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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斧神工-第5章

小说: 鬼斧神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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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屋外脚步声响起,他赶紧扯下围裙罩在案板上,随即屋门一动,陈妙香走了进来。女人心思敏感,她觉察出气氛不对,上下打量屋子,狐疑地问:“你在干什么?”

五 地狱众生相(4)
陈尔德磕磕巴巴地说:“他……他让我收拾……”
  陈妙香看了看案板:“下面盖的什么?”
  陈尔德更加磕巴:“是……肉……”
  陈妙香蹲下身子,抱住他说:“大头鬼,你听着。我不想再让你碰这些东西。你爹是英国贵族,我也是大家闺秀,本来你年纪不小,我应该送你上学堂的。但是家里情况你也看见了。不过你放心,娘会找机会把你送进城里,和其他孩子一样进学堂念书!以后,这些猪啊羊啊的,你少动,刀子也别玩。娘不会让你做一个下三烂的屠夫。”她看着孩子眼圈里眼泪滚动,不禁叹口气,“苦命的孩儿,好了,吃饭吧。”
  陈尔德一下抓住她的手腕,说出一句让女人莫名其妙的话:“我……我有没有脸?”
  陈妙香摸着他的头发说:“你当然有脸了。”
  陈尔德就好像落水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那我长的什么模样?”
  陈妙香没好气地说:“人模样。”
  “娘……我……我能记住每一张脸,为什么……我记不住自己的?我是不是没有脸?”陈尔德哭着说。
  陈妙香拉住他的手来到院子里,打来一盆水:“你自己低头看有没有脸?”陈尔德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把脸凑到水盆上,清水荡漾,什么都映了出来,蓝天白云,身子手臂,可就脖子上顶着的脑袋模糊不清,好像一张宣纸,唯有那头部让水给洇了。陈尔德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去摸,水面生出涟漪,不但脑袋,连身子也随着波纹扭曲模糊。
  他想到刚才的问题,我能记住世界上任何一张脸,可就是看不见自己的,一生都可能无法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
  孩子幼小的心灵顿时被乌云笼罩,一片荒芜,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不停抚摸着自己的脸,喊着:“娘,我的脸……我的脸……”
  陈妙香掀开围裙,看见案板上血糊糊的五官,一把利刀正戳在猪眼上,女人止不住地恶心,胃里酸水直冒,跑到一旁干吐又吐不出来,看着正在哭的陈尔德,不禁浑身发凉,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怪物来,这哪还像一个小孩子。
  拈花寺在河间府境内是一座有名的庙宇宝刹,只是地处偏山深林,所以香客不多。时间一久,香烟断断续续,和尚也走得差不多。但在数年前,来了一方高僧,来此面壁禅修,解脱世人心魔,加之乱世,颇有信徒,善男信女香火不断。
  陈妙香就是想让这高僧看看陈尔德。
  行走了十几里山路,两人都默不做声,陈尔德紧紧跟在女人身后,两眼望天,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黄昏时,两人来到寺院门口。庙宇中等规模,风格朴素,庙门两旁各立韦陀护法,数层青石板阶梯直通宝殿。满山风起,黄叶飘零,一个青年和尚正坐在佛前敲着木鱼。陈妙香偏偏施礼:“小师父请了。”和尚慢慢睁开眼,这人细长的脸,五官单拿出一个都无从挑剔,可是合在一起却十分怪异非常不协调。陈尔德呆呆地看着他。和尚也察觉了,喝道:“你看什么?”
  陈妙香赶紧拉过儿子:“小孩子家不懂事,师父不要见怪。”
  和尚依旧不依不饶:“你到底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呢。”陈尔德答道。
  和尚笑了:“你是在嘲笑我长得很丑吧?”
  “什么是丑俊?”孩子疑道,“我不认什么丑俊,只觉得没见过的新面孔很好玩。”
  和尚点点头:“味道不分香臭,只有闻过和没闻过之分。面孔不分丑俊,只有见过和没见过之分。我师父说最近会来一个高人,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

