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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荆秋-第2章

小说: 荆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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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儿趴在我身上,纤细的手臂揽住我肩颈。
  
  “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砍出你那道剑痕嘛?”
  
  这话我听不出多少自责,倒是撒娇的味道多些,遂笑道,“不急,慢慢来。”
  
  “师傅要一直陪我练成哦。”
  
  “这当然。”
  
  “嘻!师傅待枫儿就是好!”
  
  随即感觉头发被人蹭了蹭,颈侧传来他顽皮的气息。
  
  我遂掂了掂背,轻斥,“别乱动。”
  
  ……
  
  拐过石壁,一阵冷风忽来,漫天细雪乱了发衣。
  
  “师傅的头发真漂亮。”耳边又传来慵懒的声音,一缕发丝也被他捋在指上。
  
  “枫儿的头发也很漂亮。”我没好气接话。
  
  “师傅长得真好看,枫儿最喜欢。”
  
  我一愣,“枫儿长得也很好看,只是男儿丈夫,又岂用计较肤颜。”
  
  “师傅是真的好看嘛,比那些人好看千倍万倍了!”小子的声音满是骄傲,搂住我的手也抱得更牢。
  
  我微诧,“那些人?”
  
  “今早在山脚看到的,一帮人拉着许多东西从这里过去了,还问我路呢!”
  
  我沉默不语,闭上眼缓步轻走。片刻,才睁开。
  
  这山又终于有人迹了……
  
  不忍低头一笑,旋即,又觉得这笑容无甚意义,便继续默默走着。地上薄雪,被踏出一行脚印。
  
  多少年已去,这一人的足迹,依旧无穷无尽,不见尽头。
  
  忽然,背上一动,那小子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师傅,什么叫‘过年’?”
  
  “‘过年’?”我微怔,“为何问这个?”
  
  “那帮人说要把‘过年’的东西运到城里,还多谢我指路,送东西我吃,好好吃!”
  
  “枫儿!你胡乱吃了什么?!”我陡然停步,回头责斥。
  
  那家伙恐怕被这突然举动吓懵了,半天才吱唔出来,“他、他们说是……是?……糖?……糖。”
  
  这时我也察觉自己反应过大,于是柔下声来,“枫儿,以后不要随便吃不知道的东西。”
  
  “是!枫儿知道!师傅莫要生气了……”
  
  我叹了声,没有责备,倒是满满的愧疚。
  
  一个十岁孩童,竟然连糖也不知何物,我这个为兄为父的当得也……
  
  “枫儿,那就是饴糖,过年时小孩都爱吃这个。”
  
  “‘过年’?”
  
  “嗯。”我抬头,仰望长空,望着那片茫茫无尽的灰白。唇边一丝笑意,也似一丝落寞,“原来又一年了。”
  
  “师傅师傅,到底什么是‘过年’嘛?好玩吗?好吃?这东西我觉得好熟。”他晃着腿儿,在耳边催促。
  
  “草木枯荣分四时,一岁月有十二圆。当十二个月满,旧岁便尽新春复始,这时候各处人们会祝庆丰收、祭颂酬神,还有贴桃符,下五辛盘,吃饴糖,喝屠苏酒等习俗,欢欢喜喜喧闹半个月才休止,此为‘过年’。”
  
  “哇!很好玩的样子!”毛头小子开始在背上乱蹭,“怎么怎么我一直没见师傅过年的?!”
  
  我微微一怔,才摇头道,“我已隐于深山,隔世清净。”
  
  “哦……”
  
  小孩儿似懂非懂,似乎有一丝失落,脑袋枕在我肩上,“那……什么叫祭颂?五辛盘呢?有糖好吃么?那帮人的箱子和麻袋好多好大,里面红红绿绿的又是什么?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还有还有,什么叫‘鞭炮’?他们问我要不要……”
  
  小子叽哩哇啦一通,然后热切地等待答案。我却沉默着。
  
  枫儿,这百年民风我当是知晓,却从未曾经历过,又如何与你分享呢。
  
  一步一印,我默然前行,竟感觉背上忽然渐渐沉重。
  
  走过一道山坳,快到屋舍。
  
  “糖……好吃……”颈侧传来他沉沉的呢喃,居然倦得睡着了。
  
  我暗下叹息一声。自从这小子身体好转之后,手脚灵了,胆子也跟着大了,开始通山奔跑,好奇世事。亦是,终究要长大的,再隔世深居,也有权利和必要感知这个天地,的确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他的命虽是自己强行留下,但到底,此人本非池中物。
  
