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淮作者:华钊-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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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辰,我说……是厉鬼作祟吧……”
苏翊辰斜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但沈君淮分明看他眼中透着些阴气,大热的天都叫人生寒。沈君淮蓦地又想起一事。
“不对,上次我不过去你家见你几次就一病不起,这段时间你我几乎天天浸在一处,为何我没事?”
“很简单,因为我快死了。”
沉默了,沈君淮感到自己实在是笨拙得可以,每次都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此话问得仿佛自己不乐意活蹦乱跳,而苏翊辰又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一句话常常可以把人噎个半死,还用锋利的匕首在心窝子上扎上了几刀,扎了自己的同时也扎了别人的。
沈君淮起身上前去攀着石榴树扯下了一朵半开的石榴花,随手放到了袖中,然后转身向苏翊辰说道:“走吧,去你家走一转。”
苏翊辰嘲讽道:“此时到不怕被吓死了?”
“有何办法,吓死也得去,大不了找具尸体陪你吧,你家死去的那家丁就不错,就是不知脖子还能缝回去么。”
自然是看不到尸体的,豁了个大口子的家丁早就被官府的人抬去验尸了,发现尸体的地方唯剩一圈拉起的布条——为防止有人出入。沈君淮远远的站在布条之外探头朝内看,什么都没有发现。苏翊辰在旁边看他一会儿,忽然就振作了精神扯开布条跨进去了。沈君淮看他干净利落的行为,简直是要欲哭无泪,迫不得已,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尸体是在花园中的一座假山下发现的,旁边开着一丛白月季,人倒在离花不远的地方,脑袋正冲着假山的入口。苏翊辰不管其他,回忆着早晨从丫鬟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开始小心翼翼的查看白月季附近的泥土。沈君淮打着扇子遮住半张脸,紧张兮兮的看他找,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这么一寸一寸的摸过去,终于在月季丛边缘,离假山不到一尺距离的地方找到了被家丁打破的东西——一只白色的小瓷瓶的碎片零散的落进了泥中。苏翊辰盯着那瓷瓶碎片看,顿时一阵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强自压抑着去触碰了一下碎片,手指马上被割破了,血流出来,但却诡异的是暗红色的,像是已死了很久的尸体中涌出的血液。刘仕谦不慌不忙的遮住了伤口不敢叫沈君淮看见。
“君淮,拿手绢来包着拿一下。”
“诶?”
二人丢下被扯开的布条携手回了卧房,沈君淮手里小心翼翼的拿着被手绢包起来的一堆碎片,生怕出现问题。苏翊辰丝毫不紧张,撑着羸弱的身体缓慢的回了卧房,顺手带上了门。
沈君淮像捧着烫手山芋,刚刚进房就连忙把东西丢到了桌上不敢接近。苏翊辰藏着被割伤的手指亦是对那堆碎片略微有些恐惧,他恐惧的理由倒是与沈君淮截然不同,沈公子怕的是鬼,他怕的是震鬼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瓷瓶。”
“傻子才不知道是瓷瓶!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淮,怕是真有鬼。”
这是个预料中的事情,所以沈君淮不算害怕,不过这一点镇定也怕是只能维持在他尚未看见鬼现身的前提之下。他不明白为何苏家事情如此之多,就像是被人诅咒了世世代代不得安生一般得了个可怕的既定命运,一圈一圈的轮回旋转,难以脱身。他在十五年后重新参与进了这个怪圈,真是身心俱疲。死了两个少爷一个家丁,若是再加上苏翊辰那可怜的娘,就是四个人,苏府家门不幸连连死人,再出点事怕是要死绝了。
“鬼在哪里?”
苏翊辰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桌上瓷瓶碎片,他早先就已经发现其中一片碎片上还有一块不完整的八卦图案,泥里单有碎片不见装在其中的东西,怕是早让那鬼魂逃了。家丁死因再简单不过,他整理花园却误打误撞挖出了瓶子,再倒霉的一铲子下去把瓶子敲了个粉碎,里面若是真有东西跑出来了,那盯上了他继而再杀了他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过,伤人即是恶鬼,自己也不过一介死魂对抗不了,不过这鬼既然是被封在苏家的,那必定与苏家有许多渊源。他想,大约能等着它现身后,自己能在它身上套出些端倪来。
时间已不多,就算有危险也只能试一试,自己行尸走肉不怕这些,就是比较担心沈君淮这肉体凡胎到底经不经得住。
“君淮,你回家去准备只大公鸡,再准备些黑狗血,鸡蛋和糯米来。”
沈君淮一听这些竟然都是上次去添香楼时苏翊辰嘱咐自己准备的,他登时额头上冷汗就涔涔的下来了!
