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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纸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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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涓看着张清兆说:“那就听妈的,悄悄埋了吧,也省得别人……乱猜疑。” 

  张清兆愣了一下。 

  他也马上想到,要是把尸体送到火葬场,就必须有死亡证明什么的,否则,火葬场不敢随便烧。 

  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王涓又说:“你现在就跟妈回去吧,拉上他,到巴望村埋了。我就不回去了。” 

  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观望那个婴儿。 

  婴儿的眼睛还在看着半空。 

  张清兆打了个冷战,突然想到:他死了吗? 

第三章
掩 埋(1)
 

  王涓买回了一套婴儿服。 
  一件小衣服,一条小裤子,裤脚连着两只软绵绵的小布鞋,都是相同的花色——绿底红花。 

  王涓给雨生穿上了这套新衣服。 

  这套新衣服成了他的寿衣。 

  张清兆抱着这个死婴走出家门的时候,王涓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上来抓住张清兆的胳膊,趴在死婴的身上嚎啕。 

  她的指甲几乎抠进了张清兆的肉里。 

  她哭了好半天,母亲才把她拉开,张清兆赶紧出了门。 

  没想到,下楼时,他偏偏遇到了一个邻居上楼。 

  这是一个很热情的胖女人,大家都叫她李姐。她看见张清兆抱着孩子下楼,就大着嗓门说:“天这么冷,你们上哪儿去呀?” 

  张清兆支支吾吾地说:“有点事……” 

  “别把孩子冻着啊!”李姐关切地说。 

  张清兆不再说话,急匆匆地走下楼梯。 

  上了车,他把死婴放在了后座上,然后对母亲说:“妈,你坐在前面吧。” 

  母亲说:“不,我要跟他坐在一起。” 

  张清兆就不再坚持,由她去了。 

  夏利车在雨中开出了安居小区,驶上了马路。 

  路上的人很少,都打着伞。 

  走着走着,张清兆突然看见一个警察出现在路旁,朝他摆手。 

  他的身子一抖,脑袋“轰”地就大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值勤的警察,他只是要坐车而已。 

  他赶忙竖起了停运的牌子,然后从那个警察面前紧张地开了过去。 

  刚刚开过去,他就从反光镜朝后看了一眼,那个警察的脑袋跟着张清兆的车转过来,一直朝他望着。 

  张清兆转了个弯,那个警察的眼睛终于不见了。 

  路不好走,五十里路他开了近一个小时。 

  他抱着死婴走进家门时,父亲正坐在炕上看书。他抬起头,看见儿子和孙子进了门,就把书放下了,大声说:“这下雨天你们回来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接孙子。 

  母亲泪汪汪地对他喊道:“孩子死了!” 

  “孩子怎么了?”父亲大声问,同时侧过耳朵来。 

  母亲对着他的耳朵又喊了一声:“孩子死了!” 

  张清兆胆战心惊地对母亲说:“你别喊了!” 

  母亲皱着眉,不耐烦地对父亲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张清兆怀里的死婴。 

  父亲歪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第三章
掩 埋(2)
 

  天黑之后,雨不下了。 
  张清兆抱着死婴,和父母一起出了门。 

  让他一个人去埋这个死婴,他无论如何是不敢的。 

  他家在屯子最西头,出了门朝西一拐,就是旷野了。 

  本来,他不想让母亲出来,但是母亲说,这孩子埋在哪儿,得由她来决定。还有,她要烧点纸,送孩子走。 

  她拿了一支手电筒,还有一沓画了“币值”的黄表纸,大约有三亿元。 

  母亲走在最前面。 

  张清兆抱着死婴走在中间。 

  父亲走在最后,扛着两把铁锹。 

  张清兆怀中的死婴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温度,一点点变硬了。 

  母亲领着他们走出了很远,一直走进一片杂树林。 

  她在一棵很高的杨树下停下来,选中了一处向阳的斜坡,说:“就这儿吧。” 

  张清兆放下那个死婴,和父亲一起挖坑。 

  坑很快就挖好了。 

  张清兆把死婴小心地放进去,正要埋土,突然好像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窃笑声。 

  他抖了一下,直起身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母亲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你看什么?” 

  张清兆小声说:“妈,你听没听见有人在笑?” 

  “没有哇。” 

  张清兆低下头,看坑里的死婴。 

  母亲的手电筒也照过来。 

  在苍白的光束下,他看到了这个死婴最后的样子: 

  他穿着绿底红花的新衣服,似乎有点不像他了。他脸色青紫,双眼微睁,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嘴张着,舌尖吐出来…… 

  张清兆不敢再看,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土了。 

  母亲把手电筒移开,嘤嘤地哭起来。 

  父亲跟张清兆一起埋,一个坟包很快就鼓了起来。 

  他们住了手。 

  母亲走过来,蹲在坟包前,开始烧纸。 

  火着起来了,纸灰飘向了空中。 

  火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照亮了母亲苍白的脸。她哭得更厉害了,惨痛的哭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很远。 

  张清兆小声说:“妈,走吧!” 

  母亲不理他,还在哭。 

  张清兆不安地四下看了看,总觉得附近藏着人。 

  “求求你,别哭了!现在都不让土葬,要是被人听见,我们就麻烦了!” 

