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天使-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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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边大声叫骂一边向我们这边冲来。
“不好了,来人了,阿义,你快带晶晶走,我去引开那人。”月哥说完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本
来鱼塘两岸有很高的黄豆杆,但他却直着身子跑,而义哥拉着我的手,一起弓着背朝另一个方向跑
去,所以不易被看见。
我和义哥一口气跑过稻田,棉花田,又越过小桥,竟觉得很有乐趣。当我们累得跑不动了,才发
现早已没有人追赶了,月哥的身影也没有了,义哥这时突然一声大叫,吓了我一跳。原来,我
们都没有拿那钓起来的鱼。
天快黑了,月哥都没有回来,我和义哥不禁有点害怕,我说把这事告诉月哥的妈妈,但他不同
意,他说月哥的妈妈知道了这事,便会告诉他自己的妈妈,那他就要挨打了。
于是我和义哥便呆在月哥屋前的那条小路上,盼着月哥快回来,这时大人们都还在田里干活。
可是,等大人们陆续从田里回来后,月哥仍没有回来,我妈妈已经回来了,她把我叫了回去,我
在家里呆了一会儿,便听见义哥叫我,我一跑出去,见月哥一脸伤痕地站在义哥身边,还有血手印,我的心里顿
时难过起来。
“阿义,你放心,我不会说出你的,你先回去吧。”
“是那老板打的你?哪天我们往他的鱼塘里洒上农药,教训教训他。”义哥很气愤地说。
“算了吧,本来就是我们的不对。”
义哥便回去了,月哥叫我也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我只好听他的。
等过了一会儿,我又跑了出来,因为每次月哥在外面惹了祸或和人打了架,回到家里后,他妈妈
都要将他打一顿。
我刚走到他家门口,就听见打骂声,我不敢进去,就躲在一边伸着头看。
“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你说不说,不说,我今天就打死你!”月哥的妈妈样子好可怕,她说
着就一鞭子抽在了月哥身上,月哥那瘦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我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可月哥却咬着牙,一声也没有哭。
月哥的妈妈打得更凶了,可打着打着,她便伤心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鞭子扔在了一边,屋传来
一声比一声厉害的咳嗽,那是月哥的爸爸,我懂事时他就有了咳嗽的病,终日闷在房里,也不能下
地干活。
这时,月哥跪到了他妈妈面前,念起以前他受罚后必须念的诗:
天上星星郎稀稀木笑穷人穿破衣
山中树木有大小荷花出水有高低
他虽然没有哭出声,但声音已在哽咽着。
“妈叫你争气,好好读书,不要去惹别人,我们穷,惹不起别人,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
怎么活下去!”他们母子抱在一起哭成了一片。
我使劲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的背却被轻轻碰了一下,原来是妈妈,不知她
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的眼里也有泪水,她一把抱起我,叫我不出声,然后就走回了家里。
月哥的妈妈可能是因为生活的担子太重了才这样的,她脾气暴躁,和周围的邻里相处得不好,我妈妈
也很少和她打交道。
那天以后,月哥就不出去钓鱼了,他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干活,偶尔也跑到我家里来和我玩,他
一看到我,脸上总会露出笑,露出黄黄的牙齿。
有一次他对我说,他想快点长大,挣很多的钱,然后治好他爸爸的病,那他的妈妈就不会那么
辛苦了,他还说:
“你别看我妈妈那么凶,其实她人很好,她很爱我爸爸的,每次她都要等爸爸下床吃饭了,她才
吃,爸爸不能下床时,她就端过去,妈妈也很爱我,她经常悄悄地在夜里吻我的额头。”
我不知道月哥是不是在撒谎,因为我经常听到她妈妈骂他爸爸的声音,而且,在月哥死后没有
多久,他妈妈就跟另一个男人跑了,而他的爸爸,在那年年底也死了。或许,是生活令人无奈吧。
大概离开学不远了,我却得了病,是甲性肝炎,传染性很大,我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
躺在床上,爸妈每天也要干活,他们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回来看我一次,而那些小伙伴,自然会被自
己的父母警告不许来我家,可月哥总会悄悄地跑过来看我,我还清楚地记得他死去的那天。
“晶晶,生病辛苦吗?”傍晚时,他跑进来对我说。
我故意不理他,把头扭向一边,埋怨地说道:“你来看我干什么?会传染的,这么久都不来
看人家。”
“原来晶晶是在耍小姑娘脾气,我这些天给你做了一个风筝,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放,虽然没
有夏天放风筝的,但我们管他是什么天,谁说夏天就不能放风筝啊!”
我这才转过头去,他手里果然拿着一个风筝,虽不怎么好看,但我还是很兴奋。
“你春天时不都是不会做的吗?现在怎么又会做了?”
“我这几天学的,我听别人说人生病时一开心,病就容易好。所以我就做了一个来哄你。”
“你当我是小猫小狗,还什么哄啊!”我笑了,露出了不整齐的牙齿。好久没那样开心了。
“好了,我现在要走了。”他说完把风筝放在靠近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别走!”这句话我并没有在脑子里想好,它只是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乖!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还将带给你一个惊喜。”他说完就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
我再想假装生气也不能了,只好盼着明天的早晨快快到来。
月哥走后,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睡着了。醒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突然害怕起来,害
怕自己会永远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但马上我就不害怕了,因为爸妈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月哥也
不会不理我的。
门这时被推开了,昏暗的煤油灯光便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将黑暗一点一点地赶到床底下,
它是那样的温馨。
是妈妈。
妈妈将灯放在柜台上,把脸靠近我,问我:“晶晶,好些了吗?”妈妈的一滴热泪滴在了我的
脸上,滚烫的。
妈妈为什么那么伤心?难道是我的病不会好了?是我快要死了吗?可是我还不想死,我舍不得离开
他们,我还要和月哥一起放风筝呢。我的泪水也快流了出来。
但我还是跟妈妈说:“好多了。”
妈妈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月哥哥他走了,你要不要看他最后一眼?”
