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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朵桔梗花-第3章

小说: 一朵桔梗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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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就在常夜坡后街的一幢陋屋,与阿缝同居在一起。

  阿缝那时候有三十七、八岁年纪吧。出生地是邻县的农村,在故乡有明媒正娶的丈夫,可是嫁过去不久丈夫就病倒了,过着时好时坏的日子,为了赚一些医药费,她被迫来到常夜坡工作。

  那种年纪,当然不方便接客,在一家还算正经的旅店做着下女的活儿。她细皮白肉,又有微胖的柔软,因此要她的男人着实不少,可是她倒坚贞不二,过着一清二白的日子。

  这样的她,也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对我倒是心身两方面都相许——是的,只因她是为了生病的老公,不惜置身花街打工的倔强女人,所以反倒跟像我这样一个窝窝囊囊的没用男人合得来的吧,我这边年纪也大得与其找那些年轻,光懂得胡闹的女郎,毋宁更希望有个正经的,却也被花街的灯光洗濯过的一副沈润的身子。

  老妻过世后不久,我就向阿缝试探了一下。不料她也正好因为老公病况恶化,医药费负担更沉重,开始对前途有了一抹不安的当儿,没第二句话就答应了。然后,是的是的,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妻那样,在坡上一角,悄悄地过起了共同的生活。

  不,不,关于我的身世,就原谅我不必提了吧!

  我是邻镇一家布店的第三代店东,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所以把店里的事交给掌柜,大约两年前开始,有一半的日子流连在坡上的阿缝住家。

  这一年四月,正是樱花纷谢的一日,阿缝告诉我老公过世了,我们便商量起过些日子——正是后来事件发生的时候——找间大些的屋子,名正言顺地一起过日子。

  ——是的,下面我要告诉您的事件里,扮演了某个角色的男子,他正是住在阿缝隔壁的一位邻居。

  不,事件发生好久以前,我就记挂着那个男子,那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看去显得很单薄的缘故。

  特别是傍晚时分,有时我会从面向巷子的窗口,看到似乎是要出去买点什么东西的他,沿坡路走下去。他那身影,真的好像会在巷子里的暮霭当中溶化掉似的。

  一点儿也不假呢,

  决不是因为那椿事件发生后,他在拘留所里死掉了,我才说这种话的。

  是一点儿也不假,就是那种单薄的身影,才使我那么奇异地记挂着他的。

  从前从前,我有个经常来往的艺妓阿泷,她常常口头禅般地说起一家小餐馆的师傅:「看,阿信哥背影怎么这么薄呢?」这话听多了,便也记挂起那个叫信吉的厨师来。一天,我在那家餐厅廊子上,偶然和他相错而过,无意间回头一看,他那好像故意捡着透过纸门映过来的淡淡灯光照不到的廊上阴暗处离去的背影,连对他这素昧平生的人,都像是在告别似的。显得凄寂极了。

  不久,我从阿泷嘴里听到信吉去世的消息,那时我禁不住地想,原来这个女郎是从人家的背影看出他的命运的,这使我深为感触。当时我还年轻,对花街上那种靠背影来互相打招呼的情形,很感兴趣……不,不,这位信吉师傅,和事件是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我只不过是想说,每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我就会无端地想起已故的信吉的背影,它们都一样地,有着单薄的影子。

  是,是,事件后不久,那个男子也死了。想起这一点,我不由地觉得,说不定他也是在那个黯淡的巷子里,若无其事地用那种背影,悄悄地,只向我一个人做那种死前的最后一次告别。

  那男子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吧,瘦削的身子上,经常像僧衣一般地披着淡淡的细点和服,背微驼。那模样,就好像有那么一丝不愿见人似的。

  嗯,他住的是我那一排屋子的最尽头的一间。

  记得他名字叫井川久平,看那历尽沧桑的模样,我怀疑这是不是真姓名,但是他住居的门口,挂着写上「井川久平」四个字的名牌。虽然被从我的居停围墙上伸过去的藤叶遮掩住了,可是倒也可以看出,那名牌上的墨笔字却是非常漂亮的。

