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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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元芳!元芳!”狄仁杰心中尚有疑窦未解,正要叫住他却眨眼不见了他身影,只叫苦这李元芳一听见主谋凶手便报仇心切。狄仁杰并不去追他脚步,想来将江舞风捉来或也是一条线索,两下对质,必见分晓。念及此,狄仁杰也便不去阻拦李元芳,由得他去。
日落西山,余霞渐暗。暮色如泼墨一般铺天盖地画来,掩去西城墙上最后一抹光亮将整个神都拥如怀中。纵横各街都渐渐宁静,只有御道上还有行人往来。街边拐角处设了一个画摊,那摊主乃是一名白衣书生,头戴幞头一身粗布白衣,正低头作画。笔下细心画了一副《猛虎啸鹤》,画中下山猛虎正朝一只展翅白鹤咆哮,笔墨之间线条流畅逼真,确是堪比大家风采,只是那猛虎尚未点睛,平白缺失了五分神采。
此际,风中忽然传来悠悠笛声婉转清亮,引得这书生落笔之手略有停顿,毫间一颗墨珠瞬即落在画纸上,点睛之处开出一朵墨花。书生站直了腰身,看那猛虎脸上如被射伤了眼睛一般血流如注,脸上不禁一笑,就此搁笔。
笛声悠扬,如少女相思绵连不绝,又似云端皓月辉洒银光一般清冷,这一曲《冷月调》吹在夜里适时适宜再好不过。街市上人影渐稀,深蓝暮色中无人街道静得出奇,这笛声也便愈发清晰似能传彻千里。循声走去,只见街尾转角处有一小亭,亭中倚坐了一名白衣女子正横笛吹奏。桌上一壶清酒,一把宝剑,两只瓷杯,三碟小菜似是与人相期,一同举杯邀月。
秋夜风冷,徐徐吹得那白衣女子身上帛巾翩飞如烟如霭,似是蓬莱仙子临凡,身周云霭缭绕;手中白玉长笛更是世所罕见羊脂美玉,月下清冷如冰;樱唇轻启吹冷月,孤高双目似琉璃。也不知过了多久,笛声骤停,这白衣女子站起身来轻朝亭外抱了一拳,两弯秀眉展平,双目孤高中带了秋波,道:
“李将军这么快便来寻我?”
随她看去,亭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手持宝剑的青年将军,正是千牛卫检校大将军李元芳。听白衣女子这样一讲,似乎她早已洞悉天机。李元芳自是更加确定她便是真凶,言中带怒道:“江舞风,既然你做得出亏心事,这一天你是逃不掉的!”
江舞风抡转长笛,左手轻轻一展作个请势,有意请李元芳到亭中一叙。李元芳一身正气,大步进了亭内就势坐在桌边石凳上,手中幽兰剑随手放在桌边。江舞风随即入座,将长笛轻放在李元芳幽兰剑边。看李元芳一脸阴沉,江舞风又提壶斟上了两杯酒,道:
“今日月明星稀,我们只谈风月,不谈恩仇!”
“为什么?”李元芳看她一脸清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从容,不禁问道。
江舞风玉指轻拿了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李元芳,道:“世事难料,杨柳欲垂青,流水却无心。李将军,上次我们交手之时你曾说过,愿与我义结金兰,不知当日所言可还作数?”
“江姑娘!”李元芳还要说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接过了江舞风手中酒杯放在面前。
“其实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与他日夜相伴,有时候,对手也胜过知己!李将军,你若不嫌弃,我愿与你义结金兰,从此兄妹相称,既作瑜亮也作知己,如何?”江舞风全然漠视李元芳心中所急,言罢举杯来敬他。
“江姑娘!”李元芳并不举杯,平心坦言道:“能与江姑娘结义,李元芳毕生荣幸。可是,纵然姑娘是在下的义妹,在下也会带姑娘去见狄大人!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见李元芳义正词严,江舞风脸上不禁浅浅一笑,恰如雪莲绽放清新怡人,道:“李夫人真是好福气,嫁郎如此,夫复何求!我从未想过你我结义之后要你徇私,这一杯酒既作结义也作诀别,喝完之后,相信你我自会刀兵相见,届时,就手底下见真招吧!”
