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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荆秋-第27章

小说: 荆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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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达二层,脚步尚未稳下,却登时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前方丈余之外,竟有一人盘膝而坐,正背向着他。
  
  这人一身纱衣层层叠叠,如水泻了满地。林间微风习习,透窗而入,纱衣便轻轻的抖动,让这方寸之地上,宛如一片水波粼粼的湖面。
  
  落枫霎时愣在那儿。眼前,仿佛活的就只有这件衣裳,那人却始终雕像般纹丝不动,但纵然如此,仍让他感到一股扑面而至的压迫感。
  
  落枫不知这身衣衫颜色,但从款式可看,是身女装。她头上也覆着薄纱,完全背向着他,甚至不晓得她是否察觉他的到来。
  
  落枫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想了想,禧伯初见她时估摸花信之年,那么算着今日也该年有五十了吧。于是正了正身,朝那背影恭谨地唤了声:“太太。”
  
  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落枫皱了皱眉,向前迈出一步,又唤了声。
  
  地上水浪般的绉纱微微翻涌,和着青竹与某种花朵异奇的幽香,扑散开来,几可古惑神思一般。
  
  落枫恍恍惚惚中又唤了遍,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刹那让人清醒:
  
  “哪来的太太了。”
  
  冰冷的声音,却悦若笙磬,在空寂山中幽幽开散,宛若天临。她终于说话了,却全非老妇的嗓声,让落枫愣得一时不懂反应。难道不是这人?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藏在垂纱的阴影里,似乎泛起一丝笑意,声音却冷得不闻起伏:
  
  “你终是来了。”
  
  落枫一惊。终是来了?她,一直在等我?!
  
  “你就是赠我断剑之人?”
  
  他几乎忘却礼义,脱口而道。但见遍地轻纱翻飞,宛若浮海浪蕊,那女子已然转过身来,面容依旧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十分沉静。
  
  落枫心焦,一揖手,再问一声,“请问姑……姑娘,可是赠我断剑之人?”
  
  这遍问得小心翼翼,那女子忽然吃吃的笑,素手一抬,在他面前做了个示坐的手势。落枫暗忖,但还是走过去,曲膝坐下。
  
  两人五尺之距,女子垂首,面容朦胧可见。她挑了挑下巴,反倒问:“你叫什么名字。”
  
  落枫一怔,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在等我吗?怎又询起我名字来了。但出于礼仪与气度,他还是拱手,道:“洛风。”
  
  那女子轻轻仰头,“哦”了一声,却像没多在意他回答了什么,又复沉静。
  
  落枫皱着眉,暗思。既然她不理睬自己的问题,便不如尝试在自己记忆中寻找罢了。于是又施一礼,顺对方的话借势回敬:“请赐姑娘芳名。”
  
  不想女子并没回避,只见她身形微微一动,施然开声。声音清冷,冷得有种入骨的高傲:
  
  “天锁。”
  
  然后抬头,掀开了头上垂纱……
  
  此况落枫完全料想不及,刹那惊得差些往后一仰,幸而险险把持住。眼前,眼前出现的这张脸,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赞美,抑或怜悯……
  
  在那半张完整的脸上,雕琢着一种凡尘女子无法可达的惊艳与冷魅。然而,另外半张溃烂得不似人形的脸皮,却无法让他平静。就在这半张所谓的人皮上,几乎分辨不到哪里是眼眶、哪里是颧骨,嘴角在凹凸翻卷的脸皮上,被牵扯成一个诡异的弧,生生凝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半脸皮,两种极至,就似个巨大的讽刺,残酷的玩笑。
  
  落枫几乎已忘记她方才回答的名字,只满脸震惊与怜惜的盯着那张妖异的脸。
  
  天锁厌恶地一笑,让那张脸更显无比怪异。她冷着声说:“你们凡人到底只会在乎皮相。”
  
  这么一说,落枫不知如何应对,马上敛回了目光。而她,却依旧仰着头,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然后说了句让他更加迷惑的话:“你现在这模样,倒没变多少。”
  
  落枫眉头一皱:“你……认识我?”
  