  话是这么讲,可是我敢说,坡上住的人,不会有几个认识这个名字的。

  人们只知道,他这个人是干代书那一行的。

  门口宽不过五、六呎,又是独居,自然不会与邻居街坊有多少来往,因此「代书先生」这个称呼,已经很充分了。

  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书「代书」两字,权充广告牌。不愧是干这一行的,字迹确实够气派,可是每逢起风的日子里,总会看到那张纸的角落剥落了,在不牢靠、格格作响的玻璃门板上瑟瑟颤抖着,好像就要脱落飞跑似的,正显示出那人平日的生活状况,看来寂寞极了。

  尽管如此,倒也名副其实,出入的人还是不算太少。

  这也难怪,地点既在花街上,女郎们又多半来自附近寒村,读书识字根本谈不上,所以嘛!那些女郎们为了给故乡写写信,或者汇笔款子回家什么的,便不得不上门来请他代笔了。

  有时大白天,我在屋里睡着懒觉的当儿,传过来玻璃门板咿呀作响的声昔,接着是「代书先生,拜托拜托啦」,是年轻女郎的嗓昔,好像还很年轻很年轻的,听着这一类话,却也是一番乐趣呢,

  是,是,那男子很寡默,叨在邻居的情谊,我不免偶尔也上上门,请他写写贺年片一类的,有时没事儿也过去聊聊天,在公共浴室碰上了,也会帮他擦擦背,可是到头来,总没有能做到融洽无间的地步。

  不,不,他决不是故示冷淡、拒人千里外的那一种人。

  就是那种静静的样子,还满年轻哩,倒有点超然物外的感觉。

  阿缝有时也会过去,请他写写家信什么的,有一次还说:那个人有点像和尚呢!

  我总是唠唠叨叨地说些无聊话,他可从来也不露出不高兴的厌烦样子,白白的脸上多半漾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笑听着,并且我和阿缝请他代写什么,根本就等于是免费的。

  他一定知道女郎们都是把那种「血汗钱」一分一厘存下来,寄回老家去的,收费从不固执,所以赚的钱必定也是非常有限,也因此风评很不错——是,是,就是在人家知道了他是那桩可怕的事件的元凶之后,坡上的人们还是有不少同情他的。

  是五月间的事。

  好像梅雨提早一个月来了,一连几天雨下个不停,连坡上的灯光都好像在埋怨客人差不多绝迹了,在雨丝里亮着蒙蒙的光。

  是入了五月不久,雨就开始下的,藤花要告别春去似的,开始着上了颜色。彷佛这早来的雨是个凶兆般地,就在连朝的霪雨日子里,在坡上接连发生了凶杀事件。

  其中一件,记得是开始下雨后的第三天吧,被杀的是一位早过了五十的老人。

  地点就在坡下码头尽头,老人那枯枝般的躯体,在一艘废船旁边半埋在砂堆里。

  胸口有匕首捅了一刀的伤痕,头壳用石块击烂,是好残忍的死法。

  这以前,花街嘛,年轻妓女因为债务缠身,投海自尽的事件并不算太稀罕,还有因争风吃醋而来的流氓无赖之徒,来个腥风血雨的凶案,也不稀奇,可是像这种残忍的谋杀,却也成了整个街路上轰传一时的事件,而风声还没静下来的时候,下一个命案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年轻汉子,竟然横尸流贯市中心的一条河上的桥畔。

  胸口一刀,面孔砸烂,如出一辙。

  据说,近傍垂柳,还把叶子来回地抚摸着血肉模糊的脸呢!

  警方判断是强盗或者疯子做的,进行搜查,可是不但没有能查出凶手,连被杀者的身分都没法查明。

  那是因为这里是港埠,外来人出入得多,加上死者面目全非,凶手又从死者身上抢走衣着以外的一切物品,故而根本没有线索可循。

  坡上引起了一片喧嚣与震动。

  诸如:有个逃狱的,潜来本镇啦;几年前投环而死的妓女君子在作祟啦,种种流言,不一而足,坡上的寻芳客,本来就因为雨而少了很多,这么一来更是绝迹了,阒无人影的夜雨里,只有妓女户的门灯散发着空蒙蒙的光。其后约半个月间,总算平安过去,祭礼的日子渐近,事件也减少了些当初的血腥味,偶尔有三弦声传出来了。就在这样的当口,好像要给人们心里的间隙沉沉一击般地,发生了第三件案子。