李元芳略一思忖,又看江舞风面色从容不迫,眼前这一杯酒倒也不像有坏处,只是李元芳目带警觉迟迟不肯端杯。江舞风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疑虑,再冲他浅浅一笑眉目含情如雪莲盛放,她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末了又将空杯朝李元芳示意。李元芳见她盛意拳拳,推辞不过之际也端起杯来仰面饮尽。
一杯饮尽,江舞风随手取了桌上白玉长笛,双手相托递到了李元芳面前。长笛清冷,白如凝脂,细看笛身上又有细细刻纹像是一副雕画,精工细致之处更可谓巧夺天工。不知江舞风何意,李元芳不肯去接,江舞风轻道:“今日我与大哥结拜,小妹身边别无长物,只有长笛一支,飞仙剑一把。剑乃傍身之物,不便相赠,只有长笛是身外之物,还请大哥笑纳!”
这长笛如此精致,李元芳纵是再不识风雅也知道此物贵重,自是不敢随便收受。正待要托辞拒绝,却忽觉眼前江舞风出尘脱俗之貌有些模糊,如笼烟雾一般;继而浑身发软昏昏欲睡。李元芳这才知道那酒杯正是为他而准备,还想去抓江舞风却已然失了力道,只口中喃喃道:“江舞风,你……”未及言罢,李元芳已然昏睡在桌上。
江舞风脸上笑意全失,独剩了落寞惆怅,似那盛放雪莲瞬间凋敝。她默然起身,轻轻将长笛端放在李元芳身旁,顾自提了飞仙剑出了小亭而去。长街漫漫,寂而无声。风吹罗衫白衣雪,如云似雾,缭绕身周翩翩舞起,空是一身落寞远影夜色之中。
南归燕,冷红颜,步摇玲珑,清酒敬君前。未及三月飞絮起,柳寄离人,再会知何年?
飞仙剑,雪中莲,义结金兰,一笑醉凡间。百般情丝皆了断,梦里相思,长笛赠有缘。
——《长相忆·赠笛》羽衣霓裳
第十三节 犹记金戈风云变 弹唱扬州逾百年
第十三节 犹记金戈风云变 弹唱扬州逾百年
月出云端,洛河水寒。已是月正当空,漏壶中水打点滴教壶中刻箭慢慢浮上亥时三刻。狄府院中早已没了人走动,只剩门前那两盏明灯还在风里来回晃动。
窗外深秋冷风呼啸如关西大汉高歌一般,吹得窗户上薄纸呼啦啦作响。这夜风愈吹愈烈,几近将灯火吹弯了腰身来回摇曳,桌上饭菜纹丝未动全都没了热气。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也像是受了这风力在房里来回踱步。灯影飘忽之间,正站在一旁的管家狄春快步过来伸手拉上了窗户。这老者似感应到一般停下脚步来看了那关上的窗户几眼,又叹了口气,踱步开来。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狄春看他神色焦急,不禁问上一句,“不是说凶手找到了么,怎么您看着更着急了?”
狄仁杰被他这一句话叫停了脚步,喃喃道:“还是不对,此案疑点重重,不是抓个江舞风就能了事的。更何况元芳出去了这么久,江舞风又与他在伯仲之间,我怕元芳会惹上麻烦!”
“不对?”狄春走近他身边,疑惑道:“这还有什么不对的,那云剑豪都说江姑娘是凶手!”
“你懂什么?”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虽然元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将所有事情全部联系起来便可见端倪了。就算如燕的案子可以勉强说通,那么冷秋别院之事又如何解释?元芳因如燕之死心灰意冷,是江舞风当头棒喝将其劝回,在冷秋别院遇伏,元芳追击云剑豪之时,是江舞风留在我身边退敌。她若是要杀我,为何要劝回元芳,又为什么冷秋别院不曾下手?狄府失火,则是一箭双雕既救了云剑豪,又明目张胆要杀我,我要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由此种种,江舞风是真凶就又解释不通。”
“那倒是,冷秋别院那会儿江姑娘的确是有很多机会下手。”狄春跟着狄仁杰的思路细细想来,突然眼前灵光一闪,若有意味笑道:“莫非她是不想在李将军面前亲自出手,免得给李将军留个坏印象?”