“这是何意?!”
“我们晚上去见一见这恶鬼。”
“苏翊辰,你杀了我吧!!!!!!!”
19。
夜黑风高,沈君淮怀抱着一只大公鸡躲在一处可以远远观望到假山的地方,假山底下的入口里黑黢黢的,隐约可以看见苏翊辰端坐在里头的影子。公鸡摇着脑袋在他怀里昏昏欲睡,身边一小桶黑狗血散发着很重的血腥味,沈君淮在黑暗里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天色黑得诡异,还伴着时不时的阴风呼啸,叫人从骨子里生寒。他很害怕,所以就想去找苏翊辰一起呆着,但又想自己肉体凡胎着实不够恶鬼塞牙缝的,要是躲过去直面恶鬼,那估计到时候就算抱十只大公鸡也没用。
此事做的对与不对沈君淮不好评价,苏翊辰既然决定来找鬼那就自由用意,事情走到这一步,沈君淮总觉得自己仍旧是个局外人,身负秘密却难以投入,总也在同情苏翊辰可怜自己。谁又会比谁好一点?只但愿所有付出都有回报,事件能够回归到最初的道路上,就比如今晚如若真的见到那恶鬼,也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吧。
二人从暮色四合就开始守在这里,途径的家丁丫鬟无不对此行为颇有微言,觉得两位少爷是闲来无事已经没得玩了,干脆抱着大公鸡躲进了花园里去,一个在那头一个在这头,实在搞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些奇怪的疑惑当然不可说出口,于是只能纷纷从二位少爷身边逃走了。
沈君淮坐在面朝假山的一个石阶上,面前是葱葱郁郁的矮树。他抱着大公鸡,双腿蜷曲,没一会儿就开始发麻了,但他不晓得恶鬼习性,不敢轻易乱动,生怕自己一个动静就把恶鬼招来也给自己的脖子上开个窟窿。天色刚擦黑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看见坐在假山入口里的苏翊辰,只见他如同打坐入定了一般毫无动静,几乎要与假山化成一体去。后来夜色渐深,也就越来越看不清楚了,最后安君淮接着远处走廊上的昏黄的点的灯笼中透出的微光才能勉强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盛夏的夜晚闷热不堪,偶有微风吹来扑在面上也只能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沈君淮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坐成了一尊石像,还是个怀抱大公鸡的形象,脚边的黑狗血在深夜里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叫人惶惶不安。他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气氛诡异,似是有什么地方与平日里不大相同,但却又无法察觉。
苏家园子已然快成凶地了,那地底下到底埋藏了多少人命根本无人知道。沈君淮在这昏昏沉沉的猜想里,突然感慨苏翊辰大约不该回来,他早在十五年前便脱离了苦海,无论刘府还是人世都是个不好安生的地方,何必还要转头回来受这等苦楚。
欲望汹涌,人心莫测。
苏夫人兴许就是被这人世的欲望给浸泡成了黑色的,她无法管制丈夫,便气撒到了可怜人的身上。一介秦淮河边的歌妓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碍眼疼痛之余就抱定了斩草除根的意思,先是蹂躏够了歌妓,再将歌妓的儿子也一并抹杀了。
黑夜里,沈君淮在闷热的花园中思绪翻转,想了苏翊辰再去想苏夫人,最后想起那歌妓,他总觉自己是记得她的样貌的,惊为天人怀抱琵琶,在秦淮河上的画舫中夜夜歌唱,曼妙的歌声过了江又遥遥飘进了扬州城中,却不知最后是落入了谁家的院墙去。
如此红颜怎不叫人悲伤。
沈君淮紧了紧抱着大公鸡的双臂,顿觉后背发毛,后颈上刹那渗出了无数冷汗来。他晓得是哪里不对劲了,今日太安静了,不要说人声,为何连微风过时带起的树枝摇曳之声都听不到半分!在如此万籁俱寂的境况里,刘府的后园简直像是一座死城!
