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上雪作者:匿名君(完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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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争执 。。。
与她说句实话,她便伸出手爪扑上去死命地抓,喊着人家欺心,做谎骗她妇道人家,定是不存好心。这样闹了几日,便有一回手重,抓伤了村长家的婆娘,那婆娘不依,撒泼打滚要赶水娘娘独个住到山里去。村长倒也明理,不怪她,还着人送她来这里求医,宁愿自家出钱,只求大夫治好她这疯病。
那水娘娘送来时倒也安静,不想进了草堂门,打眼见了奚吾,却立时疯虎一样扑过去,一径喊着:“大郎!大郎!”
那村里来的人尴尬,用力扯开她,对奚吾陪笑道:“水娘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见个面相年轻的就扑过去喊‘大郎’,小大夫莫怪。”
奚吾只说“没事,没事”,心思却全然绕到了水娘娘身上去。
她那样的神态,那样的目光,那样的痴迷,却与阿娘当年何其相似……
他伸手扶住水娘娘坐在病室的白板床上,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不慌,我在这里。走了这许多路,你可要吃杯水?”
水娘娘痴痴呆呆望着他,十根枯瘦的手指牢牢扯住奚吾的袖角,不停地重复:“大郎……大郎……你回来接阿娘了么?大郎……大郎……你回来接阿娘了么?”
奚吾心中蓦地一酸:“阿婆先在这里歇下,大郎这便要过来接你去享福了。”
水娘娘一下子扑在奚吾身上,抹着泪哭道:“他们都道我儿死了,只你是明理的,晓得我儿早晚要来接我享福去!”
李继周一向脾气大,看不顺眼的病患怎样也不肯诊治,送水娘娘来的几个人原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此刻见李继周不在,那个小大夫却一副热心肠,晓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对着使了个眼色,便忙不迭告辞,连诊金都不曾留,一溜烟地都走掉了。
待李继周回来,见草堂里多了个时刻泪汪汪跟在奚吾身边的妇人,问清缘由,不由得大发雷霆:“我几时说过你可以收病患来着?你有这个本事治么?没本事治,只凭一股子热心肠收了,人家便把全副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末了你没法子治病,再说不能也晚了,比之从不曾收治更让人心寒,你可晓得!”
奚吾红着眼恳求道:“师祖天大本领,便想法子治好她罢。”
李继周火气大得能冲破天:“老子凭甚么给她治!一文钱诊金都无,又是你收下的,你自家治去!老子不与你收拾烂摊子!”
奚吾登时愣住了,脸一下子涨红,忍不住大声问道:“医者不是父母心么!她这样可怜,为甚么还要斤斤计较甚么诊金?何况,送她来的人又没有说不付钱?只是这次忘了给罢了。”
李继周冷笑一声:“医者父母心?父母养儿还能防老,医者养着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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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却要吃西北风过活不成?甚么狗屁父母心,老子与人收钱诊病,这钱挣得堂堂正正毫不亏心,凭甚么要老子做白工?施仲嘉那小子只顾着哄你欢喜,送钱与你玩舍药的把戏,却养个甚么都不晓得的傻子出来!”
他怒气冲冲走出病室,只把门摔得山响,在门外远远甩下一声:“自家的事自家担,要做大丈夫,就不要总想着倚仗他人!”
那声音大极了,嗡嗡响在奚吾耳边,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娘娘在李继周进来时便吓得躲到了奚吾身后,揪住他衫子只是发抖,此刻听得人走了,方小心翼翼探出颗头来,认真问道:“你要不要吃盏甜水?”