  是,是,这第三桩,我是听阿缝告诉我的。

  那是大拜拜前七天吧,使整个街路湿漉漉了将近一个月的久雨.那天早上总算停了。

  头一天晚上,我因为有点事回到邻镇的自宅。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所以那天早上我起得比较晚些。

  是没有察觉到阿缝的动静,不过也以为她是一如往常,到坡上的神社参拜去了,无意间往外一望,却不料阿缝的背影正站在院子里。

  那是三坪不到的小小庭院,不过爱美的阿缝把它整理得很好,不同季节的不同花朵,带着一抹女人纤指的柔媚,在那儿盛放着。

  雨是停了,天空倒还一片墨灰色,晨霭罩住了四下,只有一些绿叶,经过久雨洗涤,格外鲜艳。下雨期间开的藤花,在雨停前的一阵骤雨里被打下来,整个院子里铺满片片白色的落英。阿缝兀立在花瓣上,正在凝望着藤架上的叶子。

  「阿缝!」

  我叫了一声。她的后颈晃了一下,脸就回过来了。

  「在看什么?」

  阿缝没有马上答,片刻后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漾起微笑说:

  「生命。」

  那嗓音,仿佛一下子就治失了。

  看看她指的方向,在叶丛里躲着一串未谢的白藤花朵。

  「哇!好倔强的花,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是守住了自己的生命。真了不起!」

  我感叹着说,阿缝还是微笑着,眼光仍定定地盯住那串花,似问非问地说:

  「先生,死,也是命,不死,也是命,对不对?」

  阿缝的丈夫,在一个月前就死了。

  从老家那边来了消息那天晚上,她让我看了看信——哎哎,总算了啦!以后不用再让您凑钱啦,先生,咱们就用以前汇过去的药钱,开个小吃店吧——她这么说着,脸上连一丝悲戚也没有,末了是回去参加葬礼,却只一天就又回来。说起来也是的,打从像个女孩儿那样的年纪起就开始为丈夫的医药钱东奔西走,受尽苦楚,却也是一夜夫妻百世恩吧,看到只剩下一串的白藤花,便想起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无依。我也是死了老婆的人,想起那时形单影只的无告,更觉阿缝的可怜可悯,然而就在这当儿,她却突然发出不同的声音说:

  「先生,这个先别管,昨天晚上,赤间神社那边,又出了人命呢!」

  我几乎一怔。

  「而且先生,今天一早,警察就过来问代书先生的事。听口气,好像那个代书先生有点可疑呢。」

  「那个代书,是隔壁的久平先生吗?」

  手上的旱烟管掉了,我都没有察觉,眼光却奇异地被那串藤花吸引住了。

  是的,是的,那个五月的早晨。阿缝说是不死,也是生命的一串花,就像是一盏白色的灯,蒙蒙胧胧的,好像带着一抹悲悒的光色。

  常夜坡是从小山丘上,一条河流般流下来的街道,而赤间神社在坡顶,刚好可以把整条花街一览无遗,是个小小的神社。

  因为名称有个「赤」字,所以鸟尾和社殿都像常见的稻荷神社般地髹成朱红色,这以外就没有任何特色,可以说是最常见的小型神社了。

  据阿缝说,昨晚就在这所神社里又有人被杀,手法完全与前面两件一样,死者脸部被击烂,惨不忍睹。

  也是个男的,年约四十五、六。

  「喏!一进去,右边就有棵大楠木,就在那棵大树下面。」

  我关心的,还是这次的事件,怎么会扯上那位代书先生。

  「先生,听说,神社的庙祝做完早上的祷告,往外一看,院子里有人影。庙祝问了一声是谁,那人就跑开了。庙祝说好像就是那位代书先生。然后,才发现到尸首。」

  「那里晚上是没有灯光的,而且又是雨天,没有月光。怎么可能看出是代书呢?」

  「这我就不懂啦,可是庙祝来过几次隔壁,请代书先生写祭礼用的牌子,很熟悉的。」

  分明是相信了警察说法的口吻,把代书当成凶手了。这不太无情了些吗?

  是邻居,就该有邻居的情谊,怎么可以随便地怀疑人家呢?是想这么说她的,却也先问了一声:

  「那警察是否问了你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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