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巷-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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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庆神思紊乱,下意识将眼避开白脸姑娘,不意中却又与素兰目光相遇,他又赶忙避开了。可是偶然间的那,瞥他却发现,素兰也正回避着他,神色里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张惶。
素兰到他店里来,他知道她是有点感恩报德之意。但他并不需要那个。当初救她那一把,正像他做过的所有这类事情一样,并不希图得到什么报答。他只是出于自己内心需要,性情使然。因此她来了就是雇员,而他就是雇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但素兰眼里那丝张惶,还是让他心里不由有些疑惑。她怎么了?他聚敛神思,不觉又看了她一眼。那腰身,很明显起码有五个月身子了。六枝儿这家伙其他妈不是个玩艺儿,把人肚子弄出来又不赶快结婚,让个没结婚的姑娘整天挺着个肚子晃来晃去……是呀,他怎么不结婚?缺钱?她怎么见了我那么张惶,未婚先孕感到窘促?不对呀,她在别人跟前怎么不那样?
而且那眼里……分明深隐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骏棋,让人想到闻见屠场血腥气的绵羊……腥气,是的腥气,他几乎一下子便感觉到旋上喉口的那一团腥气了。据说生物都有一种水能,它是通过这样一个实验得到证实的:在一个房间里,一个人残酷地毁坏了一株植物,当这个人再送到这间屋子时,另几株植物的生物电波便会霎时紊乱、剧烈波动—;—;正如那生物电波一样,王胡庆身体中感受邪恶的神经格外敏感,并且产生邪恶的机理又出奇强健。每当他感到邪恶将至,他喉口便直觉地旋起一股腥气。它强烈地阻碍着他的呼吸,使他大脑、心脏、肺腹、肌肉同时感到躁动不宁……
毫无疑问:那个牌子。他砸掉的那个……他想起了后院那些不明不白枯死下去的花,花报全部膨胀脱皮。只有开水才会使它们那样:他也想起了满面鲜血的父亲,想起了被掳掠殆尽的花葶,想起了那只白手套。
他一道目光闪电般射向素兰,不知目光里是否也旋飞着那团腥气,他看见素兰猝然哆嗦了一下,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21
傍晚胡岩从鞍山回来了。兴冲冲连摩托车也顾不上熄火跑进来。可是王胡庆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打哑语般伸出一只手,并加了一根手指上去、淡淡地比量了一下:“……?”
胡岩一时间怔住了,呆然而定,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王胡庆招呼胡岩起身出门,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哪儿有卖猫的?”“猫?”“大猫—;—;”胡岩懵懵懂懂一拧油门,载着王胡庆奔了猫市。
搁笔数日,王慧苦闷、惆怅、而又不无焦灼。近来她已很少再到花房写生,在那儿她实在酝酿不起情绪来。再说她现在缺少的是跳出来把握一种“神致”、一种“主观精神”—;—;正如龚老师说的那样。而这是不可能仅仅通过没完没了的写生获得了。她现在需要的是顿悟,或说由顿悟而来的一种升华……
刚要在画稿前坐下,她拿着画笔忽然心生一念:为什么不到大宅花房去看看呢?一这样想,不知怎么她就有点急不可耐了。
对她的到来大宅很有些意外。于是便破格开了拒绝任何外人进入的那间小花室,有点忙乱地把她请了过去。
“不再需要买张票么?”王慧环视花室,挺愉快地说。
“买票?”