  说完,张清兆走上前,几乎是强行搀起了母亲。 

  这时候,父亲已经步履沉重地朝回走了。 

  张清兆扶着母亲走出了一段路,不放心地回过头,想再看那个坟包一眼,可是,他只看到一片漆黑。 

第三章
领路的是谁?(1)

  张清兆没有在巴望村过夜。 
  母亲说:“王涓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你回去吧。” 

  他在父母家歇了一阵子,连夜赶回城里。 

  一路上,他没遇到一个人。 

  前面的车灯白晃晃的,后面的座位黑糊糊的。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好像那个死婴还在后面躺着一样。 

  他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一个女婴站在他脚下的黑暗中,赤条条,血淋淋。 

  他和她静静对视了一阵子,她突然嘻嘻地笑起来,然后一步步走过来。他渐渐看清,那张血淋淋的脸竟然是雨生!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小声说:“爸爸,我要回家……” 

  此时,张清兆一个人驾车走在无人的野外,仿佛又听见了这句话: 

  爸爸,我要回家…… 

  爸爸,我要回家…… 

  爸爸,我要回家…… 



  张清兆回到家之后,都快半夜了。 

  他轻轻打开门,轻轻关好门,轻轻走到沙发前,轻轻躺下来。 

  孩子刚刚死掉,王涓肯定很害怕,应该到卧室陪陪她…… 

  他只是这样想了想,并没有动。 

  王涓肯定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很好,睡觉挺死的,即使有人在她旁边躺下来都不会惊醒她。 

  张清兆希望她不要醒来。 

  孩子刚死,如果她醒来了,两个人肯定要说孩子。 

  言多必失,张清兆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他有一种直觉——王涓似乎很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另外,他也不愿意面对她的悲伤,此时他太累了,极其需要安静,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梳理。 

  诡怪的婴儿终于被他从这个家里消除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反而更加忐忑不安,感到极其恐惧和孤独。 

  这个房子里好像悬挂着一双鬼祟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今夜很黑。 

  他突然想到:王涓在卧室里吗? 

  她当然在。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她不在家里能去哪里呢? 

  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意识越来越模糊…… 

  隐隐地,他听见了一个细弱的声音:“爸爸。”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站在地中央,模模糊糊地望着他。他见张清兆睁开了眼睛,就转身朝外走了。 

  张清兆慢腾腾地坐起来,下了地,像木偶一样跟着他走出去。 

  接下来的情节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跟着这个婴儿走过一条条街道,最后来到鬼气森森的王家十字。 

  路口空荡荡的,夜风吹起地上的草屑,还有两三片黄色的冥钱。 

  婴儿停下来,转身盯住他,突然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清兆傻傻地站着。他已经把这个婴儿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注意到,今天变了,多了一个“再”字。 

  下面的话就更不一样了,婴儿说:“但是,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你会被吓死——你想听吗?” 

  天上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婴儿,他穿着一套绿底红花的新衣服!张清兆这才想起来——这个婴儿现在已经被埋在了五十里外的深土里! 

  电光一闪即逝,婴儿在黑暗中“嗬嗬嗬”地怪笑起来。 

  张清兆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第三章
领路的是谁?(2)

  刚刚下过雨,路太滑,他“扑通”一声摔倒了,右胳膊肘火辣辣地疼。他惊惶地回过头,看见王家十字一片漆黑,根本不见那个婴儿的影子。 
  他爬起来,继续跑…… 

  这一次,他竟然成功地跑回了家。 

  他的夏利车就停放在楼下,像一具死尸,黑洞洞的车窗里好像是地狱。 

  地狱里好像有一个影子在晃动。 

  车门锁得死死的,谁在车里? 

  他告诫自己,不要怕,这是在做梦,赶快跑上楼,赶快离开这辆车,既然是做梦,一会儿从车里走出一具骷髅也是可能的。 

  他“噔噔噔”地上了楼,打开门,冲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而是直接跑进了卧室。 

  进了卧室后,他惊呆了:床上空空如也,根本不见王涓的影子! 

  他又对自己说:别怕,别怕,这是在做梦。躺下来,闭上眼,闭上眼…… 

  张清兆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立即想起来:昨天,他把那个婴儿掐死了,这不是做梦,这是铁一样的现实。 

  他接着往后想:他把那个死婴拉到了农村,埋在了农村那片树林里,然后回到家,悄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在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婴儿,并且跟着他去了王家十字,之后,他跑回来,躺在了卧室里…… 

  他猛地感到了不对头!——他发现自己真的躺在卧室里! 

  这是昨晚梦里发生的事情啊。 

  他一下坐起身,朝旁边看了看。 

  王涓不在! 

  他的身上“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是说,昨夜他是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过的夜,而且就躺在那个婴儿活着时一直躺着的床上! 

  那么,王涓去哪儿了? 

  这时,他感到右胳膊肘一拱一拱地疼。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脱衣服。他把右胳膊肘扭过来,看见上面都是泥。撸开袖子,肘部有一块明显的血印,那是摔倒之后蹭的…… 

  他猛然意识到了又一个事实——他梦游! 

  夜里,他真的去了王家十字!那个他最害怕的地方! 

  而且,这绝不是第一次了,他曾经三番五次在深夜里跑到王家十字去,再惊惶地狂奔回来…… 

  这里面有一个最恐怖的问题:他是跟谁去的? 

第三章
想不到的乘客(1)

  门锁传来“哗啦啦”的响声。 
  张清兆立即走出了卧室。 

  王涓回来了。 

  “王涓,你去哪儿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王涓打了个哈欠,说:“我在李姐家睡的。我不知道你回不回来,一个人不敢住在这个房子里……” 

  昨天,张清兆抱着死婴下楼时,曾经在楼梯上见过李姐。 

  他敏感地问:“你告诉她咱家孩子……不在了?” 

  “告诉了。” 

  张清兆的心一下就提起来。 

  “李姐说,她有个偏方,专门治中风的,只是她不知道咱家孩子有这种病。” 

  张清兆稍微镇定了一些:“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停了停,王涓问:“埋了?” 

  “埋了。” 

  “埋在哪儿了?” 

  “巴望村西头,大约三里路吧,一片树林子里。” 

  “那地方你能记住吧?” 

  “能记住。” 

  “他连个墓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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