“月哥哥走了?他要去哪里?他为什么要走?”
“他再也不能回来了,他死了。”
死了?我已经能够理解死的含义。那是表示——永远地分别,永远不能再看到一个人的样子,
永远不能再听到他的声音。
月哥死了。我再也不能听到他叫我“晶晶,大懒猫,快起床上学”,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做作
业,再也不能让他教我钓鱼,再也不能和他一起放风筝…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泪水直往下掉。我不哭出声,月哥说过,哭出声音的人是不可爱。
妈妈为我穿好衣服后,便抱着我去了月哥的家。那间昏暗破乱的房子里挤满了人,也许,那房
子会在某一刻被挤破的。
月哥直直地躺在一块门板上,他的身体被一块白布盖着了。他的妈妈已经昏迷过去,被几个
女人搀扶在另一边,而他的父亲,坐在他身边,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的遗体。
我突然想,这会不会是一个梦呢?这一定是个梦!刚才月哥都还给了我一个风筝呢。我就像一个将要淹死的人紧紧抓了一根救
命稻草而不放。
然而,这终究不是梦,稻草也终究救不了人。
我那时还不知道月哥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妈妈,大概是太悲痛了而忘了去问。可当妈妈将我
抱出来后和几个大人一块儿议论时,我便听见他们说:
“这孩子天黑了还跑到河里去干什么?”
“怕是摘菱角吧。”
“阿月这孩子很听话的,我上午看他洗了好多衣服,下午又看他扯了一满篓猪草,可傍晚就
跑到河里去了!哎,命啊!”
“一定是给水鬼盯住了!”
月哥是被水鬼害死的!原来他说要给我惊喜,就是去采菱角,他是为了我才死的,现在,他
不也成了一个水鬼?在水里多么难受!他那么善良,身子又那么瘦弱,他是不会把别人拉进水里
的,那他不永远只能在水里做一个水鬼了吗?我要下去!我要替代他,可是,他又一定不肯的!我
又怎么能抛下妈妈和爸爸呢?我该怎么办?
我一连几天都吃不下东西,病也更厉害了,妈妈的人也消瘦了许多,我突然想,我不能够这
样,我必须好好地吃饭,如果我不快点好起来,我怎么对得起月哥?
我的病在那年中节时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便一个人偷偷跑到河边,我多想月哥能突然从河里跳
出来,能再叫我一声“晶晶”,可这连一个梦都不是,我很想做梦梦见他,可却总梦不着。
我变得有点沉默了,到了读高中时才慢慢改变自己。那个义哥,后来也懂事多了,在初中时,
他见我老是一声不吭的,便特意和我谈了一次。
“晶晶,你也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可你老是那样地不爱说话,那样地愁眉苦脸,以后怎
么会有男生喜欢你呢?”义哥很认真地说,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把我也逗笑了。
“是啊,你还会笑的,你看你笑时多好看,比谁都好看,以后可别许愁眉苦脸了!”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都应该感到幸福的,你曾经有过一个那么好的哥哥,我有过那么义气的兄弟,
我们真的很幸福,以后我们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把快乐与心里的他分享。”
“恩。”我又想哭,我见义哥在流泪水,便索性哭出了声,哭了一会儿后,我对义哥说:“好
了,从此以后,地球上再也听不到我韩晶的哭声了,永远只有笑声,而且每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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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与天使(18)
“对,很好!”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十二)
“对,人活着就要开开心心地活着,以后,我和你一起把垃圾堆里的快乐也找出来。”我说道。
“好啊,你别动。”
我便不动了。
“你以为笑笑,那些泪水就能被咽进去?”
“其实我很想哭一下,但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你哭。”
我试了一下,还是哭不出来。
“或许我真的不会哭出声音了。”
“一个人如果伤心却不哭,对身体是很不好的,这就是男人的平均寿命为什么会比女人短。”
她刚流过泪水的脸又露出了纯真的笑。“来,把纸巾拿着,再试着哭一次吧。”她笑得真
的很好看。
我努了努力;眼角终于渗出几滴泪水。她忽然用手指头触在我的眼角。
“你看,多么美丽的泪水,我最讨厌那句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一个大男人,虽然哭出声音是
对形象不好,可连泪水都不敢流,还算什么男人,这只不过是奉行大男子主义的人为了显示自己比
女人坚强才会如此做的。”
“你要做什么?”我故意惊叫。
她竟将沾上了我的泪水的手指伸向我的胸前。
“干嘛这样害怕,快把扣子解开,我要将它涂在你的胸上,那样就可以让你永远都有情有义。”
“一定要这样做吗?”
“非做不可!”
我只好解开了自己胸前的扣子,她就真将那手指在我心上画了一圈,说真的,我的心立刻就舒
服多了。她画完了后,我仍痴痴地陶醉着。
“糟了!”她这么突然一叫,我才醒过来。
“怎么拉?”
“你没有心跳!”
“是啊,因为我是——鬼!”我还以为她真有什么事,但我马上就闪出了个主意。
“你喜欢听鬼故事吗?天色这么黑,大概只到两三点钟呢。”我说道。
“有多少你就讲多少,我是不会害怕的。”
“其实这个鬼故事不属于恐怖类型,它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那你是真的遇到过鬼?”
“岂止,还被鬼缠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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