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上雪作者:匿名君(完结)-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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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吾难掩失望,慢慢站起身,子文伸手揽住他,温言道:“今日累得狠了罢,我已着人备好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我亲陪你去用饭。”
奚吾望了子文一眼,摇头道:“我不饿,吃不下。”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道,“子文,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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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依 。。。
子文拍拍他额头,微笑道:“我午饭未用等你到现在,你不看看时辰,未时早过,日头都要偏西,你不饿,官人可快要饿死了。”
奚吾握住子文手,低声求道:“那,可否把饭菜端到我房中用,我想与你两个说话。”
子文眉毛一挑:“好啊。”随口打发了平安郎和众小厮,拉起奚吾的手便走。
一路行行走走,到坐定,望着一桌饭菜,奚吾满腹心事,千头万绪,竟不知如何开口。
子文握住他手,从手指到手心,慢慢捏揉,也不说话,只微笑望着他。
左思右想了良久,奚吾总算想起子文还饿着肚子,叹了口气,道:“先用饭吧。”
子文噗嗤一声笑出来:“等了你偌大功夫,就等出这样一句话?”他握住奚吾的手轻轻往怀里拉,环住他腰身,附在耳边轻道:“有甚么心事要与官人说?今日在堂上受委屈了?”
奚吾偏过头,躲开耳边的热气:“不要这样,很痒。”
子文一笑,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奚吾吃痛,“啊”一声叫出来,不等他逃开,子文双手一紧,已抱定他在怀中,牢牢按住他头,从耳廓,耳垂,脸颊,双目,额头,鼻梁,直到口唇,一路舔吻下去,如蜻蜓点水,轻柔,细碎。
忽然子文口中一咸,他一怔,稍稍离开少许,凝视奚吾的泪眼,柔声问:“阿吾为甚么要哭?”
奚吾扑入子文怀中,勉强收住泪,断续道:“子文……我杀了人……”
子文恍然大悟,搂住奚吾轻轻拍他后背:“阿吾不哭,不怕的,你也非有意,此事经官府定谳,赔了钱,也打了板子,就算了了,日后不会再有人来计较。”
“李氏总是因我而死……左右是我学艺不精。虽然……虽然官府轻判,苦主也不计较,我心中总是不安,今后……又怎有脸面再去行医……”
“不行医便不行医,关了一苇堂,要卖要留都随你,搬回府里与我一同住,烦了随平安郎做做药材生意,也是使得的。”
奚吾全身一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只怕……小官人不乐与我共事……”
子文拍了拍他手,叹了口气道:“平安郎……他兄妹爹妈都没了,在这里可依靠的也只有我一个,福娘又是个女子,平安郎素日里恋我多些也属寻常。我与你这等亲近,他还是小孩子,难免争宠吃醋,倒也无有甚么坏心,若做下了甚么淘气事,阿吾看在我面子上,只当没看见罢。”
淘气事……奚吾心中一声长叹。
但子文难得如此软语,有些话越发说不出口,握住子文的手沉思片刻,他忽道:“师叔祖这等世外高人,你是如何请来的?”
14、相依 。。。
子文一笑,掣出手竟去摸起筷子吃饭,边吃边赞道:“这盆鸡汁冷淘是厨下掐着时辰做出来的,柔韧冰凉,很是爽口,金钩菘菜汤冷了腥气就重,趁热喝却鲜甜无比,阿吾不来吃一口么?”
