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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闯荡北美-第13章

小说: 闯荡北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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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年已七十,每天照样挺直腰板,穿着得体,挎着一个包,带着自制的便当(午饭),搭乘地铁去 
医院上班。她用医院护士这份固定的收入,养育了她两个博士和一个会计师的儿子,完成了她拥有一栋花园洋房的愿望,成全了她在大陆所有兄弟姐妹们移民美国的梦想,也眷顾了她投资 
房地产的赢利。 
姑妈的整幢小洋楼有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正门进去便可望见直通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左边是 
客厅带一个太阳房,紧挨着太阳房的是个小小的客房。正门的右边是饭厅,饭厅延伸进去是厨房,厨房靠边是姑父的卧室。姑妈的主卧室在二楼,是小洋楼里最好的房间,我和思进从来也没有进去过,连姑父都不敢随便进出。主卧室的斜对面是另一间卧室,租给了他们教会里的一个年轻“弟兄”(在教会里大家彼此称“弟兄姐妹”),这个“弟兄”是个白人老美。三楼也有两个房间,一间我们住,一间是另一个白人老美住。 
姑妈对租住在她小洋楼里的人都约法三章,管得很严。十二点以后就不能再自由地出来进去;客厅里的电视只是用来看新闻和天气预报的,其他节目一概不许看,很有我们大陆防止“精神污染”的意思;厨房用完后要立刻清洁,厕所要轮流定期打扫,名字和日期都贴在冰箱上,她会定期检查的。 
一天,她发现了一只蟑螂在厨房周围转悠,便好似如临大敌。冰箱上立刻出现了一张用英语写的告示(Notice to everybody),大意是:请大家要注意卫生,蟑螂是有害的,这里是一瓶Cockroach Killer,请你们合作去除害虫。我当时对英语是一概没有反应的,不知告示所云为何,走过去走过来地没有理会。但我总觉得这个早上姑妈看我的表情有点异样。中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叫住我问:“小玲,你看见我写的便条吗?贴在冰箱上面!”我点点头说:“看见了,但不懂写了什么。”她盯着我像看外星人那样,说:“你不懂?那你为什么不学?还不趁年纪轻快点学?” 
姑妈这两句话噎得我半天透不过气来,我愣在那儿,不知所措,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她怎么知道我没有学,我学不学英语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犯得上跟我较劲儿吗?直到姑妈把一本字典递到了我手上,才使我回过神来。她说:“英语随时随地都可以学,勤翻字典,我就是这样学的。” 
她平时不苟言笑,看见她我就心里发毛,我总是让思进打前锋与她“交手”,诸如交房租、水电费及电话费之类。我更乐意在姑父跟前问这问那的。此时我体味着姑妈中肯的话,语气是冲了点,她是为我着急,那里边儿包含着一片爱心呢!打那以后,每到电视新闻播放时间,她就一定会站在 
客厅,冲着楼梯口叫我下来。这练听力的时候到了。 
在我没有找到工作的近一个月里,姑妈问我愿不愿意帮她做点杂事来换取报酬,每小时五美元。我正闷得发慌,哪有不愿意的。我就按照她的要求,每三天为她的前庭后院修剪树木、用除草机修平两片大草坪、拿吸尘器清扫客厅里和饭厅里的地毯、给太阳房里的植物花草浇水,还要擦拭掉所有家具上的灰尘。她对我所做的一切都非常满意,只要一有赚钱的机会就不会忘了我。我后来在袜厂的工作还是姑妈给介绍的。 
一天早上,她让我跟着姑父去清扫她投资的公寓楼。那栋公寓上上下下大约有八个套间。要清理的是一个刚搬离的印度人家庭。一走进这个套间,浓烈刺鼻的咖喱味儿扑面而来,我赶紧屏住呼吸,打开所有的窗,朝着空房间喷起了香精油。姑父向我解释道:“这种味道恐怕几年都除不掉了。叫她不要租给印度人,偏偏不听。现在谁还会再住进来?这个老太太真是害人。” 
我就说:“那就再租给印度人嘛。” 
姑父苦笑道:“是可以啊,但是长期租给印度人住,以后再清理就要出大价钱了。这四面八方的墙壁都要打掉重新做,不然的话,整栋楼的人都要被熏死,以后楼都卖不掉。” 
我没有想到一种食物的调味料竟会有如此厉害的杀伤力,我以后特别留意过,我的邻居里从来没有印度人。因为他们一天到晚的咖喱鸡、咖喱羊、咖喱鱼及咖喱蔬菜。连早餐都是咖喱馅饼,以至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咖喱味儿。大多数的华裔房东都不愿租房子给他们住,姑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纽约呆久了,这个谜也就解开了。姑妈当初买这栋楼的目的是因为她那些来美国的大陆亲人们,她担心那么多人来了没地方住。想不到买下了楼以后房价就涨高了。房价高了,地税跟着也涨了,超过了她原先的预算,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做起了租房的生意。因为那个区就是个印度人居住区,那栋楼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单单租给中国新移民呢?姑父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不做中国人的生意,可以做印度人的生意,不都是赚钱吗? 
