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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眠不醒-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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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声尖叫中并没有恐惧之感。这是觉得有些好玩的惊愕,是喝醉了酒以后的撒疯,是一个白痴的毫无道理的呼叫。这声音让人感到作呕。它使我想到疯人院里穿白衣的男护士、带铁栏杆的窗户、带有系牢手脚的皮带的小硬床。当我从树篱的空隙钻进去,绕过遮掩着大门的方形树障以后,盖格的房子里已经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大门上的门环是一只衔在狮子嘴里的铁环。我伸出手去,握住了门环。就在这一瞬间,好像有人在等待着信号似的,屋子里砰砰砰地响了三枪。好像有人厉声长叹了一口气。接着扑通一声有一件什么重东西摔在地上。这以后是匆忙的脚步声——有人逃跑了。
  门前的马路很窄,把一边的高岸同另一边的房屋连接起来,好像横在峡谷上的一座窄桥。房屋前边没有门廊,没有空地,也没有通到后门的小路。后门门外有几层木头台阶,通到底下的一条窄巷。我完全了解后门的情况,因为我听见木头台阶上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跑下去了,接着我听见汽车发动的突突声。很快地汽车就消失在远方了。我好像听见了另外一辆汽车的声音,但是不敢肯定。我前面的房子又像墓穴一样地寂静了。用不着再着急了,已经在屋子里的反正也跑不了了。
  我骑在甬路边上的树篱上,尽力向挡着轻纱但没有挂着窗帷的落地窗户探过身去,想从纱帘接缝的地方看看里边的情况。我只能看见映在墙上的灯光和书橱的一角。我回到下面的甬路上,从甬路的一头,甚至还退到树篱里几步,向大门冲了过去,用肩膀使劲一撞。我这个行动实在愚蠢透顶。所有加利福尼亚住房装置的唯一无法闯进去的就是正门。我这样做的结果只不过是撞得肩膀酸痛,气得我差点儿发疯。我又爬过树篱,对着落地窗户踢了一脚,我用帽子裹着手把一扇小窗户下面的碎玻璃取出来。这时我已经能把手伸进去,拉开窗户的插销。剩下的事就一点儿不费劲了。窗户上面没有插销。窗钩一推就开。我爬进屋子,把蒙在脸上的纱帘扯开。
  屋子里的两个人对我这种破窗而入的方式都没有理会,虽然两个人中已经断了气的只是一个。
  

长眠不醒 7(1)
这是一间很宽的屋子,和这所房子整个宽度相等。天花板非常低,棕色的灰泥墙上装饰着一幅幅中国刺绣,本色的木柱上挂着中国和日本图片。书橱很低,桃红色的地毯非常厚,一只金花鼠可以在里面待一个星期连鼻子也露不出来。地板上东一处西一处扔着许多软垫和丝织品,倒像是任何人在这里居住都得随手拿一件摆弄摆弄不可。屋子里还有一张矮矮的宽大的长沙发,铺着玫瑰色的织锦。沙发上放着几件衣服,一件μ紫色的绸子内裤。一盏很大的雕花灯,下面带着一个底座;另外两盏落地式台灯罩着翡翠色长穗灯伞。一张黑色书桌,四角装饰着奇形怪状的雕像,书桌后面是一把扶手和椅背雕着花的乌木椅,铺着黄色缎子坐垫。屋子里飘散着各种不同的气味,最显著的似乎是没有散尽的刺鼻的火药味和让人恶心的乙醚的香味。
  屋子的一头放着一张矮台子,台子上有一把高背的柚木椅。卡门·斯特恩伍德小姐正坐在上面,屁股底下铺着一块带穗的橘红色披巾。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两臂平摆在椅子扶手上,并着两膝,整个姿势很像一座正襟危坐的埃及女神。她的下巴摆得周周正正,光洁的小牙在微微张开的嘴里闪闪发光。石板色的灰眼白几乎把眸子吞没。这是一对疯人的眼睛。她好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但她的姿势又不像是失去了知觉。她心里似乎认为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非要把这件事做好不可。她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笑声,但是这既没有改变她脸上的神情,也没有掣动她的嘴唇。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很长的玉耳环。这对耳环非常好看,也许能值几百美元。除了这对耳环,她身上一丝不挂。
