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网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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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子很快成为那栋叫做“青春”的三层建筑里倍受眼球焦聚的人物,房门之外堆积起五花八门的鲜花和信件,但她告诉自己:她只要爱情,不要无聊的骚动。她坚信,春天里,她将收获心灵的守护人。她一次向房东交足了好几个月的租金和水电费。她常坐在窗口,见到女孩们纷纷拉着情人们牵手而去,那些身影她即熟悉又陌生。她知道,有的人曾来叩过门,却被她拒之门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叩过门的人多了,她见的背影也无数,直到春花败落无人都无人推门而入。转眼到了“大三”的季节,她不免怀疑:是否有真的爱情?道就没有人能够为了爱付出勇气推门而入吗?她的门从来都是虚掩着的啊!还好,一个叫做“吴凡”的邻居及时地推开了门,他的手里只有散乱的野草,衣着平庸无奇,相貌更是不便提及,可他的眸子真诚如水,他用颤抖而干裂的唇倾诉他对她的爱慕。静子一见到他平凡却执着的眼神便醉了,她想,这便是爱,即便对方像一寸野草,可叶片上的露水倒是更加地晶莹透亮,所以,他们恋爱了。
恋爱中的静子,如同盛开的百合,单纯得只听得见爱人一个人的声音;没有留意路人的惊叹,她没有理会朋友的反对,甚至没有注意吴凡笑脸背后的阴云,在一个周末将所有献给她的爱人,她说,海边那块礁石,是她的爱之石。直到吴凡亲口告诉她,这段爱情只不过是他和朋友的一次赌局,静子仍不相信自己的爱将就此夭折。他向她道歉,留下赌赢的一千块钱离去,结束了一个半月的短暂的游戏。
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拳击倒,只能蛰伏在屋里,来不及收拾被打碎的爱的玻璃。她紧紧地关闭心门,拒绝一切的安慰和怜悯,从此独来独往,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同时,在伤口的愈合过程中像搭积木一般地战战兢兢地重建对爱的信心。当她透过小屋的窗子,可以看到一些阳光,正在欣慰的时候,一个她颇为信任的女友出卖她:为了博取一位男生的爱情,引导他在荒滩上强奸静子。这时,静子对世界绝望,她对男性野兽般的性欲感到恐惧,更被女性之间的嫉妒心和由此滋生的残忍和卑鄙伤得体无完肤!
站在浪潮激荡的海堤上,她摇摇欲坠,闻讯赶来的小凌,一个文弱而其貌不扬的小男生,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陪她一同跳进大海。落水的那一刻,她只能期望来世能把全身心献给这个不知名的陪葬者。
他没死,似乎暗恋她这三年的沉淀下来的力量早已注定他要为这份爱纵情一跳──三年的时光,在这个物欲纵横的时代,还有哪个男孩可以为一个女孩子默默守护这一份纯真呢?
她同样被渔民救起,同样注定她要对这份迟到的真情打开心窗──三年后,她嫁给小凌,并发誓为他守候今生!
我读完她的稿子,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阳光早已布窗台。显示器上印着“《女房客》未完待续”的字样,我不断地刷新屏幕,她却没有再把新的稿子传过来。或许她去睡了吧,我想。
她在沙滩告诉我她的第一个男友和她的第一次,我当时还不知道她那自以为是的爱情只不过是个赌局,就随口下结论说那是场绝对浪漫的爱情。她听罢怒目而视,然后惨笑一声,一头撞到我的胸口上,说:“再说一句,我就和你同归与尽。”
当天晚上,小林为了福利房的问题又去校长家应酬,回家的时候把床吐得全是污物。阿毛整理好屋子,全然已无睡意,就到我房里找我聊天、喝红葡萄酒。深夜,我们再次做爱,她终于答应让我读她的小说。她通过电脑,一边开着QQ和我聊,一边给我发稿子,一夜就这样在键盘和鼠标的声响中过去,待我读到静子出嫁的情节,窗外已经是七八点钟的明媚的阳光。
我打开她的房门,果然见她伏在电脑前睡着,她身上披着的外衣摇摇欲坠,粉红的内衣是昨晚从晓夕的衣橱里拿的,她坚持说穿着晓夕的内衣有一钟别样的被爱的感觉。我回房拿了一张毛毯,盖到她的身上,并把一个棉垫子塞到她伏着的地方。
我退出来后,把她扔在我床上的内衣裤和着洗衣粉扔到桶里。我打开阳台的门,眼睛被晨光一照,便也困得发昏,就借助轮椅前冲的惯性和腿部的微力,扑倒在床上,陷入睡眠的沼泽。
沼泽之下竟然是雾。
雾,用乳汁般的色彩涂抹了空气的潮气,目极之处不过三米,只见车灯明灭,高速行进在不知名的道路之中。我诧异自己一点都没有睡眠的迹象,转头发现晓夕穿着婚纱依偎在我身上,一枝玫瑰花分明戴在她的胸口,红色布条上印着黑字:“新娘”。
我问:“今天不用加班吗?”