他害怕了,丢开先前混乱的想法,一颗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就快要呕出喉咙。怀里的大公鸡仿佛是察觉了什么一样,精神奕奕的抬起了头,原本软榻在脑袋顶上的鲜红的鸡冠子此时都几乎要立起来。安君淮觉得此事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自己不过一个凡人,苏翊辰更是病入膏肓和死人没有区别,如何斗得过恶鬼?!
沈君淮小心翼翼的往前探头去看假山那边的情形,希望能够把苏翊辰弄回来,但现下已是夜半时分,远处走廊上那一点微光都已经不起作用,穿不透浓重的黑夜,什么都看不到了,连先前那一点点轮廓都不见了影子。沈君淮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一手抱着鸡,一只手伸出去想把黑狗血提过来一点,但是手指刚刚触到木桶就被另外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皮肉柔软,却没有温度,冷得像死人!
“鬼……”
一个字都还没说完,另外一只冰冷的手就急忙从后面来捂住了嘴巴,苏翊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叫,是我。”
沈君淮大惊之下回头去看,发现确实是脸色苍白的苏翊辰正蹲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在夜里瞪得犹如一对铜铃,模样比起鬼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你把桶拿好,它快来了。”
沈君淮很不敢面对这样的事情,本来没有时限的等还可以心怀侥幸,现在得到快来的说法就觉得自己可以死过去了。
“我……我可以回去么……”
他是真的快被吓死了,所以极其诚恳的去询问苏翊辰,希望可以及早脱离苦海,但他显然是脱离不了了,身子已入海半截——苏翊辰面目扭曲,比方才还要吓人,他面对着苏翊辰不晓得对方为何会露出如此糟糕的一个表情,而后他就感觉到了比苏翊辰的双手更加渗人的寒意,那寒意像是飘渺的雾气悄无声息的包裹了自己,叫人汗毛倒竖,冷汗像不经意淋到的雨水,把人浇了个透心凉。
沈君淮这人的脑子在惊吓之下已经停止了运转,他感受到了深深寒意却没有摸清楚为何苏翊辰会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他猛地就把头转了回去,而苏翊辰连阻拦都来不及。
恶鬼就是恶鬼,披散长发,一张大嘴直裂到耳根之下,双眼之内只有眼白,圆滚滚的眼珠子在内里上下不停的转动。她面朝着转过来看自己的沈君淮绽出个微笑,过长的舌头把持不住从嘴边掉出半截,此时在如墨的夜色中成了一团漆黑的模样。
这还是个女鬼。
沈君淮双眼一翻,就此不省人事。苏翊辰抱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心念幸好在他还未能叫出来之前就晕过去了,不然非得把人招来。
苏翊辰本人就是鬼非人,对于眼前女鬼的样子自然是半点都不胆怯。他慢慢的扶着沈君淮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然后转身去独自面对女鬼。对方不知是为何,见苏翊辰转过身来居然带了一点怯懦的模样,颤颤发抖的往后移了一点,掉出嘴巴的一截舌头摇摇晃晃,遮不住她脖颈上深深的勒痕。
“你生前是何人?居然死后化为厉鬼在此处兴风作浪?”
女鬼又退出一截,半张脸掩在长发之后,是个微微惧怕的模样。苏翊辰不解,认为自己虽是阴鬼,怨气十足,但并没有达到恶鬼的地步,要论起害怕来,也应是自己害怕对方。
“你怕我?”
他朝前一步,女鬼又向后退去,半个看不出人形的身子几乎要隐到树影里去。
“大少爷。”
这事情分明是更加诡异了,原是打算来从女鬼身上探听一点线索,却没想到女鬼怕自己,还越怕越厉害。她的黑发遮了脸,露出的舌头跟着身体一起颤抖,根本瞧不出半丝会害人性命的可能,更别提还把一个家丁的脖颈给撕了个豁口来!
苏翊辰皱眉,开始朝女鬼的方向继续走,他走出一步,女鬼就退一步,这么步步紧逼下,女鬼一直退到了假山底下去。到此退无可退的境地,女鬼居然突然发出一声嘤咛,而后猛地从假山下一跃而起瞬间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