  她的身体很美,纤小而细腻,肌肉圆实、丰满。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发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两条腿虽然不像里甘夫人的那样叫人看了销魂,但也非常美丽。我上下看了看她,既没感到难为情也没引起任何情欲。她根本没有作为一个裸体女子坐在这间屋子里。她只不过是个服了麻醉药的呆子。在我眼里她永远是个半傻不疲娜恕�
  我把目光从她这里转到盖格身上。盖格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就在中国地毯外缘的穗子边上;在他前面立着一根好像是图腾柱似的竿子。这根竿子上面有一个像鹰头似的东西,一只大圆眼睛是相机的镜头。这个镜头正对着赤身裸体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图腾柱的一边支着一个颜色发黑的闪光灯泡。盖格穿着一双厚毡底的中国式拖鞋,腿上是黑缎子睡裤,上身穿着绣花的中国式褂子,褂子的前襟沾满了鲜血,他的一只玻璃眼睛对我闪着亮光,这是他身上最有生气的东西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我听到的三枪全部命中。他早已断气了。
  闪光灯泡就是刚才我看到的一道白光的来源。那一声疯子似的尖叫是这个吃了麻醉药的赤身女孩对镁光的反应。三发枪是另外一个人的主意,想给这出戏添加一个意外的结局。这就是那个从后门跑掉、钻进汽车、逃之夭夭的人的主意。我对这个人的这种灵感不胜钦佩。
  黑色书案的一头摆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镶嵌着金丝的细脚酒±和一只大肚子酒瓶,酒瓶里面盛着棕色的液体。我打开盖子闻了闻。我闻到的是乙醚同另外一种什么东西的气味,可能是鸦片酊。我自己从来没有服用过这种混合剂,但是在盖格家里发现这种东西一点儿也不令人惊奇。
  我听着雨点敲打屋顶和北面窗玻璃的声音。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响了;没有汽车声,没有警笛声,只有雨点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我走到长沙发前面,脱下身上的雨衣,抖搂了一下女孩子脱下的衣服,一件μ绿色的半截袖的女衫。我想我是可以帮她把这件衣服穿上的。我决定把内衣内裤递给她叫她自己穿,倒不是因为我如何讲究礼貌,而是我实在不能叫自己给她穿内裤、扣乳罩。我把她的衣服拿到她坐的椅子那边。斯特恩伍德小姐身上也散发着乙醚气味,在几英尺以外的地方都闻得到。她仍然不断发出轻微的叽叽咯咯的声音,下巴上有一小道口水。我在她脸上掴了一掌。她眨了眨眼睛,不再咯咯叫了。我又打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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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 7(2)
“来吧,”我用快活的语调说,“乖着点儿。咱们把衣服穿上。”
  她瞅了我一眼,石板似的眼睛像面具上的窟窿一样空洞。“滚——滚——蛋。”她叽咕道。
  我又打了她几巴掌。她一点也儿不在乎。她并没有清醒过来。我开始给她穿衣服。她对这个也一点儿不在乎。她让我把她的胳膊举起来,她叉着手指头,好像认为这种姿势很俏皮。我把她的胳膊穿到袖子里,把衣服从她脊背上拉下来,扶着她站起来。她吃吃地笑着,瘫倒在我身上。我把她搁到椅子上,替她把鞋袜穿上。
  “来,走两步,”我说,“咱们乖乖地走几步路。”
  我们走了几步。一半时间她的耳环在我胸上敲打,一半时间我们两人像跳慢步舞似的一块劈叉。我们走过盖格的尸体又走了回来。我叫她看了看盖格。她觉得盖格的姿势也很俏皮。她吃吃地笑着想把她的看法告诉我,可是只能从嘴里往外冒白?子。我扶着她走到沙发前面,叫她躺在上面。她打了两个嗝,笑了一阵,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把她的内衣塞在自己口袋里,走到图腾柱后边。照相机还在上面,但是里面装底片的暗盒却已经不见了。我在地板上找了一遍,心想也许在他挨枪击以前已经从照相机里取出来了。暗盒没有找到。我抓住他的冰冷瘫软的手,把他的身体·过来一些。仍然没有暗盒。我不喜欢事情的这一发展。
