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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下残局-第4章

小说: 天下残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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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氏汇报工作,说:最近以来,秦淮河两岸的色情业死灰复燃,总督务必要防患于未然,明令禁止,不然淫风大渐,必生事端。在道德家眼中,画舫妓女无异洪水猛兽,理当驱禁;从地方长官来看,这却是经济复苏的表征,甚至是经济发展的一部分;且清代只废除官妓,禁止公务员嫖娼,并不禁止普通民众的有偿性交易。但是,曾氏是“理学名臣”,处理事务自应秉持比经济、法律更严格的道德标准,涂氏找他批禁令,看准的就是这一点。曾氏若冒然以法律未明令禁止者即为合法权利此一现代法学原则答复,必令拥趸失望,清誉受损。于是,他采取了一个迂回的办法。

次日黄昏,国藩换了便服,叫上钟山书院山长李联琇,租了一条游船,对秦淮河地区色情业进行调研。只见得满河的画舫,只听得盈耳的笙歌,游人如织,美女如云,一派升平景象,哪有半点滋生事端的征兆?二公徜徉其间,不觉东方之既白。清晨,下船後,曾国藩直接去了办公室,即召涂宗瀛来府,见面便说,昨日与李山长在秦淮河上游玩通宵,“但闻歌舞之声,初无滋扰之事;且不少”。原来,曾氏不仅看到表面的繁荣,还看到此地色情业“拉动内需”,为“细民”提供了就业机会;涂氏借口治安隐患的担忧,与此相较,自然无足轻重了。闻言,涂宗瀛唯唯而退。

某人极为欣赏曾氏此举,说:“政治之精意,即在‘’四字”;用今天的话说,这也算是“执政为民”罢。 


精于“理财”的道学家

吴廷栋,清代“理学名臣”,某次朝会,咸丰帝问吴氏平日读什么书,吴以程、朱著作对。咸丰说:“学程、朱者,每多迂(腐)拘(束)。”吴答曰:非也非也。不会读书的人才这样。然後侃侃而谈,最终申明:好读、善读程、朱著作者,绝不会迂拘。吴廷栋的得意弟子——涂宗瀛,便不是一个“迂拘”的人。

宗瀛,安徽六如人,因为选对了专业(理学),跟定了大佬(吴廷栋、曾国藩),一生顺风水水,终于官历极品(湖广总督),寿比蛇龟(八十三)。宗瀛的书房有一条长案,案上左边堆满理学书籍,右边则放着一架天平。这架天平干什么用呢?答曰:秤银子。原来,官场有个不成文法,每当节日、生日,下属须向上司馈赠礼金,称“节敬”、“寿敬”。可有些觉悟低的顽劣僚属,常在例行馈敬时作些手脚,银两的成色、轻重常与礼单不符;这些人算准了交接礼物不像纳粮入库,用不着严格盘点,故以此法蒙混过关。今日路边“礼品店”常有伪造的高级烟酒出售,顾客明知其伪,却欣然购归,明日再转赠他人;其心术即与上述官吏相同。宗瀛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这些套路怎会不知?待得自己升了官,他却把脸一抹,不甘心受此蒙混了。于是,他买来天平,每到收礼之时,“必审其银色及轻重,少差者皆令补足”。下官没料到上司来这么一手,看着天平,不由呆了,宗瀛淡淡一笑,语重心长的说:“此我分所应得者,犹原思九百之粟也”——原思尝任孔子家总管,孔子发给他“粟九百”作俸禄,他推辞不受,孔子曰:“毋”。——下官听他这么理直气壮,哪还有话说,都乖乖回家取钱,再来“补足”。

一是一,二是二,务必钱账两符、毫厘不爽,完全摒弃传统士大夫只求面子好看、不顾内里难受的虚荣做派,这当然体现了宗瀛活学活用、绝不迂拘的“优良”作风。此外,宗瀛还有更高的招。节敬、寿敬是经常性收入,若欲拓宽财源,势必要开展主业外经营,为此,宗瀛“时以刊书或代故人求贷”之名,遍发笺启,广开财路。所谓“代故人告贷”,是利用自己的广阔交游为友人债务担保,提取巨额佣金。所谓“刊书”,即借为先贤出版遗著之机,号召大家捐款,自己从中牟利;例如,他主持出版了老师的遗著《拙修集》,死後犹得“沾润”不少,吾爱吾师之心遂更坚定。 


讨个小老婆挠痒痒

同治元年初夏某日,湘军水师大帅彭玉麟提剑闯入曾府,声言要斩了韩正国这个小人。韩正国是曾国藩警卫连连长,彭玉麟杀他干什么?