  ******
  
  翌日午后,停了雪。茫茫荆山,银装素裹。
  
  此刻枫儿在山上练剑,屋内只我一人。仰望青空,思量了许久,终于做出决定:下山。
  
  到山下买些书辞典籍,好让这孩子识字学文,还有了解那个世界——那个本该他所属于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出山。足下踏着皑皑白雪,心头忐忑不安。
  
  「我断不会离开此山。」
  
  今日却食言了。自生以来,便一直职守于此,无处可往。唯叹天命无奈,何以既逃离不了此世,却又无法入世呢。 
  
  ……
  
  尽目浮华穿身过,两袖不沾人间香。
  
  越过城门,渡入人海。皇城盛都果然热闹非凡,满眼长街楼阁,四处车马熙攘,与那日日寡幽的山野真是判若天地。久置其中,当不知会否乱了自我。
  
  走到桥头,才察觉两旁行人一路在对自己指点耳语,正值不解,前方又有两簪花少女看过来,娇娇羞羞,一步三回,笑着不舍走开。我四下顾望,见着路旁有个摆摊的老妇。
  
  “老妈妈,这里何处有文堂雅斋?”
  
  老妈妈抬头见我,顿时满脸笑开了花,“这位公子初来呐?不难找,不难找,过了桥,顺大街直走就是‘博雅堂’!呵呵呵呵……”
  
  我躬身道谢,才看到老妇卖的是糖果糕点。
  
  想到那人,不忍笑了出来,遂向老妇递出几文碎钱。
  
  “老妈妈,要块饴糖。”
  
  那老妈妈当即又喜得笑不合拢。
  
  ……
  
  繁华闹市于前,却没闲心游逛,在雅斋挑了几本书典,便径直往城门返去。
  
  这座厚重磅礴的城楼,写尽百年荣衰,风尘仆仆。每走过去的人,都会感受到一份历史的压抑与敬仰。
  
  穿越城门,有风,撩衣起,我蓦然驻足,回首东眺。
  
  金宫帝殿,隐隐霞光,正遥卧于眼前。站在此处,亦能感受到扑脸而来的帝皇紫气。
  
  是,只要荆山安定,这代皇朝便可气运绵长,国泰民康。
  
  虽我不得入世,但终归因它而生,又何以生怨。
  
  天定,我命。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回:山之巅




☆、第四回:山之巅

  回到荆山,经日薄西天。银装素裹的林野,已披上一层妩媚金光。
  
  这时辰,枫儿快该练完剑下山,手中这包甜糖,正好做他犒劳。想到那家伙傻呵可的大笑脸,亦不忍笑了出来。
  
  穿过前院,抬手推开大门,居然发现那小子早在屋内,倒因我突然出现而吓了一跳。未待我发话,他就簌簌扒下原本捋起的衣裤,兴冲冲奔过来:
  
  “师傅!师傅!枫儿今天可厉害了!” 
  
  那副一瘸一跳、还手舞足蹈的模样实为好笑。
  
  我望着他,嗅得浓浓的药草味,当即一翻手、扣住他手腕,推开衣袖。
  
  只见纤细的手臂赫然交错着数道伤痕!青紫瘀黑,还有薄薄血珠渗出。
  
  “这是何事?”我厉声质问。
  
  “啊!这个,”他慌忙拍掉胡乱敷在上面的草药,“今天打架弄的。”
  
  “打架?你和谁打架?!”
  
  “哎!疼!师傅放手!……”
  
  我稍微松开,他立即把手抽出来,猛甩了几下。可不到一瞬,又复兴奋难当,“师傅师傅,今日枫儿是真的厉害,把几个强盗打出了山!”
  
  “强盗?”我蹙眉。
  
  荆山日渐安稳,除了陆续路经的商旅,现在竟还有盗贼蛰伏?
  
  “是呀,今天又来了帮运年货的,我们聊着聊着忽就窜出几个人,模样古怪还凶恶得很。那帮运货的大喊强盗,我就抡剑把他们打走嘞!”
  
  “是你把他们赶走的?”我沉着气问。
  
  “当然!”小子一挺胸,神气地,“别看那帮运货的个头高大,可怎么也打不走他们。我呢,一横剑,贼子马上就变了脸色!嘿,师傅的剑法果然厉害,虽然受了点伤,还是打得他们只会嚎哭闷叫满地打滚!唔,那样子可真难看,叫声也……”说着,打了个激灵。
  
  这时,我眉心已绞得极深,冷冷问,“现在那些人呢?”
  