五 地狱众生相(5)
陈妙香愣了。
  和尚又大笑:“既然面孔不分丑俊,味道不分香臭,那高人也自然不分大小。我真是可笑,参了一辈子禅,连个孩子都不如。”他站起身来,走到陈尔德身前,“你跟我来,师父在等你。”随即向陈妙香双手合十,“女施主先在这稍候片刻。”
  陈妙香莞尔而笑:“不急。”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庭过廊,来到一处禅堂。四周白纱曼曼,中间供一佛祖做拈花微笑状,一个白须飘飘的老和尚正在敲着木鱼。和尚施礼:“师父,他来了。”说罢站立一旁。
  老和尚看了看陈尔德,突然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陈尔德呆呆傻傻全然不知他要干什么。老和尚从佛龛下掏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有年头了,他轻轻解下系扣的红丝带,缓缓打开盖子。匣子里装着一个卷轴。老和尚招呼陈尔德:“过来搭把手,给展开。”
  陈尔德过去握住一头,轻手轻脚给铺展开来。这是一幅油画,年头久远,略显泛黄,可是油彩鲜艳,活龙活现。图上所画为地狱群鬼,小鬼们似乎正在受着痛苦的折磨,一个个张着大嘴,无一不鲜血淋漓,笔锋强劲,惨厉的叫声似乎能划破纸张跳跃而出。这幅画西洋油彩配之中国传统白描,中西结合,却无半分突兀,色调暗黄,怪异到了极点。陈尔德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油画,指尖轻轻画过每一张凄厉的面孔,他的眼睛里射出了欣喜的光芒。
  老和尚说道:“这些脸够不够你看的?”
  陈尔德磕磕巴巴地说:“够……看……一阵了。”
  老和尚道:“一共是一百单八个恶鬼,你什么时候全都能背下来描出来,我什么时候放你下山。”他抬起眼对小和尚说,“告诉同来的女施主,愿意的话,就留在寺里,我给她安排禅房休息,不愿意的话,让她自己回家,半个月后再来领人。”
  小和尚站着不动。
  老和尚问:“你还有什么事?”
  小和尚咽着口水说:“师父,徒儿愚钝,有一事不明。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给他讲解地狱人间,轮回六道呢?他能听得懂吗?”
  老和尚气笑了:“谁告诉你我要给他讲这个?”
  “那你给他看《地狱众生相》是为何故?”
  老和尚说:“在你眼里是地狱,未必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地狱。在这孩子看来,无非是一张张新奇古怪的脸而已。灵台清明,烂泥污水自是极乐世界。”说着,他拿起一张纸,点了一滴墨水,然后把纸对折再打开,指着墨印说,“这是什么?”
  小和尚观察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像蝴蝶。”
  老和尚一笑:“这就是个墨汁印子。好了,你下去转告那位女施主吧。”
  小和尚似有所悟,转身出去了。
  陈尔德则完全无视刚才一老一少的对禅,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每张脸。看了半晌,他问老和尚:“这都是根据真人画的吗?”
  老和尚倒也诚实:“这幅画流传很久了,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吧。”
  孩子比画了一下:“大小的……”他一时找不到准确措辞,脸红脖子粗地卡在那。
  老和尚接道:“比例。你是说这大小对比,和常人的不一样。”
  孩子点点头:“如果是按照真人画的,那这人长得多怪啊,除非是猪、狗、羊变的。”
  老和尚颇有兴趣地和他一起看,频频点头:“我从来没发现,还真就是这样。或许画画的人,并不是根据真人画的,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然后加入自己的想象而作。”

