保说至少我可以积攒下个棺材本儿,
因为我的饷银差不多等于一个巡官的,而到年底还可以拿一笔奖金。可是,
我刚作到半年,把一切都布置得有个大概了,哼!我被人家顶下来了。我的
罪过是年老与过于认真办事。弟兄们满可以拿些私钱,假若我肯睁着一只闭
着一只眼的话。我的两眼都睁着,种下了毒。对外也是如此,我明白警察的
一切,所以我要本着良心把此地的警务办得完完全全,真象个样儿。还是那
句话,人民要不是真正的人民,办警察是多此一举,越办得好越招人怨恨。
自然,容我办上几年,大家也许能看出它的好处来。可是,人家不等办好,
已经把我踢开了。

在这个社会中办事,现在才明白过来,就得象发给巡警们皮鞋似的。
大点,活该!

小点,挤脚?活该!什么事都能办通了,你打算合大家的适,他们要
不把鞋打在你脸上才怪。这次的失败,因为我忘了那三个宝贝字——“汤儿
事”,因此我又卷了铺盖。

这回,一闲就是半年多。从我学徒时候起,我无事也忙,永不懂得偷
闲。现在,虽然是奔五十的人了,我的精神气力并不比那个年轻小伙子差多
少。生让我闲着,我怎么受呢?由早晨起来到日落,我没有正经事作,没有
希望,跟太阳一样,就那么由东而西的转过去;不过,太阳能照亮了世界,
我呢,心中老是黑糊糊的。闲得起急,闲得要躁,闲得讨厌自己,可就是摸
不着点儿事作。想起过去的劳力与经验,并不能自慰,因为劳力与经验没给
我积攒下养老的钱,而我眼看着就是挨饿。我不愿人家养着我,我有自己的
精神与本事,愿意自食其力的去挣饭吃。我的耳目好象作贼的那么尖,只要
有个消息,便赶上前去,可是老空着手回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真想一跤
摔死,倒也爽快!还没到死的时候,社会象要把我活埋了!晴天大日头的,
我觉得身子慢慢往土里陷;什么缺德的事也没作过,可是受这么大的罪。一
天到晚我叼着那根烟袋,里边并没有烟,只是那么叼着,算个“意思”而已。
我活着也不过是那么个“意思”,好象专为给大家当笑话看呢!好容易,我
弄到个事:到河南去当盐务缉私队的队兵。队兵就队兵吧,有饭吃就行呀!
借了钱,打点行李,我把胡子剃得光光的上了“任”。


半年的工夫,我把债还清,而且升为排长。别人花俩,我花一个,好
还债。别人走一步,我走两步,所以升了排长。委屈并挡不住我的努力,我
怕失业。一次失业,就多老上三年,不饿死,也憋闷死了。至于努力挡得住
失业挡不住,那就难说了。

我想——哼!我又想了!——我既能当上排长,就能当上队长,不又
是个希望吗?这回我留了神,看人家怎作,我也怎作。人家要私钱,我也要,
我别再为良心而坏了事;良心在这年月并不值钱。假若我在队上混个队长,
连公带私,有几年的工夫,我不是又可以剩下个棺材本儿吗?我简直的没了
大志向,只求腿脚能动便去劳动;多咱动不了窝,好,能有个棺材把我装上,
不至于教野狗们把我嚼了。我一眼看着天,一眼看着地。

我对得起天,再求我能静静的躺在地下。并非我倚老卖老,我才五十
来岁;不过,过去的努力既是那么白干一场,我怎能不把眼睛放低一些,只
看着我将来的坟头呢!我心里是这么想,我的志愿既这么小,难道老天爷还
不睁开点眼吗?

来家信,说我得了孙子。我要说我不喜欢,那简直不近人情。可是,
我也必得说出来:喜欢完了,我心里凉了那么一下,不由的自言自语的嘀咕:
“哼!又来个小巡警吧!

”一个作祖父的,按说,哪有给孙子说丧气话的,可是谁要是看过我前
边所说的一大片,大概谁也会原谅我吧?有钱人家的儿女是希望,没钱人家
的儿女是累赘;自己的肚中空虚,还能顾得子孙万代,和什么“忠厚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吗?