原来,韩正国在外访得一湖北籍陈姓女子,介绍给曾国藩当了小老婆。四月十四日,陈女被接进曾府,吃过午饭(相亲),饭後便和曾大帅拜堂成亲。在此之前,曾家老五国葆曾为大哥介绍过两次对象:第一个“体貌厚重,特近痴肥”,国藩不满意;第二个匆匆一见,“未有成议”,没了下文。韩正国这次作媒,恰合事不过三的规矩,双方一见钟情,郎有情来妾有意,一顿饭的功夫,便结成一桩婚姻。

但是,彭玉麟不乐意了。其时,湘军正在筹划对南京的总攻,为振肃军纪,严禁将弁掳掠民女;身为统帅,曾国藩自应以身作则,节骨眼上却讨个小,同志们怎么看得下去?清廷规定:地方官不得娶辖区民女为妾;曾国藩正总督两江,陈氏虽是湖北籍,却在安徽生活多年,勉强也算两江部民。曾国藩娶了她,或多或少违犯了干部管理条例。此外,妇人在营不吉利,也令讲迷信的旧式军人无法接受——胡林翼在湖北,就为了不惹这个闲话,自己老婆都不让来营。而最令彭玉麟气愤的,尚不在此。他一直奉曾国藩为师,认他是道德楷模,当代圣人;孰料圣人竟也贪享声色,娶个小老婆,那岂不是偶像崩溃,上帝死了?这可怎生得了!只是,尊卑有序,他也不便露骨干涉曾大帅的私生活,于是,彭玉麟提着三尺剑,口里喊着小贼韩正国的名字,便直奔曾国藩而去。曾国藩何等样人,一见便知来意,乃佯问道:雪琴(彭玉麟字),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彭玉麟刹住脚步,绷着脸,一口气讲出上述幾条道理,末了要老师务必给个说法。讲道理,曾国藩自然讲不过,但是,曾氏此次讨妾却另有苦衷,并非贪图男女之欢。他将彭玉麟拉到一边,说:没办法,为师痒得难受啊。

原来,自少年时代起,癣疾就一直陪伴着曾国藩。幕友薛福成亲见曾氏下围棋时,一边长考,一边遍身挠抓,洒得整个棋盘都是皮屑。每当时势紧张、公务繁冗,癣疾发作还特别厉害。眼下总攻南京的大战即将展开,曾国藩之痒也就日甚一日,难以忍受,再不找个夜里挠痒痒的人儿,革命工作就干不下去了。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谁都知道。故此,彭玉麟闻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对着老师尴尬一笑,了结了这段风波。

当然,谁非得说除了挠痒,曾大帅和妾陈氏不定还干点什么,那就非我所知了。 


曾文正公的难言之隐

自三十馀岁起,曾国藩“遍身癣毒”发作,痛痒难耐;此疾于少年时代即现端倪,这次全面爆发。此後,癣疾不时发作,尤以事务繁忙时发作得最为厉害。小资作家张潮说:“痛可忍而痒不可忍”;曾国藩对这句话的体会必较常人深刻得多。据通行说法,曾氏此疾当定案为牛皮藓;其实不然。

同治三年秋,刚刚收复南京,曾国藩即奉命北上剿捻。同时,他还要主持裁撤湘军的工作,时刻担心退伍兵勇因欠饷而发动叛乱。更恼火的是,对于幼天王的下落,左宗棠与他各执一词,在私函公牍中连连发难,搞得他意绪大恶。身心俱疲之际,癣疾应时大作,他给曾国荃写信通报病状:“湿毒更炽,遍身发烧”,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则令读者瞠目结舌:“余于(道光)二十六年秋亦遍身发烧,医者皆言是杨梅疮毒气发作;余不敢服攻伐猛剂,吴竹如劝每日服槐花一碗,亦无寸效”。如此说来,曾国藩竟得了梅毒?

钱锺书借方鸿渐之口,说鸦片和梅毒“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其实,元代和尚继洪《岭南卫生方》中已有“治梅毒疮方”,并谓梅毒原名“木棉疔”或“天皰疮”;钱先生于此不免小眚。回头再说曾氏的“杨梅疮”。“医者皆言”云云,似未确诊为梅毒。他且不敢服用专治梅毒的“攻伐猛剂”,如牡蛎散、五宝丹之类——明末名医陈司成治疗梅毒,将“矾石(即砷)、云母石、硝石”等烧制而成“生生乳”,即为避免“轻粉(砷)内服”而产生“水银中毒”;曾氏所见与之略同——似更证明他的癣症并非梅毒。不过,“日服槐花一碗”,又透露出一点消息。据医学名著《景岳全书》之《新方八证》介绍,槐花炒制成炭,可用来治杨梅疮;然则,国藩虽拒“猛剂”,而所服槐花,仍是用于治疗梅毒。如此说来,曾国藩真得了梅毒!