作者有话要说:水娘娘这病应该是急性应激障碍,简称ASD。
30
30、初诊 。。。
奚吾素日里性子是极柔顺的,等闲不与人有甚么争执,但能忍的,便都独个忍下了。今番李继周大发雷霆,奚吾却不晓得怎么犯起了牛脾气,死活咬牙留下了水娘娘,宁愿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去采新鲜的山菜,再赶去城里卖与酒楼饭铺,换钱养着她。
为她诊病一事,他也不再与李继周和洪景说起,只空下来就一门心思翻医书,寻求治病的法子。
水娘娘对他很是依赖,出来进去都跟在他身边,李继周但有甚么事体吩咐下来,只要她会做的,诸如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之类,不等奚吾动手,水娘娘早抢着去做,拦也拦不住。
只是一条奇怪,她再也见不得血,连红颜色也见不得。见了就死命地叫,捂住眼缩到灶台角落抖成一团,所以杀鸡切肉的事体只好躲着她,连草堂前后那些略微带些红色的药草都用草帘子遮住了,免得她发疯。
平日里奚吾就忙得团团转,此番又要早起采山菜,又要熬夜翻医书,更是累得眼圈发青,时常吃着吃着饭,脑袋就一径望下垂。
洪景看着有些心疼,私下里求李继周抬抬手,减去奚吾些日常事务,李继周白眼一翻,不置可否,转脸却拎了一口落灰无数的大箱子丢去奚吾房里,要他一月之内将里面的东西统统背下来,洪景便再不敢求情了。
奚吾倒也硬气,拿出水磨工夫,喂鸡时也背,挑水时也背,拾柴时也背,烧火时也背,洗菜时还背,一日从早到晚,竟是手不释卷,口不停诵,最后居然当真一五一十背下来了。须知那些俱是李继周历年行医的记事簿子,数十年多少页病案积累起来,繁杂琐碎,漫无条理,李继周自家只怕都记不清爽,何况奚吾?
连小灰小白两个都有些可怜他,偶尔在转角处碰见,便面无表情地劈手塞过来一块糖,然后飞也似地跑掉。
奚吾最初心中对李继周着实颇有些怨怼,李继周也对他冷着脸,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只是日子长了,却被奚吾发觉了许多微妙之处。
先是日常事务上轻松了,活计还是那些活计,他却在某日清晨打着哈欠准备上山挑水时,发现那两只漏水的小木桶不见了,换做两只新箍就的大桶。用这样桶挑水,只消跑两趟便尽够草堂一日吃用。
再是他上山采的那些山菜,原本酒楼把价钱压得极低,他急于出手,也从不计较,现如今酒楼却说那些山菜鲜嫩好吃,食客们很喜欢,要他长期供应,还主动与他涨了价钱。
且他近日来挑灯夜读,偶尔打开窗子透气,竟总会在窗台上找到些吃食,或是一把松仁,或是几只鲜果,有一日居然还是两只松软滚烫的肉馒头。
而那箱子看起来极是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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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懂的行医簿子,奚吾也在其中发现了不少似乎颇可借鉴的法子。
他明白李继周的好意,要去谢时,却总被那双冷冰冰的眼给逼得说不出话来。洪景晓得了,安慰他说师叔祖的脾性一贯如此,若要他脸色和缓,只消做些有用的实事就好,嘴上是甜是辣,他全不在乎。
奚吾得了鼓励,便分外用起功来,几乎把一屋子书翻烂,总算拟了一个方子出来,不敢直接呈给李继周,只悄悄找到洪景问他意见,洪景却说,这医患一直是奚吾在诊治,详细情形只他自家最清楚,旁人只能看个大概,却无法深入根本,对这方子,当真无从置喙。
奚吾捧着方子立在李继周门前逡巡了一宿,到清晨好容易鼓起勇气去敲门,手还不曾碰到门板,那房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李继周黑着一张脸夺过方子,对着晨光上下看了几眼,抛下一句话:“急!”便走开了。
急?
是方子过于峻急,还是师叔祖清晨尿急?