  “吓跑了吧,本想逮住送官的,但一钻进林子居然就找不到了,气死我。”小子跺脚握拳。
  
  “枫儿,把剑拿来。”
  
  “啊?”
  
  “剑拿来。”
  
  “啊,是。”
  
  小子乖乖端来木剑,我接到手上,横于胸前。
  
  因为用得多,炎黄木的紫褐色已变得更加深沉厚润,还有隐隐泛起一层沙金。转动剑锋,淡淡血印尤在。
  
  我将一掌覆于剑身,隔空抚过长剑,此时,心已了了。遂把它还给落枫,顺手将小子摁到板凳上。
  
  “昨天脚伤未愈,今天就逞能打架,你的确厉害。”说着,捋起他裤管。
  
  果然,红肿如包。
  
  “师傅不碍事!”
  
  “不碍事?若明天再遇着恶人,又该如何?” 
  
  “枫儿不怕,枫儿有师傅厉害的剑法!”
  
  我拍下他脑袋,责道,“这点功夫就傲了吗?记着,再遇上那些人要千万小心。”
  
  小子嘴巴噘得老长,却乖乖的点头。
  
  “你在这待着,我上山采些草药,不然这伤五天也好不了。”将他裤管捊下,我回身拿起个小竹筐。
  
  “现在都天黑了,师傅明儿再去吧。”
  
  “傻小子,这山我对它比你更熟。”
  
  走到门口,忽又折回,从桌上的布袋掏出个油纸小包,冲他抛过去,“自己看着,别吃多了。”
  
  说完,便撩衣掠了出去。
  
  小屋在身后迅速退去,还传来那小子兴奋的叫声。然而,已再无心理会。
  
  *******
  
  入夜,星月皆无,云遮雾掩。
  
  雪野中早已虫声绝迹,只闻见冷风啸啸,盘山而来。茫茫荆山,此刻如同浸漾在浓墨中,厚重而幽秘的黑,化不开,褪不去,连天接地,无边无垠。
  
  一个人,透石穿林,踏雪飞驰,越过悄无一人的练武石台,继续登向天高之处——那个枫儿从未曾过去、也不容许他去的地方。
  
  瞬间已达山巅。
  
  寸草不生之地,没一丝生命的迹象。满地倒落无数怪石与巨礁,状如邪魔,或形若异兽,满山交错,诡谲狰狞。此景象,就恍如有亿万生灵在顷刻间轰然崩塌、全数毁灭,然后被永远定格于红尘一瞬,千年,万年。
  
  此处的风,比山下更加冷冽,从山缝和石眼中挤泻出来,发出尖利的声响,像无数嚎啕哀哭的鬼灵,在疯狂撕扯着你的衣衫和头发。直到将人撕碎。
  
  拨开脸上乱发,我走近一个硕大的深坑,撩衣跃下。
  
  深坑达方圆数十丈,奇大无比。坑下也是满布了怪石,勾心斗角,荡雪飞砂。正中央处,有一块异常巨大、雄伟的黑岗石。石上,斜插一把长剑。
  
  长剑有近半嵌入石中,因年代古远,仿佛已与巨石融为一体,那身上厚厚的垢渍,便是天地岁月所留之印。
  
  是的,烙在身上、无尽无止的,痕迹。
  
  我绕着巨石,仔细审视一周,再逆返,又观察了一遍。然后跃上巨石,循那长剑又重复一遍,这才仰首,望向正空。
  
  天,黑沉沉,有肉眼所不见的气流在暗暗旋动。凝神,静观。良久,终于放下心来。
  
  幸无大碍。
  
  松了口气,曲膝蹲下,正与长剑咫尺之近。想着这情景,上一次,是月圆夜。
  
  剑,在烈风中坚如磐石,纹丝不动。虽然垢渍斑斑,却仍无法遮掩上面镌落的文字。我伸手,抚过那二字,叹了声。而这微不可闻的一声,瞬即又碎于烈风之中。
  
  今日实不该渎职离山的,让酿伏已久的邪魍有了可承之机。只庆幸今天出现的是小怪,连枫儿也能把它击退,否则那恶果我断断无法自赎。现在总算无恙,想必那些东西吃了这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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