李时珍斩钉截铁的说:梅毒“皆淫邪之人病之”。曾文正公是人间楷模,竟厕身“淫邪”之列,这可怎么办?思来想去,我为曾公找了一条“厕遁”的解法:“先患疮之人,在于客厕之後,其毒气尚浮于厕之中,人不知,偶犯其毒气,熏入孔中,渐至脏腑”(窦梦麟《疮疡经验全书》)。其实,还有一种解法,更能令曾公脱离“淫邪”之嫌,不过我不敢用,因为,那种解法将梅毒归咎为“父母胎中之毒”(窦书),我怕曾公怒其辱及父母自九泉之下来找我的麻烦。 


下围棋穿什么鞋?

淝水之战,东晋大败前秦,捷报传来,统帅谢安正与客围棋,接过捷书草草看过,随手放在边上,了无喜色。客问战况如何,谢安轻轻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便再无言,继续下棋。棋终客去,谢安入内室,跨门槛时“不觉屐齿之折”。对谢安这种表现,房乔评曰:“其矫情镇物如此?!”谢是中兴名臣,房为唐代开国功臣,二人见识、心术应较接近,故“矫情镇物”四字可视作吾国宰相级大佬们的共同追求;不过,“矫情镇物”被人看破,就是美中不足了。

自少年时代起,曾国藩便喜欢上了围棋。围棋是一门易学难精的游戏,务必耗时耗神进行大量的技巧训练,一旦沉迷于此,极易招致玩物丧志的批评。对律己甚严的人来说,这种批评往往来自自己,三十四岁的曾国藩便在端午节那天发下重誓,戒掉围棋,否则“永绝书香”。但是,围棋的魅力太大,立誓不过一月,他便破了戒,气得自己在日记中破口大骂:“全无心肝矣”。骂归骂,棋反正戒不掉,此後他也就破罐破摔,耍赖到底了——死前一日,他还下了两盘。

不过,曾国藩既成为谢安一样的中兴名臣,围棋于他的意义,就非只一项业馀爱好那么简单了。戎马倥偬,军书旁午,曾文正公犹能从容镇定,每日不废围棋,早已成为美谈;他布置军事,常以棋理作譬,谙合兵法,更成为曾文正公一通百通、贤明睿智的明证。只是,经过文献统计,我们发现,上述美谈、明证俱非实事求是的评价,而只是“主席什么都伟大”式的谀词。曾氏日记中,若某段时间频繁出现下围棋的记录,即可断定此时必为军事吃紧之时;闲暇较多之日,下棋的纪录反不多见。看来,棋之于曾,不过是killtime的心法,故此,他棋龄甚长,棋艺却极不高明。某人曾问吴汝纶:近日与曾帅对弈,感觉如何?吴连连摇头,答曰:臭棋篓子一个!我的棋也跟着变坏了。然则,曾氏如此臭棋,欲求乎大益于军事,似不可得。

因此,对谢安与曾国藩来说,围棋都不过是“矫情镇物”的道具。不幸的是,谢安穿了一双木屐,倘若如鄙人此刻足下踏一双塑料拖鞋,再怎么内心狂喜,都不致露出“屐齿之折”的破绽,更不必被後辈如房乔者阴阳怪气的说闲话。曾国藩则是“草鞋没样,边打边像”一族,无齿折之虞,有藏拙之妙,故能将围棋的宣传功效发挥到极致,成就一段美谈。 


蒙汗药?拍花?汉奸

水泊梁山的好汉们利用“蒙汗药”,劫走生辰纲;七侠五义亦曾以“密魂药”屡建奇功。同治九年,曾国藩办理天津教案,就遭遇了似乎只存在于小说的“迷药”。

其时,天津民间哄传法国传教士配制出一种迷药,每日清早在望海楼教堂门口散发给市井无赖,令其“外出拐人”——简称“迷拐”;拐回来後,则“挖眼剖心”,“用以配制某种特效药”——称为“采生折割”。这年五月,有人发现教堂内抬出的棺材内有婴儿尸体,且有“一棺装运数尸者”;于是,二十三日,大批市民齐聚教堂前,要求惩办凶犯。法国领事丰大业紧急约见通商大臣崇厚,要求他派兵弹压,丰氏并于会见时鸣枪恫吓,更在归途中枪击天津知县刘杰,误伤随从。示威群众悉知此情,怒不可遏,当场将丰大业“殴毙”,并放火烧掉望海楼、领事署等洋楼,打死教士、商人共计二十人。法、英等七国立即提出抗议,并调遣军舰到天津、烟台一带示威;清廷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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