她睁开眼,惊讶地望着我:“这不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吗?我们请了婚假不是吗?明天我们还得回东北呢!”
“是吗?”我迷糊起来,心里暗自整理头绪,“今天是几号?”
晓夕摸我的额头,心疼地说:“一定是结婚的事情让你忙晕啦,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我的腿?”我试图寻找轮椅却发现双腿正压住她的乳白的裙摆,慌忙移开脚,狂喜道,“这,这脚好啦!”
她整理好裙子,婚礼进行曲就响起来,我竟然正和她携手并肩地走在红地毯上,一直走到海边那块礁石边,她伸出手指等待象征着忠贞的戒子。我被幸福感和责任感双双击中,脚底一阵轻飘,全然不知所向,再睁开眼听见一个女孩在眼前,递过来一本书。我努力地一看,上边分明写着“女房客”三字,她一脱手,就笑嘻嘻地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静子,‘静如处子’的静,这是我写的小说,你喜欢吗?”
我不知晓夕的去向,心里一慌,拽着那书落进万丈深渊之中,只听山谷里分别交响着晓夕和静子喊我的声音……
我猛然惊醒,听见晓夕说:“你怎么啦,梦里一直喊‘镜子’?”
“噢,那是一本小说女主角的名字。”我揉揉眼,发现王小明站在床边。
“看你,没人照顾就是不行。小明的工作没想到这么顺利,看来又得拜托阿毛来照顾你啦,我今天休完假,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早知道,上海那边的业务我就不能接手,可是,”她欲言又止,沉思后解释道,“我的主管把我放在‘航线主管’的位置上,不料理这些又不说不过去,人家一个月给我3000。”
“真难为你了,如果身体受不了,就别硬撑,要不,我都不懂如何面对你。”我由感而发,同时想起和阿毛发生的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一只玻璃杯失去重心,跌落在空中,下坠,眼里涌起一股热浪,“晓——夕——,如果,如果我是一种负担,你还是离开我吧!”
她竟然没有顾及王小明在身边,听罢我的话,伏下身拭去我脸上的泪,抱住我的头,语调含满酸楚:“要是我能够这样离开的话,你在我残废的时候也早就抛下我不管了。要知道,我们的心是一样的,象一个拳头一样,打到东西,痛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王小明见状,带上房门退出房间。
我说:“我不知道这腿何时能好,即便康复,我都不懂怎么样让你过得舒心和安定。我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把握。”
“我只求能和你共步夕阳!”她坚定地说,“医疗的费用我已经还给主管,下个月工资一发,我们就可以把剩下的钱还给小明。噢,我忘了告诉你,我向他转借两千先还主管,这本来应该先和你商量的,但事前来不及告诉你,就自己做了决定。”
我无法再说什么,握紧她的手,注视着她疲惫却又坚强的眼神,心潮腾起咖啡般的苦涩。她却在此刻露出久违的笑容,如春风里晚开的桃花,眸子闪动出曾经熟悉的光彩,“趁今天有空,我们到集美走走吧,去看看晚风中的龙舟池和‘鳌园’。记得上回,我们只走到一半就……小明这也是第一次来,刚好带他去看看,听说‘鳌园’里的闽南石雕是厦门最齐全的,小明对此可是颇有研究的。”
我说:“集美的傍晚最具有风味,不妨迟些再去。”
啊!想起曾经和阿旺共同呼吸过的那片土地,想起独步在夕阳里思念晓夕的那些日子,我不禁神伤难抑——两年的时光,一切竟然面目全非!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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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明是石雕的爱好者,一进入“鳌园”的石雕区就滔滔不绝,对作品的人物、事件细细品位,对雕刻手法处处点评,比起在本地呆了近五年的我,他简直就是一个可以无师自通的专家。我只好放弃充当导游的念头,由着他自己发挥,让他带晓夕进去游览,自己扶车行至“集美解放纪念碑”下,在空旷的广场里眺望远处的南薰楼。