奚吾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去问师父。洪景难得笑得这样畅快,笑了半晌方喘着气答道:“想是方子峻急了些,师叔在诊病上头倒从不耍笑。”
奚吾默默点头,捧了方子回去继续琢磨。
便如此一改再改,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几十次,李继周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和缓,评语也逐渐增多,到最后总算勉强点了点头,同意他去试一试。
至此,距水娘娘初次发病已过了三月有余,水娘娘的病情已然基本稳定,除了不能见红颜色,不能说她家大郎已死,其他的一眼望过去,几与常人无异。
奚吾盯着那方子盯了足足一日一夜,第二日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实施他的诊治方案。
这些日子水娘娘除了睡觉如厕更衣入浴等等必须独处的时辰以外,但睁着眼,就要紧紧跟在奚吾身边,有事就抢着去做事,无事便静静坐在边上,直直盯着奚吾。奚吾看书时最怕她这样盯着,总是找各种理由赶她出门,水娘娘那时的表情总是很难过。这回奚吾却对水娘娘讲:“阿婆,从今日起,我吩咐的你都要做,每日里只消一个时辰,在这个时辰里若乖乖听话,我便让你跟在我身边一天,绝不赶你,若不乖乖听话,这一整天再休要替我做事。”
水娘娘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笑得很开怀。
奚吾便吩咐她起练八段锦,吸气吐气地练静功,学着如何放松身体各处,到无论她先前在做什么,叫练气,她也能在半柱香的功夫内彻底放松的时节,便开始不时地令她去做些洗枸杞、晒茱萸之类的活计,她一发抖,就让她对着那些红红的果子开始练气,到能呼吸顺畅地做完事体为止。
做这一切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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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另辅以一日三次的汤药,不但强身健体,还有定心安神的作用,令水娘娘不至因过于刺激而使病情加重。
这一步足足用去了小半个月才初见成效,到后期,便是叫她去给草堂后面那一片红景天浇水,她也能勉强做得来了。
再后来,餐桌上又隔三差五地摆上盆鸭血汤之类的吃食,水娘娘居然也渐渐地肯吃了。
这之后,奚吾却不急着进行下一步,每日里只是叫她按时打坐练气,水娘娘虽不明所以,倒一直是乖乖听话的。
这一日,奚吾正在厨下忙着做饭,水娘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奚吾忽然一叠声地喊糟糕。
水娘娘连忙起身问:“怎么?怎么?”
奚吾满脸焦急:“师叔祖说晚上要吃猪肚粥来着,我早间却忘了买!这可怎么好?”
水娘娘拎起围裙擦擦手,安抚道:“小大夫不急,村西胡大便是屠夫,他家常有卖剩的猪肠猪肚留家里自吃,现下说不定还有剩,我去问问,你别急!”
奚吾点头,数了几十文钱与她,催道:“快去快去!晚了怕就没有了!”
水娘娘被他催得连围裙都来不及脱,便捏着那几十文钱奔村西跑过去了。却不曾注意到,奚吾与洪景便在身后悄悄跟了下来。
草堂建在山脚下,距村子颇有些距离,水娘娘每日里山路走惯,倒是走得飞快,没过一会便急匆匆地跑到了胡屠户的家。
其时天色尚早,胡屠户家还未起火,他家婆娘领着女儿坐在院中缝补衣物,胡大却守着水井,正在洗刷一挂猪大肠。
水娘娘一头撞了进去,慌慌张张问道:“胡叔叔,你家可还有猪肚剩下?”
胡大的婆娘迎上来接住她:“哎呦,水娘娘这是大好了么?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水娘娘顾不上与她闲聊,只是问:“李大夫要吃猪肚粥,家里却不曾备,你家可还有卖剩下的猪肚?”
胡大把猪大肠丢在盆里,直起腰,乍着两只油腻腻的胳膊答道:“今日的便没了,明早来买罢。”
“那怎么来得及?若有留着自吃的,好歹让与我一个,我必重重谢你。”
胡大摇头道:“没有就是没有,一头猪只得一只猪肚,今早俱卖完了。要不然,你若等得,我现杀了与你,也不要多少时候——左右过一会也要杀几头待明早将去卖。”
“等得!等得!”水娘娘连忙应了。
胡大的婆娘过来扯她:“咱姐俩好些日子没见,你随我到屋子里坐着等,咱俩也好说说话。”
水娘娘便懵懵得跟着那婆娘进了里屋。进了屋,那婆娘只管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东家长李家短,水娘娘也有一搭无一搭地与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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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娘却又取出一幅细绸布,说是为女儿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