她那些大陆的兄弟姐妹们都陆陆续续地来美国了,怎么办?这老太太倒想了一个更妙的招数。她奉送每对夫妇两张单程到美国的机票,外加免费在她的小洋房主卧室住三个月。三个月一到,立刻走人。给他们住好房间的目的,是激发他们有朝一日真正拥有这样的房子。三个月还没有能力自立的,可以暂时搬到她的公寓楼里,赚了钱后再付房租。这个办法使姑妈在大陆的亲人,共二十来口人,到了美国后都个个独立自主、丰衣足食,无一人去住那个公寓楼。这些事儿都是她的亲人们一点一滴透漏出来的。 
姑妈出去做客吃饭也不忘带上我和思进。那次,姑妈的中学同学携同她那著名的画家夫婿,从大陆来纽约开画展,两人来到这里后住在她家。姑妈的大弟弟请他们四个人去吃饭,我还暗自庆幸我们总算可以自由自在的晚上没人管了。大约五点左右,姑妈在她的房门口叫了起来:“思进、小玲,走,吃饭去。”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那天的饭菜可口自不待言,姑妈主要是介绍思进认识她的侄子,思进以后同校、同专业的同学和朋友——志清。 
姑妈处理事情的原则完全美国化了。她的中学同学回大陆前和姑妈结清吃住费用,这让我感到吃惊。这和我妈待客的观念是多么的不同。我们家以前住在上海南京路后面的二马路上,穿过我们家后面的弄堂,再过一条马路,就是有名的上海第一百货公司。全国各地,加上本市区的亲朋好友,你来他往的多了去了。谁来了上海,或者路过南京路,都要上那儿去逛一逛,买点穿的用的,我家自然就成了落脚点儿了。渴了进来喝杯水,饿了随缘吃个便饭。印象中放学回家,老有客人的说笑声。妈妈总是尽地主之谊,用她的话说,“来者都是客,吃饭只是加一双筷子的事儿。”有外地客人来了,晚上我还要窝到奶奶的大床上挤挤,腾出我的小床给客人睡。客人走了,妈妈还乐此不疲地拆洗被单和被套,那时候还没有洗衣机呢!为了接待一个客人,妈要多出多少的家务事儿啊!想想我妈,再看看姑妈,我对姑妈的待客方式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通,多抹不开面啊! 
