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留言 (第一部 浅葱色的迷宫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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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是茶色的,不是那种刻意去脱色造就的不自然的颜色,而是生来就有的发色。还有镜片后面看起来有如通透一般的眼瞳,以及光滑细腻的白皙皮肤,都是一样色素淡薄,给人以仿佛梦幻的印象。
而在这种虚无飘渺的氛围中,那微微张开的小小的嘴唇的红润便特别引人注目。那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某种魅力——说得干脆一点,它酝酿着会刺激起人类平时深藏在内心的欲望的、令人困惑的色气。
但这一点他本人一定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吧,所以才加倍地同时勾起了人的两种心理——想要守护他的庇护欲,还有想要把他撕裂的施虐心。
「这、这么说起来,你刚才说实习拖长了是吧。」
不知不觉就为之目眩起来的纯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太不自然了,赶快找个话题想打个圆场,谁想马上就为提起这个而后悔起来。
「就是说。为什么我必须连别的班的份都要帮忙啊。有那么多笨人在旁边真是受不了。」
「别的班?」
「四人一组,做了三个月。不是说过了吗。到了三年级就是这样、上午上普通的课或者短期实习,下午就一直得这个样子。每周四天,每天四小时。」
「四个人,四天,四小时?怎么这么喜欢『四』这个数字啊。」
纯也为这个偶然的一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透耸耸肩:
「本来就是要处理实际的『死』,这不是很合适吗。」
「啊……」
透的回答让正把肉送到嘴边的纯也瞬间停下了筷子。
「那你今天的实习难不成就是……」
「所以说不只今天一天,到四月结束都是一直这么做过来的啊。你和我住同一间屋子都没发现吗?福尔马林的味道很强烈,染得我一身都是,我也是很担心会不会让别人不痛快,可是这味道想去也去不掉。而且自己的鼻子都习惯了,所以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
「今天是最终日。其实我们班在好几天前就结束了,可是还有别的班拖着,结果就不能不去帮忙。算了,他们负责的那个莱黑比我们的是麻烦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负责的是个瘦瘦的男性,所以很容易下刀切开,可那边的莱黑是个很胖的女性,手术刀一下去,颤悠悠的黄色脂肪就冒出来了——真是够可怜的,他们那一班的成员自从开始实习之后就连鸡蛋都吃不下去了呢。」
「莱黑是什么?」
虽然能够想象得到,但还是不能清晰地理解。无法把这个问题置之度外的纯也最后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啊,你的二外选的是法语对吧。这是德语里的『尸体』。在有一般公众的场所,说尸体或者遗体之类的词还是会让别人产生抵抗情绪吧?」
果然,得到了如预想一般的回答。以透来说,这也算是体贴别人了。可是只是把这个单词换掉根本没有意义啊,纯也想。听了前言后语,谁都会简简单单就猜到是什么意思的。这不是单词的问题,而是整个谈话内容的问题。
「本来也并不只是在公共场所使用的,在研究室里也是这样。因为这么说比较轻松一些。」
「轻松?」
「如果说尸体的话,就好像是把人当成东西看了一样,对自愿捐献遗体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尊重了。可是每次都叫着『御遗体』(注:日语敬语用法的一种,前面加「御」字以表示尊敬)来表示敬意的话,次数多了会很烦。所以就用莱黑了。」
原来如此,日语真是太深奥了啊,纯也微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话说回来,真的是很辛苦啊。比起实习学生来,为了实习做准备的教员和技工们更辛苦。我们的学年有一百人,不只医学部,连教育学部体育专业的学生都要参加实习。四个人分一具,一共需要三十具之多。」
「啊?要当体育老师也要做解剖?」
「他们必须要学习肌肉构造之类的人体基础知识啊。其他还有理学部修人类学的学生之类呢。」
太好了,纯也手抚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高中时代自己最得意的科目就是体育,也曾经想过往这条道路上发展的,还好没真的这么做。
「想想看,每年都需要三十具那么多不是很辛苦吗?而且不只帝都大学,其他大学也都需要。如果是实验动物还好办,可天下没有专门买卖莱黑的人啊。我在参加这次实习之前都没有怎么想到过这个问题呢。」
好像是想到一个问题就热衷于寻找答案的孩子一样,透的眼睛都为这个新发现闪起了光来。纯也胡乱地回答了一句:
「不是有捐献遗体的人在吗。」
「我也知道是有自愿登记后捐献出的遗体在的。可是这种情况下就算急需,一时间也没法收集那么多啊。」
「那这么说的话也是……」
的确不可能有这么按安排来方便医科学生的事情。
「是吧?所以就要在登记者去世之后,将他们一直保存在冰柜中直到实习期来临。存一年都是可能的。真的很想向管理这方面的人道个谢呢。」
「你等一下,那最长的情况下要保存一年了?」
「做了防腐处理,所以没关系的。」
不是这个问题,纯也是想说「要在这么长的时期里都把那个放在身边吗」的,可是想想看,已经和尸体一起呆了三个月的透也是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