我的小烟袋锅儿里又有了烟叶,叼着烟袋,我咂摸着将来的事儿。有
了孙子,我的责任还不止于剩个棺材本儿了;儿子还是三等警,怎能养家呢?
我不管他们夫妇,还不管孙子吗?这教我心中忽然非常的乱,自己一年比一
年的老,而家中的嘴越来越多,哪个嘴不得用窝窝头填上呢!我深深的打了
几个嗝儿,胸中仿佛横着一口气。算了吧,我还是少思索吧,没头儿,说不
尽!个人的寿数是有限的,困难可是世袭的呢!子子孙孙,万年永实用,窝
窝头!

风雨要是都按着天气预测那么来,就无所谓狂风暴雨了。困难若是都
按着咱们心中所思虑的一步一步慢慢的来,也就没有把人急疯了这一说了。
我正盘算着孙子的事儿,我的儿子死了!

他还并没死在家里呀!我还得去运灵。

福海,自从成家以后,很知道要强。虽然他的本事有限,可是他懂得
了怎样尽自己的力量去作事。我到盐务缉私队上来的时候,他很愿意和我一
同来,相信在外边可以多一些发展的机会。我拦住了他,因为怕事情不稳,
一下子再教父子同时失业,如何得了。

可是,我前脚离开了家,他紧随着也上了威海卫。他在那里多挣两块
钱。独自在外,多挣两块就和不多挣一样,可是穷人想要强,就往往只看见
了钱,而不多合计合计。到那里,他就病了;舍不得吃药。及至他躺下了,
药可也就没了用。

把灵运回来,我手中连一个钱也没有了。儿媳妇成了年轻的寡妇,带
着个吃奶的小孩,我怎么办呢?我没法再出外去作事,在家乡我又连个三等
巡警也当不上,我才五十岁,已走到了绝路。我羡慕福海,早早的死了,一
闭眼三不知;假若他活到我这个岁数,至好也不过和我一样,多一半还许不


如我呢!儿媳妇哭,哭得死去活来,我没有泪,哭不出来,我只能满屋里打
转,偶尔的冷笑一声。

以前的力气都白卖了。现在我还得拿出全套的本事,去给小孩子找点
粥吃。我去看守空房;我去帮着人家卖菜;我去作泥水匠的小工子活;我去
给人家搬家。。除了拉洋车,我什么都作过了。无论作什么,我还都卖着最
大的力气,留着十分的小心。五十多了,我出的是二十岁的小伙子的力气,
肚子里可是只有点稀粥与窝窝头,身上到冬天没有一件厚实的棉袄,我不求
人白给点什么,还讲仗着力气与本事挣饭吃,豪横了一辈子,到死我还不能
输这口气。时常我挨一天的饿,时常我没有煤上火,时常我找不到一撮儿烟
叶,可是我决不说什么;我给公家卖过力气了,我对得住一切的人,我心里
没毛病,还说什么呢?我等着饿死,死后必定没有棺材,儿媳妇和孙子也得
跟着饿死,那只好就这样吧!谁教我是巡警呢!我的眼前时常发黑,我仿佛
已摸到了死,哼!我还笑,笑我这一辈的聪明本事,笑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
希望等我笑到末一声,这世界就换个样儿吧!

一封家信

专就组织上说,这是个理想的小家庭:一夫一妇和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不过,“理想的”或者不仅是立在组织简单上,那么这小家庭可就不能完全
象个小乐园,而也得分担着尘世上的那些苦痛与不安了。

由这小家庭所发出的声响,我们就可以判断,它的发展似乎有点畸形,
而我们也晓得,失去平衡的必将跌倒,就是一个家庭也非例外。

在这里,我们只听见那位太太吵叫,而那位先生仿佛是个哑巴。我们
善意的来推测,这位先生的闭口不响,一定具有要维持和平的苦心和盼望。
可是,人与人之间是多么不易谅解呢;他不出声,她就越发闹气:“你说话
呀!说呀!怎么啦?你哑巴了?好吧,冲你这么死不开口,就得离婚!离婚!”

是的,范彩珠——那小家庭的女性独裁者——是懂得世界上有离婚这
件事的,谁知道离婚这件事,假若实际的去作,都有什么手续与意义呢,反
正她觉得这两字很有些力量,说出来既不蠢野,又足以使丈夫多少着点急。
她,头发烫得那么细腻,真正一九三七的飞机式,脸上是那么香润;圆圆的
胳臂,高高的乳房,衣服是那么讲究抱身;她要说句离婚,他怎能不着急呢?
当吵闹一阵之后,她对着衣镜端详自己,觉得正象个电影明星。虽然并不十
分厌恶她的丈夫——他长得很英俊,心眼很忠厚——可是到底她应�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