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天使-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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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们和弱小的猫根本就是两个样,他们成了老虎。”
“这个故事很荒唐,但还有点道理。”
“其实那些猫很愚蠢,它们仍和以前一样互相帮助,互相努力就能够很好
地活下去。”
“可是谁先放下屠刀,放下残忍,它就会被划分到弱者中。”
“不错,所以它们要继续斗下去,不管动物和人,都害怕做个弱者,于是,
我们便残忍,便拿着刀,可我们陡然会发现,我们还是在颤抖,我们本来就只是弱
者。”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他停止了,像是等我说,又像是在做片
刻的休息。我没想到适合说的话。
他朝我看了一下,继续说:
“我应该算个弱者,我来到这里,被骗,被坑,被威胁,我的尊严全没有
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我觉得他陷入了这个阴影里,可我又说不出什么,只
说了句:“忘记那些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也觉得自己说得很愚蠢,能忘记的事,还用得着说
“忘记它”吗?既然忘不了的事,又岂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这里的车子好多啊,每秒钟就有几趟。”他忽然说。
“恩。”
“你想家吗?”他又说。
“不想。”
“我本来也不太想,现在也不想,一想到家,就难受,但我怀念童年时的
那个家。”
“童年其实未必真的就很美好,只是回忆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但童年是人一生中最无悠无虑的岁月。”
“你相信有鬼吗?”他忽地又这么问。
我没在意他的这句话,只是随便答到:“不相信。人死了就和做梦一样,
什么也不知道了。”
“可睡着后还可以做梦。如果死了以后还能像梦中一样生存着,也是件好
事。”他又问我:
“你怕死吗?”
“我当然怕,我还怕没有饭吃,怕没有钱花,怕没有女人陪,怕生活太平淡,
而后面的几种怕常常是混合起来后再让你怕的,算过来算过去,这死还是最不可怕的。”
“你见过死人吗?我以前一直没有亲眼见过,不久前才见过。”
“我也只见过一回,你不久前?是在哪儿?”
“我在信里面写了。你见到死人时是什么反应?”
“那时太小,还不知道死的含义,没什么感觉,而在过了许多天后,
我知道死就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才伤心地哭了起来,大约每天晚上都要哭,很
想哭,哭着,又能得到母亲的呵护,所以有点喜欢哭,但过了一个多月后,就没
哭了。”
“死的是你什么人?”
“奶奶。”
“现在还哭吗?”
“当然不哭了。”
“记得她的样子?”
“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好。”我答道。
(八)
他朝距我们这里三四十米远处的电话厅跑去。他打电话打得很快,但
转身回走时,又走得比较慢。等他走到能听清我的话声的地方时,我问他:
“你的手机呢?怎么不打手机?”
“我卖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家?”
“今晚就回去。”
“买票了吗?”
“还没有买。”
他没说话了,站立着,望着天空。今晚有月亮,半圆的。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古人的诗真的很美丽。”
“的确是。”
“但一个人没有离家的愁苦,是写不出这样的诗的,也不能真正理会
它的美丽和哀愁。”他说。
“对。”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说啊,客气什么?”
“做一个见证者。”他笑着说。
“见证者?”
“等一会儿你会明白的。”我仍有点莫名其妙,但点了点头。我不愿在别人跟前显露出自己的迟钝。他蹲了下来,双手把脸捂住。我往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天下的车如此之多,却没有我容身之辆。
他用力地搓了几下脸,然后用手将额前头发往脑后理。大概是满意了,便又站了起来,双手往
裤袋里插,却没插进去,于是只好随着双臂抱在胸前。
我仰视着他,样子很酷,只是没有青春的活力。其实一个男人帅不帅也就那么回事,关键
是要有男人的成熟与从容——我当时如是地认为。
在呆呆地盯着水平前方几分钟后,他又把脸揉搓了一阵,随即,又蹲了下来。在蹲下来的同时,嘴里大声嚷出两个字:失败。
我本来打算说点什么来开导他,现在不必了,因为他在朝我笑,是自我解嘲地笑,由于一截嘴唇
被咬了进去,才没有大笑,也就使这种笑显得很勉强。
“失败是成功他妈。”我想逗他,使他真正笑起来。他却把头又埋了起来。伴随着抽泣声。
一两分钟后,他抬起头来。泪流满面。
“你见过我这么大的男孩流泪的吗?”他的语调使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小男生,就是个小女孩。
“没见过,因为他们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哭。”
“一个人哭出来后,他会坚强得多,但如果他是在某个人跟前哭出来,那他以后就很难在那
个人跟前显露出一种自信。”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擦着泪水。可惜,我没有带纸的习惯。
“好朋友不除外吗?”