  天锁无所谓的一笑:“很久以前见过罢了。好了,”她正一正坐姿,重新面对着他,“你方才说的没错,我正是你要找的人,也知晓你来意。”
  
  对方忽然绕回来应答自己的问题,落枫登时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那么说,她便是二十五年前的人?!为什么依旧这般声线和身姿?!即便不计较这些,又为何她等的竟是我,而非父亲?要知那时父亲根本未曾成家,自己更谈何在世……
  
  越想越是怪异,落枫心潮一动,忽然抽出断剑,横在胸前——壹抹淡淡的颜色,依然跳脱出他目中的黑白世界。他不禁抬起头,看她一眼。而她,同样看了眼断剑,又看了眼他,忽开口道:“你没猜错,这一点色彩是我给你的指引。一百四十年,还有时间。”
  
  此话一出,心里本还存质疑的落枫当场一震——自己身上的奇事与此行目的,从来只有父亲与禧伯二人知晓,然而这女子竟能一语中的!
  
  他用古怪而惶恐的目光看着她,也不知是否听明白她后半句的意思,只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指引我来?!”
  
  天锁却摇了摇头,纱衣微动,两肩发丝如瀑。“你不能知道我是谁。有许多事,你都不能知道,即便你已在经历。”
  
  显然,落枫对此回答甚不满意,他大声道:“但你必然有目的,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等我!”
  
  面对少年的失态,天锁却垂下眉睫,忽然变得沉默。一直高高在上的她,瞬间竟似柔弱了下去,让人无法理解的轻轻一叹:“就当我多管闲事吧。你不是想治好眼疾的么?今日我就遂你所愿,助你寻回失去的色彩,失去的前途,还有一个失去的人。”
  
  微风入屋,拂动了她满头黑发。那丝丝缕缕,贴着玲珑身姿徐徐淌泻,一直淌进地上轻颤的裙纱里,婉转幽凉,辽远无声。
  
  坐在对面的落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之却是更重的迷惑。一个……失去的人?
  
  脑海不禁开始努力回忆,回忆那些自出生以来,曾在眼前掠过的一张张深深浅浅的脸孔……
  
  天锁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竟似看穿了他心思般,幽幽一笑,些许玩味,些许苍凉,语带深意的对他说:“你不用想了,他不在你记忆里,只在你的生命中。”
  
  落枫抬眼,从回忆中拢回思绪。沉默许久后,才拱手道:“天锁姑娘,我知道你是直爽之人,这整件事情到底为何,姑娘不如尽实相告,什么我该为,什么不能为,我且知情而行,也不负姑娘这二十五年的等待。”
  
  落枫这话说得得体,天锁却不语,神思竟似游离开外了般。屋外天光,从她背后窗棂洒入,正正投落在少年脸上。这张年轻的脸,俊如美玉,朗若星月,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那份感觉,甚至有那么一刻错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当时——只是他身边,确实欠了一人。
  
  天锁轻轻一声叹息,叹尽了这百年唏嘘。前世缘,真的能否今生续?曾经不是嘲笑沉天为他逆天么?可今日,自己还不是同样多管闲事,肆意妄为……
  
  她敛回目光,淡淡对他说:“有些越界的事,我不能说,你不能知,否则都不会有好结果。总之,是你失去的东西,今日我归还给你,日后的路是何模样,便看命数造化吧,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
  
  落枫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用手势制止,继续道:“方才我说的那个人,你亦无需费神去想,只要当你生命的色彩回来了,那些曾经的感觉也会随之回来。到时候,你的感觉会引导你去做该做的事。总之……随缘吧,莫强求。好了,”她顿一顿,脸上露出一个表情,但不知因否那张怪异的脸皮,而让人无法读懂,”最后我问你,你是否信任我。”
  
  落枫垂眉,沉默。
  
  是否相信她?
  
  权衡上下,自己一无长物,二无官权,除却将军之子这重身份,也没甚可值得别人利用或者加害;然而即便这重身份,于自己那个铁骨铮铮大公无私的父亲,又能要挟到什么?再说,种种迹象所示,此女非凡,若真有不轨之心,那即使现在自己说不同意,她依旧能轻易地加害于身。反倒一路走来,她的所为像是要成全一件什么事——事关于自己,事关于……出现在她口中的那个人?
  