“是呀。”王慧撑开空钱夹,让他看里面的三张票根,“好家伙,雁过拔毛,几道门把我连钢蹦儿都拔光了。你再要票,我只好望门兴叹了。”
大宅懊恼地朝外边大花房望了一眼。是的,自从承包,珍花、花房专门划出钟点向游人开放了。卖门票,居然一天能卖上千块钱。
这时王慧又向大花房回望一眼。整个花房异常清新,花盆湿润,所有花叶上都一尘不染,一排排花架隔成游人过道,洒着清水,舒爽洁净。因为时间尚早,故为数不多的赏花者在过道间悠然地倘佯。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询问着什么,那桌上戳着个牌牌:售花洽谈处。坐在后边的是个小年轻,正间或到花架上取下一盆花,很殷勤地应酬着每一个人。王慧有点惊异地发现,那小年轻竟然是个瘸子。并且花架上的每个花盆里都十分醒目地插有标价牌,这也有点让她感到惊讶。
“我看还可以嘛。”王慧再次环视一番,迷惑地说,“以前好像听你说,这儿的花工一个个都懒得没边,一屁股坐个坑,这阵儿怎么……”
大宅窘住了,讪讪地避开她,不知该作回答。这也正是让他迷惑不解的。那些吊儿郎当的花工们,就跟巫术里大变活人似的,一晚上全都换了一个活法。这让他沮丧亦觉十分茫然。
但小瘸子有一点却让他不得不宾服,接到“条子”,小瘸子引领着持条者愉快地周游花房,恭恭敬敬道:“看中哪一棵?任凭挑选—;—;”而无论哪一个花盆里,无一例外都插着标价牌。
他不得不承认,那标价牌并不是百分之百可恶的。
在他呆怔怔地站着的当儿,王慧已兴致勃勃地走进花室去了。
大概任何人也不会否认新鲜印象的魅力。同样是司空见惯的花卉,但是环境不同,错落有致的摆放位置不同,光照角度不同,明亮度不同,花架漆色不同,甚至那朴拙的白铁喷壶的不同形状,自来水管滴水的不同频率……都让她觉得新鲜而又奇异。尤其是花盆外面依会着的那一层层洋溢清新的青苔,给了她一种出奇的恬宁感稳定感和亲切感。仿佛被一种直觉感应驱使着,她径直地走到了那盆“金碧辉煌”面前。望着它,她几乎出神入定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叶面宽而且颜色淡,纹理清新。最让她惊异的,又是叶脉间的一道道金黄条纹了。很细,不细看很难发现,然而一旦发现它,便感到它凸凸地直流到你内心深处去了,上面灿灿然有如无数金屑在闪动。
她退开一步,眯细起眼来。于是“距离”便入了她获得整体印象的空间。那整体印象极难状摹,在它面前,一切语言的表现力都苍白失色。看着它,你像面对着一棵生命之树,上面流淌跳跃着无数灵颗小诗,烤烨闪烁,读之不尽……但同时,你又会须臾间感到你是被抛在了一块伐尽的林地上,万物寂灭,鸟兽绝踪,无云无雨,旷阔苍茫,只有你一个人了然而立,既孤独又怅凉……
她激动得胸口发紧,犹如醍醐灌顶,几乎难以呼吸。心底的涛声响亮地告诉她:就是它!你梦寐以求的极境!啊,是呵是呵,你什么时候得到过这样丰富这样奇异的视觉意象?抚在手中的仅仅是一叶叶片,然而它的叶脉却分明是一派巨大的河系,每一流支脉都有它自己的律动,都有它自己的情债,都有它自己的浪涌与韵味,无妨亦无终……在这绿而透明的方寸间,她领悟了远古图腾,领悟了初民语言、领悟了雕塑,领悟了音乐,也领悟了绘画艺术本身。
“你的英雄号大型装饰盆花听说培植了不少,也输出了很多,是么?”王慧很向往地抚着“金碧辉煌”硕大的宽叶。大宅却不觉一时语塞。那日听王胡庆说得蹊跷,他便不安地第二天就逐一出去察看了一遭。然而跑了一圈,他输出的、有履历记载的近五十株大花。却见只有五盆尚在:省人大会议厅两盆,市政府外事贵宾室两盆,省政协主席会客厅一盆。其余四十几盆都已沓然无存。那些宾馆饭店经理、那些厂矿、机关、企事业单位花房管理人,对盆花去处支吾不清、讳莫如深。最后终于查清去脉时,他感到万分震惊:那些花,各大宾馆饭店的,是被各种豪华轿车拉走的,它们的新主人是些德高望重、炙手可热的头面人物。有的是他们本人张口索要,那“口”自然张得极婉转,我家有棵花开花了,这一盆可不可以借给我去接授粉哪?自然不会不还。而他们“家里的花”,这盆开了还有邓盆,今年开了还有明年……有的则是由他们的下级(其地位自然又绝不会低于可以向宾馆发号施令)主动奉送的。至于那些厂矿企事业单位就更为简捷明了得多,由花房付款购出花去,车子则直接开进了书记厂长家的小院……震惊之余,大宅感到了一种失落。他曾经骄傲,曾经对王胡庆等营营苟苟者鄙夷不屑,曾经为自己给社会、给民族的文化河系充盈了一脉小小分支而荣耀无比、欣慰非常,而现在他却发现,他的骄傲、他的荣耀欣慰并不是那脉盈盈清流上的洁白浪花,而是五光十色悬浮于一片沉渣之上的可悲泡沫。他所有努力所赋有的价值,竟与王胡庆一般无异!甚至还远不及王胡庆堂正磊落。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然而面对这个现实他又无计可施……为此他不觉忽生一种悲凉。
送出王慧,大宅招呼一个年轻人锁门。王慧一听他叫那名字便站下了。“二老朋”?正是她家姥姥的外甥,没想到他就在这儿跟大宅。近来他渐渐已和一家人熟了,尤其杨扬跟他玩得极好。王慧甚至想让他干脆搬到家里来住算了,只是担心丈夫不会同意才一直没开口。她笑着跟二老朋打了个招呼,二老朋只腼腆笑笑点点头。出花窖门时大宅叫住了她,似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什么事?”她问。大宅迟疑着:“最近。在家里或是什么地方,看见过……一批书没有?”