看他咂嘴舔舌,故意做出这一副馋痨样,饶是奚吾满腹心事,也不由微微扯了扯嘴角:“你一冷一热杂着吃,不怕吃炸了牙。”
子文叼着一条面凑过来,鼻子顶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笑眯眯要喂他。奚吾强不过,张嘴接了过去,却被子文趁势伸过舌头肆意亲了一轮,只亲得他气喘吁吁,好容易推开子文,刚要说话,不成想又被塞了一勺子鱼羹进来,满嘴鲜香。
子文笑道:“阿吾乖乖吃饭罢,吃完早些歇了,明日一早李继周就要走,你我总要送他一程。送完了他,我带你去城南桑家瓦子看杂技,那里的莲花棚近日来个胡女,传说柔技惊人,我好容易定到了前排座位,正好与你去散散心。”
奚吾慢慢咽下口中鱼羹,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勉强吃了两筷子冷淘,心口越发堵得慌,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子文……我想离开江宁城。”
子文喝了一口汤,随口答道:“再过两个月福娘就要及笄,总要成了礼,我才有空带你出去玩。”
“不是你与我一同去。”奚吾定定望住子文,一字一顿续道,“我自己走。离开这个江宁城。”
子文的手定在菜碟上方一动不动,抬眼看着奚吾,眼神变幻,许久不做声,奚吾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去,藏在袖中的手用力交握,还是忍不住发抖,后背的汗又已湿得透了,面上居然可以神色不动,自家也有些惊讶。
子文望着他良久,忽然一笑,道:“我请到李继周,借的是我爹的老面子,若没这层情分,便是我求他,他也是万万不肯来的,倘若只凭你自己,更是千难万难。不要想他会带你走,绝无可能。”
奚吾低声道:“我……也并非定要靠着甚么人才能活,本来……也不曾指望过他。”
“哦?”子文轻轻放下筷子,“原来这许多年我帮你都是自讨没趣,你不靠我,反而更快活,是不是?”
奚吾素知子文的脾气,情知他这样说话已是有了不小的怒气。先前千想万想,不晓得与子文挑明他会如何雷霆震怒,如今当真走到这一步,再也后退不得,将心一横,索性将心底的话统统倒出来:“你帮我许多年,我感激你,谢你,敬你,爱你,可是,从不知你爱我甚么。容貌,不过尔尔;才情,更无甚么可说;我亦不是那等温柔细致的人,学不来添香伴读。你我这样关系,还能有几年?我年岁已长,早不复少年容貌,如今还能勉强入你眼,只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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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你会看得我厌,到那时,我又向何处去?总不成在你府中养老,做一辈子米虫——即便你容得,我活着也没甚么趣味。凭你的家世手段,多少美貌少年不能有,便放我走了罢。”
子文眯起眼睛:“若我说,一辈子不放你,你又如何?”
奚吾勉强抑制住全身的颤抖,答道:“多年来承你关爱,我才能苟活至今,你想要回这条命,我便以这条命报你。”
“我要你命作甚?”子文慢慢靠在椅背上,捏着个酒盏在手上玩味着,“原来你心中,一直是这个心思。报恩么?”他一声冷笑,“这许多年我对你的好,你都当做市恩?”
奚吾正要答话,不想子文猛地一脚踹在他身下的椅子上,将椅子踹飞,撞到墙壁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他失去平衡,扑通摔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才要勉力爬起,一只薄底长靴已重重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好,报恩。你欠我多少自家心里清楚,我便不放你走,要你用这个身子报我,要你一辈子做我的禁脔,到我厌的那一天,也不能走。”
肩头如有千斤重,头顶忽然又有酒水细细浇下来,连绵不绝,浇得他睁不开眼。
奚吾闭上眼睛跪在那里,勉强支撑着没有伏倒在地上,颤声说道:“你对我各样好,我也并非不晓事之人,心里是明白的,但我毕竟不是女子身,终日与你这样关系,总不是长久之计……”
子文的脚猛地压下去,终于将奚吾踩倒在地上,再也挣扎不开。
“甚么关系?主人和娈宠么?你既把自己当做个娈宠,还要甚么长久之计?我要你伺候,你来伺候,我不要你伺候,你便等着伺候,这就是你的长久之计了。”子文弯下腰,伸手理了理奚吾湿透的额发,温柔地摸了摸他脸,“记住罢。”
子文抬起脚放开他,分开双腿掀起袍子下摆,懒洋洋坐在那里微笑:“现在,过来伺候我。”
奚吾忍下满眼的泪,膝行数步跪在子文跟前,重重叩下头去:“子文,求你,让我说完。说完了,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绝无反抗。”