  前因不明,状况未知,但不赌过,又怎知自己能收获什么。
  
  落枫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于是抬起头,“我相信。”
  
  天锁望着他,深深的、肆意的望着,看日光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无比清澈,俊朗。她那唯一的一颗眼瞳,闪过一丝亮色。终,缓缓一点头:
  
  “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回:归还 】




☆、第三十五回:归还

  衣随身动,只见长绫一展,室内日光被轻纱遮得骤然一暗,又复明亮。此时,天锁手中已握住一物。
  
  落枫逆着光,眯眼细看,那物竟像个锥鼓状的法器——壹端圆钝,似囊瓶;壹端尖细,如利针。颜色他辨不出来,所以未知其材质,却见有古老繁复的纹理爬满了整个外壳,精细得几乎不似俗世匠人的造功。
  
  落枫暗暗吃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上面的图案,更不知道此法器的作用,只觉得那根寒心的尖刺和诡秘的花纹,让人莫名生畏,十分抗拒。
  
  俄顷,天锁伸出另一手,结了个奇异的手印,毫无感情的道:“转过身去。”
  
  落枫迟疑一下,还是依言转身……
  
  二人一前一后,背窗盘膝而坐。
  
  落枫看着自己的影子投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墙根。在投影里,他看到身后的女人举起了法器,然后张开双臂,不断地摇摆。随之,身体竟也开始扭动,不断重复着十分怪异的动作,似是某种仪式般,繁复而虔诚。
  
  落枫呆呆看着这投影,看着身后那两抖动的手臂,满袖飞纱,临窗而舞,仿佛一只巨大的蛾蝶正伏在自己后背,不断扇动着薄翅。同时,阵阵奇异花香从身后扑来,却不知源自何处。
  
  然,“蛾蝶”虽美,却妖异非常,让人来不及惊叹其美丽,便已浑身发寒。在被一个激灵惊醒之后,落枫才发现原来衣额早被冷汗湿透。
  
  是的,冷,浑身覆裹着一片冰凉,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正的寒冷,还是源起自身的恐惧,只感到四肢酸软,百骸乏力。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但颈脖与四肢已无法动弹,张开口想喊,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调。涔涔汗水,更加浇冷了这具失控发抖的躯体……
  
  “忍着痛。”
  
  就在意识混沌之际,天锁毫无感情的声音又贴着耳根传来,然而未待他反应,颈则就是排山倒海的一阵巨痛! 
  
  钻心之痛,从颈脖一直冲击到四肢,撕扯着每片肌肉、每根血管、每道神经,方才蚀骨的寒意刹那褪去,整个意识全被这种烈性疼痛占满!
  
  这是种无比残酷的感觉,它不肯让你在到达极限时晕厥,反倒因为痛,意识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能让你细致地去感受着每一寸折磨——全身,全心,裂了又合,合了又碎,却无能为力……
  
  落枫死死咬着牙,满嘴鲜血,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天锁一手将他按在地上,而另一只手中,法器的尖锥已完全刺进了他颈内——就如同上一世,母亲待他那般……囊鼓状的容器发出微不可察的“呜呜”声,但已完全淹没在落枫近乎崩溃的嚎叫中……
  
  她牢牢摁住将近癫狂的他,仿佛无用多大气力。那半张溃烂的脸,没有任何情绪,但另一面,美艳的凤目却闪过一丝波澜。满地绉纱翻飞,她口中咒文绵延不绝。
  
  落枫,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这法器之内,是你上一生自刎后从脑里取出的蛊虫,它们虽曾封印过你的记忆,但亦伴随着宿主,留下了你一切喜怒哀忧的感知。纵然它不可能恢复你上一生记忆,但在某些事物面前,它许能助你唤醒某些感觉;许能让你觉察,曾有那么一个景象、那么一个人,你无比在乎过。
  
  落枫,你可知道,当年荆山功成之后,沉天舍弃了登仙的机会,问天赐予了二百年留于人世,就是要等你,等你去寻他。
  
  天地有法。仙灵纵然诞于天,但在地界,仍得受制于律规。是以,我与沉天虽都身在凡世,却只能禁足两地。为此,他只能等你,我亦无法亲手成全你们。落枫,世事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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