南薰楼是集美最高的建筑,始建于20世纪20年代,连同集美中学的沿湖建筑,成为集美这个小镇的标志。在这里,南薰楼的地位相当于天安门城楼作为北京城的象征一样的分量,几十年来它望穿时光,向海而立,像座雄伟的山峰屹立在东南之滨。对我而言,南薰楼之可爱之处完全不在于它的雄伟或是历史,在我眼里,它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对小镇留念,它就是一个始终沉默的朋友,见证了我在龙舟池畔的每个步伐以及在小镇四年的象牙塔时光。
或许由于离龙舟池较远的缘故,我我不太喜欢到“鳌园”,也对陈嘉庚先生的陵墓不太感兴趣。陈老先生生前捐资助学,功泽后世,当然值得我辈敬仰,可我总认为教育是政府的事,教育长时间依赖民间资助,这只能说明政府轻视教育。
王小明几乎为每一幅雕刻拍照,晓夕背着他的双肩包停停走走,直到暮色四垂才离开园子。当我们折回龙舟池的时候,最后一缕夕照已经陷落,天边仅剩下黑幕里的一抹反照的残霞。我指引他们向尚南路横穿至我的母校,并在我和阿旺曾经醉酒的小店铺里点上“同安封肉”和“海蜊炸蛋”两道名菜,举起酒,道:“一起来吧,为集美,为我的母校,干一杯!”
“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夕夕也醉过一次的。”王小明喝完几杯老酒,面色通红,眼里竟有一些温存的波光,“那是一次同乡会的聚餐吧,她拒绝了我的追求!”
“是的,”晓夕看得出我的沉默里带着好奇,就补充说,“那还是大一的最后一天,你和我在同一个车站等待同一班回家的汽车。当时,你预备了不下十种的要我接受你的理由,但我仍然那么狠心地伤害了你。”
“哈哈——”他大笑,举起杯酒自己喝光,“那时候年轻气盛,我几乎想为她跳松花江呢。”
我也笑道:“那么现在呢,找到女朋友了吗?”
“没有啊,我答应过晓夕,她一天不结婚,我就一天不会放弃,所以你们还是快点去登记吧,好让我死心嘛!哈哈。”他送开领带,撤开衬衫的扣子,给我和晓夕倒满酒,“我真嫉妒你,哥们,同时也感谢你治好她的病,我这次到厦门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见到晓夕能独立行走。来,我敬你们!”
我将酒一饮而尽,好像今天就是我们的婚期。
晓夕也给他斟酒,润红的脸蛋越发迷人,半带酒意,伸手敬道:“小明,我谢谢你,真的,答应我赶快找一个女孩去吧。”
“不,我要等你们的喜酒,这不是痴情。”他紧紧握住酒杯,突然激情地拍着胸,“而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别这样,这几年,我觉得欠你什么?”她为他的话所动,垂下头,眼里些许噙着泪,“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
……
一场聚会不经意地演变成为他们之间的情感道白,这是我未曾料到的。他们的一言一语,逐渐把我踢出话语圈子,整个夜晚像是两个人在补习的分手的剧情,讲到伤心处,他几乎要拥她入怀里!我悄悄地离开酒桌,他们居然没有发现,我想,情到深处之境界也莫过于此。
集美这时的天气我再熟悉不过,白天是和煦的春意,一切看上去平淡从容,似乎街角巷头还绻缩几处的庸懒;可一到夜里,气温急转直下,季节的脚犹如向后大大退回一步,海风变得各外强劲,出门没有一件风衣根本挺不直腰杆,要是再加上小雨,更别提有多少败人心绪的落没情调。
我自己沿着小道绕向母校的后门,透过门缝看到那么熟识的宿舍楼,那长长的尚忠楼,楼道里晃动些许蚁般大小的人影,稠密的窗口灯火澜珊处点缀有几块黑色;与之垂直的东楼和西楼,曾是女生和大一男生的宿舍,如今里面会住进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