“在好朋友跟前,他用不着刻意地显露他的自信,他会不由自主地脱下盔甲,会不自觉地忘记
自己战士的身份。而在别人跟前,他不得不保持一种自信,否则一旦他独处时,他就会陷入自责与自卑中。
最后,他只有从心理上接受自己低人一等,才会使自己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在这个世界里,我们都活得
很累,我们都是超载行使的汽车,如果我们放弃人格尊严,放弃正当的生活方式,那我们便又是没有执照
的汽车,同样也活得不轻松。我们每个人只能在有意识或者是无意识的相互对比中,相互欺骗中,以及欺骗自己来把自己置于一个平衡的位置,我们都已经无法摆脱,因为从我们生下来的那一刻,我们就呼吸着这种
空气,或者,我们的基因早已与这种空气相呼应了。没有人真正甘愿做一名配角,等他习惯后,生命的悲剧
在他身上也只是刚拉开帷幕,在他余下的生命中,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做他自己悲剧的主角,直到演完他
在这个世界里担任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你想得太多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不在心底想一想的,可我更觉得,人随意一些,简单
一些,会活得更好,就让那些喜欢做主角的人去瓜分生日宴上的蛋糕吧,我自己一边听歌,一边在桌下拣
被挤掉的瓜子,不让它们浪费,也会既自得其乐又很有意义。就因为角色太多,所以做主角还是做配角也没什么要紧的,就像你说的,我们至少是自己的主角,我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戏演得好些。”
“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知道长大后,才知道许多对和错都可以相互转化的。我是不应该在你跟前说这么多绝望悲观的话的,自从尼采宣布上帝死后,天堂便没有了——它本来就
是虚构的,它随它那虚构的主人的消亡而消亡;地狱仍存在——它本来就是虚构在人的内心的,所以现在仍可以虚构。把所有的希望凑起来,就能拼成一个天堂,但它只属于我们的童年的某一时期;把所有的绝望凑起来,就可以拼成一个地狱,它却伴随我们至死。不管怎样,人躺在他自己所打的棺材,自己所掘的坟墓里,总要比躺在别人打的棺材,别人掘的坟墓里来得舒服,来得从容。”
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我也不打算再去安慰他,论道理,他知道的一定比我的深,比我的多。
“我要走了。”他显得很急。
“现在就回家?还是去哪儿?”
“做个见证人,你千万不要忘记,还有,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
“是啊,意外事故。那人叫你。”
我回过头去看,没看见什么熟人,却听见他说:“再见!”
然后就是慌乱凄惨的刹车声,撞击声。等我的身子转过来时,他的身体已被狠狠地抛起,车子还在滑动,血还在撒落,是黑色的,因为有街灯的衬托,它们一齐为这由全城的人合演着的一场戏做了一次伴舞,短暂的伴舞,黑色的伴奏,直到他的身体落到地上。
意外事故,原来这就是意外事故。
警车的声音已响起,我蹲下来,将头抱住。
(九)
“你不信,可以问他,明明是这人故意跑过来的,这是自杀,不是交通事故!”那个怒气冲冲的
人已经走到了我跟前,他另一只手拖着一位警员。
“别人好好的怎么会自杀,我明明看见你的车刚才突然慌乱,才这样的。”我这样说,也只有
这样说。
“我一脚拽死你,我和你无缘无仇,你为什么陷害我!”尽管有那位警员的拉扯,我还是挨了
几脚,我并没有去躲,我也不怨他,我觉得我赚了,因为这几脚的疼痛会抵消那也许将会折磨我一生的
内疚。
接着,我跟着去做了些证明和口供,其中有一个警员对我说:“我们刚接到交通事故的消息就
赶来了,按理事故已经发生一段时刻,可是我们却恰好碰上,所以我们可以肯定,那个死者一定是在给我们打了电话才去撞车的,如果你知道什么实情,就不要隐瞒,妨碍司法公正,是违法的。”
“我的确不认识他,我经过那里,就看到了那些,你们可以去调查我的同事,或者是我们两人的
关系网,看是否我和他认识,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不怕什么威胁。”
后来,他们就没再找过我。两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的内容大概是:
我那天走后,本想回去算了,可仍不甘心,我壮着胆走到一家酒吧,问老
板需不需要歌手,他说:“要看是怎样的歌手?”
“我说是我自己。”
他立刻笑了,说:“这就不需要了。”
我又一次尝到失败,但我更不服输,其实是我自己输不起,我想我就这样
回去,以后做什么都没信心,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我以后还能做什么?
我又回到那家酒店,我告诉他我必须要份工作,那负责人可能怕惹出什
么事,便给了我一个工作,可我在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中,他们处处征对我,并又
要求我交一百员的服装费,我有一天早上稍迟到了几秒钟,他们便要扣去我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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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与天使(47)
的工资,我稍有点没做好的,那领班就会骂过来或罚款。
我想回去,可又怎么能甘心,我要报复他们,我又想,要报复,就一起报
复,而那个骗我的,是找不到他了,那绿毛头,他也没怎样对付我,就算了,况
且,在我的计划中,我还得求他帮一个忙。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给这个酒店抹黑,让他们以后没生意,我想了
几种方法,只有下面的这种可取,还能保证我下一步的正常进行。这种方法是:
盯上一个样子有点贪婪的而且看起来应该有点钱的人,那样,我在杀他时就
不会因为不忍心而下不了手了,而且,还能从他身上得到一笔钱,而杀他的方法,
就是——在给他送到房间里去的饮料里面加点毒药,当他接过后,我便从他的房间
里出来,这时,他或许会自己过来将门关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在他把门关
上后将耳朵紧贴着门,听他是否喝了饮料,一旦听到后,确信他喝了几口后,我
就敲门,他便会来开门。这种毒药将会在服下一分钟后发作,我可以用什么东西捂
住他的嘴,等他死后,我再拿出他的钱,然后买个定时炸弹,放到那家录象厅,
炸死他们,至于炸弹,我想找绿毛头可以买得到。
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我应该不会这么做的,每次我非常愤怒时,只要看了
这个计划,心里就会舒服些。
…
没有想到的是,我真这么做了,我现在回想,这几天做的事真不少,先是拟订
计划,修改,然后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