没有过多久,我们碰上了件为难之事。我以前银行里的同事,定居多伦多的岚岚听说我们搬到了纽约,想和她的朋友来玩儿。由于遗传了我妈好客的习惯,我一口答应了。但立刻犯起了愁,让他们住在哪儿呢?姑妈是不允许我们随便留客过夜的。我不好意思开口请岚岚他们去住旅馆,但又没有地方让他们住。思进建议和姑妈商量商量,让他们二人住在她空闲的客房里,也就一个周末。姑妈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条件是将扣除我为她近一个月来清扫房间,打扫印度人公寓所挣的工钱。眼看着姑妈自自然然地做成了一笔生意,一点儿负担都没有,而我第一次领略了人情大如债的沉重。是沿袭坚守我妈的待客原则,还是去学姑妈的美国化方式?这令我内心挣扎、争斗。我最终没有学会姑妈的方式,虽然我非常欣赏,但从小耳濡目染存留在骨子里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很难改掉了。往后,无论在纽约的陋室,还是在我们多伦多舒适的家里,我迎来送往了许多亲友,习惯的仍然是我妈的待客原则。 
二老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星期天他们都要去教堂,教堂就在他们家隔壁,这也是为什么姑妈会选择这所住宅居住的原因。每个星期四晚上有个查经会,在姑妈家的 
客厅举行,共十几来个人,人手一本圣经。我和思进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不便参加。由于好奇心使然,我坐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偷听过他们怎么个查经。 
他们先是轮流地读上一段圣经,然后根据圣经的内容,谈学习心得,多多少少每个人都有,一有心得就会联系到自身的所作所为。这好的行为就要发扬光大,坏的作为就要批判,一直批到痛心疾首,热泪盈眶,方肯罢休。最后由组长姑妈带头呼喊祷告口号,大家一齐跟着喊,这查经会到了这个光景也就接近了尾声。我听着听着,怎么觉得这个查经会和我小时候读红宝书、斗私批修的小组会学习形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呢,只不过是主题内容有所不同而已。 
他们的教会活动有时候也带有一些社交性的意思。比如说,他们会传递这个主内弟兄和那个主内姐妹谈恋爱了的新闻。还有人会问姑妈有空房吗,有个主内弟兄要租房。说起来,思进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还是由姑妈发动群众找到的。那天查经会一结束,她赶紧把思进叫下楼,对众多的主内弟兄姐妹们说:“这位主外弟兄叫思进,要找工作,你们谁有办法就帮帮忙!”她的教友Michael洪第二天就来了电话,通知思进准备上班。他们不愿意说,这是事在人为,而管这个叫作把一切都交给主。主是无所不在的,只要祷告,主才会听见。 
搬离姑妈家是出于不得已的缘故,因为思进上课和做工要花太多的时间在路上。后来思进的父亲来到北美探亲考察,在纽约时,我们安排他住在姑妈家,一住就是半年。我们深知个性外冷内热的姑妈,会给思进的父亲一个安全温馨的居住环境的。 
为生活而战/思进/ 
到纽约大约十天后,姑妈的那个教友Michael洪——一家船运代理公司的老板问我:“有一家印度人开的贸易批发公司——Style Asia,需要装卸工,你做不做?” 
装卸工?那可是绝对的重体力强体力的活儿!像我这样的一介文弱书生,只干过轻便的体力活,还从没有干过这类的重活儿,干还是不干呢?我能干得了吗? 
要是在国内,我会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但这是在纽约,能找到一份工作就算不错了,哪还容得我挑挑拣拣的?干!当然干!为了学费,为了生活费,当然干!干不了也要干! 
这个装卸工每天要干十个小时,一周要做六天,一个月八百美元。 
我和另外三个来自非洲的人高马大的黑人阶级兄弟一起,我们这些来自亚非拉的“无产者”自觉地团结起来,把来自亚洲的货物从大货柜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或把仓库里的货装上大货柜车。就这样,干了两个月就实在撑不住了,其间还扭伤了一次腰,至今一到阴雨天就酸痛。“ 
泰山压顶不弯腰!”要不是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我早在“美帝国主义”门前累趴下了。 
暑假快结束了,我还没有存够学费。怎么办呢?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位中国心理医生。对他说,我情绪不稳定,睡眠不佳。那医生收了我两百美金,开了一个病假证明,可以休学一个学期。这也是“前辈们”教的绝招,可以保住学生身份。 
正好这时,洪先生的公司需要一个业务员,他让我试了一下,还行。于是我终于成了一个“小白领”,一个月九百元现金。 
小玲也在姑妈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台湾人开的公司,给女老板做秘书,一小时五美元,一干就是三年。虽然没能干上想象中的waiter(侍者),但是我俩挣的钱总算可以支撑我的学费了。这使我们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1992年2月4日,那天正好是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一,我进入了所谓“穷人的哈佛”——纽约市立大学的皇后学院,开始读电脑科学硕士学位,主攻软件设计。因为我不是电脑学士,要学硕士,课前必须先补五门学士的课程,而五门中又必须先修两门,才能上其他三门课。所以我第一个学期先修两门课。 
皇后学院离我当时住的地方虽然不远,都同在皇后区,但很不方便,没有直达的地铁,需绕着圈子走,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 
我每天要有九个小时在船运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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