最近尸体已经像饭店里的保险柜一样是分柜保管的了,但以前都是沉放在放满了酒精的大池子里的,现在这个池子也存在着,在冰柜放满的时候就会暂时使用。透亲切地把这些纯也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一一向他说明着。
简直就像大江健三郎的《死者的奢华》中的世界一样,听着透滔滔不绝的言语,纯也想起了小说的内容,不由一把捂住了嘴巴。
「……我不能相信……」
「什么?」
「刚处理完尸体就没事一样来吃肉,你这是什么神经啊。」
看着以美丽的脸孔说出完全不搭调的黑色话题的透,纯也避瘟神一样把身体向旁边扭了过去。
他说今天消耗了不少体力,所以晚餐要吃得豪华一点,就约了在大学旁边的烤肉店见面,自己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庆祝解剖结束的意思。
「是吗?啊,对不起,我还要点肉,内脏和肝各两人份。还要和风沙拉,啤酒也再来一杯。」
「……」
透依次消灭着点来的肉,纯也却完全是兴味索然的样子。
「不吃了啊?你怎么胃口这么小啊。」
「听了你的话直恶心,一下子就没有食欲了。」
「少说这么没用的话。我从解削实习的第一天起就吃得很开心,是我们亲切的助教请客呢。」
「那根本不是亲切,是想捉弄你们吧?」
如果对象是这家伙的话,实在是会打乱别人的所有预期的,纯也对那位一定是大跌眼镜的教官倍感同情。
「哼。女孩子就算了,连男人都一副快死的样子丑态百出。实习里还有好几个贫血昏倒的、脚软到站不起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么。」
「那才是本来该有的反应吧。」
「可是剥开一张皮的话,大家有的东西不都是一样的吗。我和你和尸体也都是一样的。即使如此却会觉得害怕恶心,那不是反而不正常。」
「理性和感情是不一样的。就算脑子里知道,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克服的啊。」
「正因为要控制感情才有了理性和智慧。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人类和动物又有什么两样。」
透用那端整得过头的美貌冷冰冰地说着,纯也一时无语,只得呷了一口啤酒。
这个男人,水城透,是超级难考进的帝都大学医学部的学生,两个月前才刚刚成为纯也的室友。
位于日本头脑最高峰的帝都大学有五个宿舍。哪里都是不提供伙食的,每个房间都是十叠左右的西洋式房间加一个简易厨房,浴室和卫生间是共用的。
不实用,外加上都是两人房间,这对重视隐私的现代学生来说是很想敬而远之的,按说应该空房多多。然而,泡沫经济崩溃后双亲的经济状态也在此反映出来,宿舍一直都是超满员状态。最近更是求大于供,抽签抽不中进不了宿舍的大有人在。
宿舍舍友的组合与学部和学年无关,是每年春天以抽签来决定的。如果没有意见或者变更的理由的话,那么很少人会在一年中更换室友。不,应该说根本没有。
而纯也原本的同屋是英语科的,由于特别优秀的缘故被选为了与美国姐妹校的交换留学生。
去留学的他退舍之后,房间就多出了一个空,于是便从等待空缺候补中选出一个人来,那就是眼前的透了。他原本都是走读,但似乎是因为实习任务增多回家太晚的缘故,才提出了住宿申请的。
——对你来说真是个灾难啊。
得知新的室友的时候,原室友怜悯似地仰天长叹,然后歉意地向纯也道歉。
——那样的家伙会到这里来真是很抱歉,都是因为我中途退出,才给你造成这样的麻烦。
——灾难?那样的家伙?
——怎么,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小子在医学部很有名呢。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来的,不是很清楚,可是大家都说他冷血极了。谁都不敢看的动物实验,他连眉毛都不动一根地做下去。简直就像虐待狂吧?虽然成绩超群,教授们也对他青眼有加,可在同学里的评判真是差到家了呢。
——喂喂,让这样的人成为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国家考试的话他说不定会以最优秀的成绩考过去,等成为临床医生的话,他说不定连活人也要拿来做实验呢。真希望国家考试的时候连伦理也一起考啊。
——……
在回想着这些情景的纯也面前,透发挥着他那从外表上难以想象的旺盛食欲,高高兴兴地说:
「虽然帮拖慢进度的别人善后是很讨厌,可是今天也有好事哦,好到那些都可以不管了。中午的时候,以前就很热心地邀我的法医学讲座的教授让我帮忙做司法解剖。当然这是非正式的,所以要保密,可是我能当上执刀助手了哟!
哪,就是那个分尸事件。在土里埋了很长时间,皮肤什么的都快溶化掉了,碰一碰就掉下来,真是很麻烦呢。内脏已经被蛆虫吃空,已经开始尸蜡化了。不过,比起被水泡得肿肿的还被鱼啃了的那些来,这个还算好的了。
如果已经被认为是走进迷宫了的事件,能够在我的验尸下调查清楚的话,那该多有意思啊。要是身边也有这种事就更好了。而且说起来,连续杀人或者碎尸这种事情如今已经不算少见了,那么当然是越难调查越少见的越好。」
还是个上大学的学生,却可以像真正的法医一样参与专门的工作,他真是兴奋极了。看着已经顾不得自己是身在烤肉店,一连串地说着不吉利的话的透,纯也很想让他闭嘴,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就算是这种脱离常轨的话题也好,比起闭口不言来,还是让他说下去的好。
纯也回顾着透刚刚进宿舍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情来。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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