“她只要袖手旁观,那满院的刺客便足以教你我二人横尸当场!”狄仁杰当即反杀过去一句,瞥看了一眼狄春道,“狄府失火不是意外,我相信,元芳口中那火烧安喜街的红袍人必定与此有关。听元芳讲,红袍人擅驭火之术颇有神通。那日失火,怎就这么巧合房门被反锁?如此一来,答案便只有一个……”
狄仁杰并未讲下去,狄春倒是听出了眉目,惊道:“老爷,府里有内奸……”话音未落,狄仁杰赶紧伸手捂上了狄春的嘴,神情凝重道:
“不可说!由此可见,水魄与江舞风并不见得是同一人。况且,从湖心亭拿来的那幅画来讲,水魄其人应当是极富风雅,与江舞风又有些不符。只是,云剑豪所言也未必不实,江舞风动机不明,让我越来越觉得元芳此去是极不明智。”
“难怪这两天只要李将军不在老爷您都不敢合眼。要是小的,怕是早吓死了,哪里还敢让李将军离府!不过,嘿嘿,小的命贱不值钱哪有人来杀。”狄春憨笑一声,倒也把狄仁杰逗乐了,脸上笑影淡现。狄春见此,不禁又补上一句:“老爷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又这么器重您,要是出点事,皇上还不跳起来!”
听他这一句玩笑,狄仁杰犹如头顶霹雳炸开灵光一现,脸上笑影随即被惊惧所代,没来由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狄春被他这神情吓了一跳,只想着自己刚才那句玩笑有否过头,紧张道:“老爷,老爷,小的是跟您玩笑来着,您可别往心里去,要是气坏了身子,小的可担待不起呀!”
狄仁杰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讲话,眼前往事联翩浮现,所有线索刹时如砖石砌墙一般堆砌起来,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狄仁杰神情肃然,努力镇定了自己心神向狄春道:“狄春,你速速备车,我要连夜进宫!再差张环李朗速速寻回元芳,让他进宫护驾,告诉他,十万火急不可延怠!”
“是!”狄春看狄仁杰脸色铁青神情沉重,自是不敢怠慢,急急应了声快步出房门办事去了。
时近子时,神都夜色中突然狂风大作,重重乌云遮了空中那一轮明月。狄府院中又一片繁忙起来,掌灯的,打水的来来往往在府院中忙碌。巡夜侍卫分出十人来排作两队,齐齐挎了腰刀快步出府去,又听得院中有一仆妇端了一大盆水往门外高声喊道:
“当家的,你小心些!”这仆妇嘴里喊得响亮,脸上也笑得憨厚,手里端的一大盆水没有一丝热气,倒不像是刚刚烧开的漱水。正待那仆妇转身之际,抬眼便见总管狄春扶了狄仁杰快步走过来。她这一转身,手上的一大盆水差点整盆泼在狄仁杰身上,幸而这仆妇手脚伶俐一闪身避了过去,盆中水半点不曾溅出来。倒是狄仁杰被她这突然转身吃了一惊,站在那里看这仆妇手中水盆,只见那盆中之水波晕粼粼却不见半点飞溅。这仆妇低了头站在一旁,端盆两手却稳如盆架丝毫不曾发颤。
“张大嫂,你怎么这样不小心……”狄春正要上前责备两句,却被狄仁杰拦下。曲氏不敢抬头等在那里,心里寻思着自己如此莽撞,想必要受责骂。片刻后,却不见狄春骂声出口,而是狄仁杰一阵朗笑:
“呵呵呵,不妨事不妨事,你看,这不是半点没有打湿衣衫么?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速速启程吧!”狄仁杰故作放松地挥袖掸了掸身上,脸上笑容可掬,一手捋了捋胡须转身快步离去。狄春也不好再多说,跟随狄仁杰赶步过去。曲氏这才敢抬起头来,眉间心上略有复杂,继而快步端了水往厢房里去。
狄仁杰快步出了府,门前早有车马备好,车旁站了十二名千牛卫士个个身姿魁伟,腰间刀兵齐备。狄春一边走过去扶狄仁杰上车,一边轻声道:
“老爷,小的听您说得心惊肉跳,晚上出去恐怕不安全,这才请来十二名千牛卫将军保护老爷。小的还准备了刀子放在车里头,不管它有事没事都防着点儿,李将军不在更得小心。”
看狄春一脸不安,狄仁杰又笑上脸庞,想来狄春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多少也得些经验。如今这深夜见驾更是外松内紧,狄春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狄仁杰坐进车里,狄春也坐上车前手执长鞭打马前行。车辙慢慢转动,轱辘声又响在道上,两旁侍卫大步跟随在侧,大队人马自狄府门前出发。
已是子时,整个神都大街上静得可怖,偌大一条御道上一个过往的人也没有。狄春两耳直竖打起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