五 地狱众生相(6)
“想象?”
  “是啊,我们现在看到这幅画上的脸,应该是以真人的脸为原型变化而来的。画画的人之所以这么画,是为了让别人能更为深刻地记住它,达到惊醒的目的。”
  孩子突然发问:“真人的脸能改编成画,那画上的脸能不能还原成真人呢?”
  老和尚一时语塞,摸着胡须,半晌才说:“你是说把人的脸换成……鬼的脸?”
  “鬼……鬼?”陈尔德明显不知什么是鬼,只是喃喃自语,然后指着图上一个狰狞厉鬼道,“把他的脸安在你的脸上。”
  这鬼蓝肤红发,正守在一个煮沸的锅前,用叉子把沸水中翻滚的冤魂给顶进去,脸上显出极邪恶的微笑。老和尚看得惊心动魄,不禁想起堂上的佛祖。释迦牟尼手持金婆罗花,神态安详,其下众弟子唯有摩诃迦叶悟出妙法,展颜轻轻一笑。正所谓佛祖拈花一笑,隐藏万千杀机。这厉鬼之笑,和佛祖的一笑,竟如此神似,老和尚一时痴了。
  老和尚拉过陈尔德,让他盘膝坐在自己对面说:“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尔德眼睛直瞟那画,心思完全不在听故事上。
  老和尚没理会,自顾自说道:“在很多年前,我还在京城的宝莲寺任住持。当时有一个人让我给他看命签求解。那时我法力尚浅,天目混沌,只明果不知因,告诉那人,他的外孙子是个妖怪冤孽。此签解完,我夜夜不得安睡,心里总是堵着块石头。我总觉得自己和这一家三代人有解不开的缘,今日我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寻缘的。今日一见你,我这缘也尽了。孩子,你的未来并不在这里,你应该去京城。”
  “京城?”
  “对。那里是天子脚下,皇城四门,内城九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现在又多了许多洋人,中西会合,每条大街上都人挤人人挨人,非常热闹。”
  孩子痴痴地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张脸。”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张脸。”老和尚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对人的脸这么感兴趣呢?”
  孩子眨眨眼睛,半天憋出两个字:“好玩。”
  老和尚长叹一声站起:“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庙里吧,好好地看这张图。”他边往外走边摇头,“这多年参禅参佛,我都参狗肚子里了。”
  来到前堂,看到小和尚正在陪一个女人喝茶聊天。陈妙香一看老和尚出来,赶紧站起,怯生生地说:“老师父。”
  老和尚道:“女施主眉目清秀,全无山野蛮气,但不知是不是从大城市来的?”
  陈妙香施礼:“老师父,好眼力,我是从京城来的。”
  “能否请教女施主的生辰八字。”
  “壬戍年四月初七午时。”
  老和尚掐动指节,半晌,长叹一声:“但不知小姐是否姓陈?”
  陈妙香瞪大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令尊大人名讳是陈宝铭吧?”
  “对啊。”
  “老僧和令尊有过几面之缘。所以一看女施主的生辰八字,故而长叹,可能施主还不知道吧。令尊在几年前已经仙逝了。”
  陈妙香一听这话,手一哆嗦,茶碗落在地上,打个粉碎,“我爹他死了?”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你爹临死前一天,到宝莲寺找过我,说是已知自己罪孽深重,不知怎样偿还恶果,把这盒子留给贫僧,说我法力无边,日后要是寻到他的后人,就把这个东西给他。老僧受人之托,多方打听,辗转来到此处,知道缘分在此,故守株待兔,等候有缘人,没想到今日真是寻到了。这个我就转交给你。”
  陈妙香接过盒子,却没着急打开,轻轻抚摸盒盖子,眼里全是泪水:“我娘好吗?”
  老和尚答非所问:“你不打开看看?我还有几句话要嘱托。”
  陈妙香哭着说:“我娘怎么样了?”
   。。

六 花香性自恶(1)
锦盒里包裹着红绸,打开之后,露出一块玉蝉。陈妙香不明就里,询问式地看着老和尚。老和尚说道:“你爹陈宝铭说,很多年前,他还是学徒的时候在寒冬腊月大雪地里救过一人,这人命不该绝,而且颇有财运,这些年来飞黄腾达,成了一个很有实力的古董商。他转交给你父亲这么一块汉代玉蝉,说是只要见到此玉蝉他就会豁出命来报答这救命之恩。你父亲一直留着它,作为身临绝境时的最后救命稻草。现在他把这玉蝉传给了你。你们父女两代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你们的私事,老僧我不方便知道。只是,女施主,既然你父亲临死前已经痛彻明理、翻然悔悟,你也原谅他吧,毕竟人死为大。”老和尚让徒弟找来笔纸,匆匆写下什么交付给陈妙香,“这就是那个古董商的地址。”
  此时陈妙香眼波流转,已经打定了主意,嫣然一笑:“谢谢老师父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陈尔德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老和尚点头应允,陈妙香就此告别。
  时间过得很快,陈尔德每天早上醒来后便独自在后堂禅房,聚精会神地看那幅《地狱众生相》,而后,开始在宣纸上作画。老和尚发现这孩子极具绘画天赋,只看过一遍,便能复制下来,栩栩如生。几天的时间,陈尔德就画满了整整五卷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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