  我走到这间屋子后面的一间,观察了一下这所房子。右边有一间浴室,另一间屋子的门上着锁,最后面是一间厨房。厨房的窗户被撬开了。窗帘已经不见了,窗钩被拉掉的地方在窗台上露着。后门没有锁上。我没去管它,转身看了一下左边的一间卧室。这间屋子很整洁,让人觉得是细心收拾过的样子,像是女人住的地方。床上铺着带皱边的床单。一张配着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上摆着香水,旁边还有手帕,一点儿零钱和男人用的刷子,一串钥匙。衣橱里挂着男人的衣服,床单的皱边下面放着一双男人的拖鞋。这是盖格先生的屋子。我把钥匙拿到起居间,打开书案的抽屉。在抽屉紧里面放着一只锁着的铁匣子。我用一把钥匙把它打开。匣子里只有一个蓝皮本,本子里有几页按字母顺序写的索引和一些密码字,字体同斯特恩伍德将军收到的那封敲诈信上的斜体印刷字一模一样。我把皮本子揣在口袋里,把我在铁匣上留下的指纹擦掉,然后锁上书桌,把钥匙装好,把壁炉里取暖的煤气关掉,披上雨衣。我想把斯特恩伍德小姐叫醒,但是一点儿也办不到;我只好给她戴上她那顶便帽,裹上外衣,把她抱到外面她的汽车里。我又走回来把所有的灯熄掉,关好前门,从她的皮包里找到车钥匙,把帕卡德汽车发动。我没有开车灯就把汽车开到山下。车子开到阿尔塔布里亚克雷桑还没有用到十分钟。这十分钟卡门一直在打呼噜,往我脸上喷乙醚的气息。我怎么也不能让她的脑袋不枕着我的肩膀;我能做到的只是不让她滚到我的怀里罢了。
  

长眠不醒 8(1)
从斯特恩伍德公馆侧门的窄条玻璃后面透出暗μ的光线。我把帕卡德车停在楼前的汽车道上,把我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扔在车座上。卡门仍然瘫在角落里打鼾。她的帽子已经斜扣到鼻子上,两只手像死人的一样摆在雨衣的皱褶里。我走出汽车,按了按门铃。里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好像从无限遥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一样。门开了,脊背挺直、满头银发的管家从里面望着我。大厅里的灯光照着他的头发,好像他头上顶着一个光环。
  他说:“晚安,先生。”他说话很有礼貌,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看过去,瞅着我身后的帕卡德牌小汽车。
  “里甘太太在家吗?”我问。
  “不在,先生。”
  “我想将军在睡觉吧?”
  “是的。吃过晚饭是他最好的休息时间。”
  “里甘先生的女佣呢?”
  “您是说玛蒂尔达?她在家呢,先生。”
  “最好叫她出来一下。这件事需要一个妇女来办。你往车里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来。“我懂了,”他说,“我叫玛蒂尔达去。”
  “玛蒂尔达该知道怎样照管她的。”我说。
  “我们都尽一切力量照管她。”他说。
  “我想你也是有经验的。”我说。
  他没有理会我这句话。“好吧,再见,”我说,“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啦。”
  “就这样吧,先生。我可以给您叫一辆车吗?”
  “千万不要,”我说,“事实上是,我根本没到这里来过。你看到的这些都是幻觉。”
  他笑了一下。他向我点了点头。我转过身去,沿着车道走出大门。
  我在被雨水冲打的弯曲街道走了十个街区,树上不断往我身上滴着水珠。我经过巨大宅邸的一个又一个的灯火辉煌的窗子,这些住房的庭院都阴éé的,大得出奇。建在远处山坡上的楼房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房檐、山墙和明亮的窗户,像是é林中的魔宫,非常遥远,可望而不可及。我走到一处汽车服务站。服务站里灯光雪亮(简直是浪费),在这间雾气腾腾的玻璃屋子里一个戴着白帽、穿着深蓝色风衣、百无聊赖的职员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弯着腰看报纸。我已经想迈步进去了,但又继续走了下去。我全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在这样一个夜晚你就是等得胡子长得老长也未必有出租汽车来。此外,汽车司机永远也忘不了你在这个时间乘过他的汽车。
  我大概走了半个多钟头才重新回到盖格的住处;我的脚步一点儿也不慢。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街上除了我自己的汽车停在隔壁的门前以外没有别的车辆。我的汽车孤零零地停在雨地里,像一只无主的野狗。我从车里拿出盛黑麦威士忌的酒瓶,把剩下的半瓶酒顺着嗓子倒进去。我爬进汽车,点着一根纸烟。我吸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扔掉,又从汽车里出来,走到下面盖格的住房前边。我用钥匙把门打开,走进寂静而温暖的黑暗里。我站在那里倾听着落雨的声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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