子文一笑:“伺候得官人舒服了,要说上一天一夜也由得你。现在官人不想听。”
奚吾的泪终于流了出来,跪在子文的脚前,揪住他衣角,仰头哀求道:“求你……你这个样子……我害怕……求你……”
子文凝视着奚吾一双泪眼,暴怒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柔软。
当年阿吾初次承欢的时候,也是这样哀哀恳求着:“官人,官人,好痛……求你……你这个样子……我害怕……”那时,他也是这样挂着泪水,黑鸦鸦湿漉漉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着自己,只盼他能温柔些。
14、相依 。。。
那个时候,阿吾总是在害怕。
入夜了从不肯一个人呆在房里,怕他一觉醒来,自家也会消失不见。
他时刻追随着自己的脚步,怯生生跟在脚边,望他一眼,摸摸他的头,叫他一声“阿吾”,有了这些,他便甚么都不顾了,要他怎样便怎样,小小的身子,柔软,香甜,带着他的味道,蜷缩在他怀中,小手牢牢揪住他的衣角,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
午夜惊醒,他会颤抖着贴过来,轻轻哀求着:“官人,官人……求你,抱抱我……”
子文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抱起奚吾,用力揉进怀里,声音满是痛楚:“阿吾……阿吾!不要走……你走了,便只剩了我一人……偌大一个施府,只我一个人……”
外面的天色从明亮刺眼转为红霞满天,最后渐渐黑下去,小屋内两个人紧紧相拥,在这样的盛夏,颤抖着,如寒冷冬夜里的小动物,拼尽全身的力气缠绕在一起,汲取对方的体温,互相温暖。
脸颊,手,脚,胸膛,小腹,腿……能贴的紧紧贴住,能缠绕得紧紧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灼热得像一团火,痛苦,又快乐。只想牢牢抓住眼前这个人抵死缠绵,哪怕,只有今朝。
门外远远的假山上,一个人散发宽袍倚坐石下,手持横笛,无声地吹着。
吹着大漠风沙,吹着天高云淡,吹着陌上花开,吹着小桥流水,吹着院落人家。
无声无息,彻夜。
作者有话要说:鸡汁冷淘就是将剔掉骨、内脏、头、爪等部位的煮熟鸡肉捣成肉泥,装在绢袋里,沉入沸水之中,由此获得清而浓的鸡肉汤,以之和面,做出来的过水凉面。
菘(音song)菜,就是大白菜^_^
瓦子:宋代的表演场所,诸多小表演棚子的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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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急病 。。。
第二日,却完全没能按照子文的计划走。
一大清早,奚吾独自一个悄悄跪到洪景的门前叩头,洪景听到声音披着衣服出来相扶,奚吾不肯起身,又重重叩了个头,道:“今日师父就要走了,徒弟身份卑污不敢相送,只得在这里给师父叩几个头,望师父千万保重身体。”
洪景强拉他起身,奚吾站起来那一瞬,却忽然手脚抽搐,眼直口僵,一头软倒在了洪景怀里。
幸好施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大夫,一通纷乱过后,李继周冷着一张脸被洪景强拖过来给奚吾诊病。
匆匆赶到的子文被关在门外,恰好听到里面李继周冰块一样的声音:“你多少日子没睡觉了?找死么!”
子文吃了一惊。
刚被小厮们惊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子文先是心疼,随之而来的便是恼怒。
奚吾大清早去洪景门前叩头还能有甚么原因,无非是不死心,还指望着洪景能带他离开江宁城。只是叩头能叩到晕倒,想来他经了这起命案,也确实受到不小的惊吓。
如今听李继周这样说,原来却是另有隐情。
子文耐不住,抬脚就进了屋子。
只见奚吾面色苍白裸着上身侧脸伏在榻上,榻前一片狼籍,黑黑红红杂在一起,血腥气混着药气弥漫在屋子里。洪景正在与他施着针灸,扎得满头满后背都是金针。李继周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站在榻前,面色阴沉。
奚吾张口欲答,正望见子文进来,脸色变了变,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没事,想是中了暑……”
“放屁!”李继周转身怒视子文,挥手喝道,“无干人等都滚出去!”
子文何时受过这等气!
只是今番与他气受的却是李继周,何况奚吾的病情似乎颇有不妙,他也只得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