“书?什么书?”
“花卉方面的,《名花谱》。”
“没见着。怎么?”王慧显得有些狐疑。
“没什么,没看见就算了,以后欢迎常来。
“会来的,只要凑足足够的门票钱。”王慧风趣地笑笑,招呼二老朋,“下了班来吧,来家吃饭。现在杨杨简直谁也不要了,就找你呢,再就是……”刚想说“那条狗”,想想不合适,就打住了。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铺开了一张宣纸。不知怎么,她的手都有点发抖了。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经年不遇的“艺术激情”、“创作冲动”么?总之这情形她从未体验到过。她饱饱地蘸了画笔,笔锋充盈欲滴。笔一点到纸上,手便奇异地不抖了。毫随心走,心随意往,意念酣沛,雄浑而又灵动。恍若天马行空,只余沓沓足音在耳际敲响。手中的画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得心应手,点染出的色彩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出神入化,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获得过像现在这样好的“通感”……一气呵成,最后收笔带住,她周身感到了一种空空荡荡的舒适。
风停了,没息了,潮落了,她浑身发软,以至搁下画笔,她再没有了按上印章的气力……她不知道三十年前她是怎样随着母血由母体中诞生出来的,也不记得由那悸动、抽搐、挤压、剧恸中降生她曾有过怎样的感觉。她曾无数次企图用想象来弥补这一缺憾,在生小杨杨时,她更是忍住剧痛期图用心来体味一个生命在他(她)结束十个月或说长达几十万年的胎梦时的瞬间感觉,那一刻该将是多么神秘,又该是多么伟大与动人……
可是她没有成功。她几乎觉得那手血泊中蓦然醒过股梦的新生裂变感,简直是非人间生灵所能禀领的了。然而这一次,她却分明把一切都经历了。作品她可以接连不断地创作出来,可是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感受,今生今世恐怕却再也不会获得。
丈夫回来了,开了那间闲置的小黑屋,好像扑嗵扔进了什么。
她急匆匆按上印章想招呼丈夫进来。超常的喜悦好似已使她疲惫的身体盛不下了,必须由别人来分担一点,否则她吃不消,她要给压垮、要果坏的。可是急急挺起腰身,却又缓缓颓下,她没有叫出口来。“一个人的欢乐分担给别人。别人便就会有了同样多的欢乐”。可是,丈夫会懂得她的欢乐么?会理解她的欢乐么?如果不懂不理解。那么你分多少给他,在他又何义之有?唉,丈夫,他远不是凡夫俗子,他对各个艺术门类的无师自通、以及偶尔所发的精辟见地,常常让她也感到吃惊。然而唯独对她的画、对她的世界,他却从来都很少能说出点什么来,哪怕皮毛的观感。他不是不想说,不是有何忌讳,她感觉到了,他是真的说不出来。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与悲哀。“一个人的痛苦分担给别人只会给自己增添加倍的痛苦。”可是,丈夫若真能理解她的痛苦……不,若真理解也就本无痛苦可言了。事实是,她连加倍的痛苦也不能祈望,唉。
丈夫进来了。对着画看了几眼,有一点,这次他倒一下就看出来了:“你这是……摹的谁的花?”
王慧迟疑着说:“……大宅的。我到他花房写生去了。”
王胡庆“哦”了一声。从妻子潮红的面额和深掩着一种晶亮的眼神中,他看出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