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布裙-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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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月低头觑着云华的袖角,很想勾着云华,把她拉回去。那才安全呢!
云华幽幽叹道:“四姐。事到如今,你何必太刚强。多个帮手,总好些。”
是云舟在茶桌边立起身时,那一点仓皇和倔强,令云华动容。当年……当年作明珠时,阖府里,她最看重而敬羡的女子,岂不正是云舟!
她终不能令云舟独身进林。明珠之死,恨在云柯一人身上,最多再恨个老太太鲁莽不察。却不是云舟的罪呵!下药、投石,是云舟错了,却也……并未害及性命。后来,也和解了。既和解,便把那页掀过罢!
云华仍想护一护云舟。
举步间,微不可闻,她听见。谁的叹息?似玉阙微风,青袖下轻轻的怅怜。
云舟没有听见叹息,只听见琴音。
不是戎琴,是琴,中原唯有这一种乐器配称为琴,文武七弦。很轻,似相濡以沫人的心音。拨弦的动作,与其说是弹。不如说是抚,身子微微前倾,手掌向下呵护着,把心事尽托于弦中。
这一曲,抚的高山峨峨。弹琴的人。将一生托在这曲中问她。
弹琴的是唐静轩。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唐家的僮子,替唐静轩打起伞。唐静轩摇摇头,起身走开。带僮子们都走开,留两把伞在琴边,给云舟用。
云舟云华出来,并未带伞遮雪。
云舟缓步至琴边。
没有谁会来打扰。唐静轩已派人手,在林边护定,不放一个闲杂进来。
云舟在寺里时,唐静轩为保护云舟声名,不能亲自进去邀约,只好求恳福珞帮忙。云舟既已进林,唐静轩身为太守长孙,护一护林子还是办得到的。
云舟可以放心抚琴。
唐静轩抚琴时,云舟在远远的梅树下,望着梅花,不望着他。他抚完,走开了,走到远远的梅树下,她才过来。他望着梅花,不望她。
筱筱拾起一把伞,要给小姐打,云华摇摇手止了,亲自接过来,为云舟打着。筱筱和洛月共用了另一把伞。
唐静轩仰头,望着雪白的、小小的花瓣,清香如酒,他要醉倒在这里了。
他眼角余光,看见那边白皑皑一片,梅花如雪、雪如梅花,分不清彼此,那架白玉古琴,是他自幼有的,这是第一次交予人。他留下的伞,一把是青滟滟的底,画着只枝上羞怯转头的小鸟,一把是玉红底,画着双玄色蝴蝶。一个着大功素衣的小姑娘,是她妹妹罢?纤柔柔持了那青鸟的伞,立于她背后。两个也着素服的丫头,并用了双蝴蝶的伞,侍立琴尾。这也真美,像幅画儿。
他愿他的一生,有她的相伴,都像幅画儿。他把他的水墨交给她,她把她的青碧交给他。
琴音起来,转轸调他的商角为蕤宾,起弦,为潇湘水云一曲,调子清逸柔依。恰似那,碧水柔情云知我,春山月夜芦花落。
这是本序,还没进入正声,有几个人走近林子来。
唐静轩还是太稚嫩了,他光想到,把住林边,没人进得来,却没想到,林子就这么大,有人围住的话,怎么办呢?
定下婚约的男女,在婚前私见,被人围堵捉破,那双方这个脸都丢大了!云舟又比唐静轩更糟糕些。这种事,人们原本就更会嘲笑和指责女方。
有人很乐意云舟被踩到泥里去。
张家。锦城最配跟谢家结仇、仇也确实结得最深的人家。张妃刚入宫那阵子,就想和云诗结盟,云诗却攀附了昭华兰嫔。后来张妃升了惠妃,想动云诗,昭华兰嫔后头却有皇后垂爱,张惠妃动不得,只有心里含恨,这恨意,绵延至锦城,两家已不共戴天。后来,张家人很就想为自己的小姐向唐静轩提亲,唐静轩看不上,这会儿忽定了谢家,张家人想咬死云舟的心都有!
张家的女眷,相互招引,已在梅林边形成小小的包围圈。
寺里窗下,谢小横向某个角落似不经意的望一眼,已吩咐了杀机。
他倒是知道唐静轩来弹琴的。张家要敢破坏他孙女儿跟准孙女婿的好事,他将不惜撕破脸!
在那角落里,他可也有厉害埋伏呢!
云华凝立不动。她不是没看出唐静轩布置的破绽,但更相信谢小横会有所处置。
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调,而是几家长辈的过招。
云舟手下,清清如水的琴音,忽然洒来威严的月光。
月亮并不只是住嫦娥的。异域某个小国的神话里,月亮女神,同时还掌管狩猎杀伐。
云华攥住伞柄的手,也微微发起抖来。
云舟愿意来梅林,或许也正是想生个机会,让谢小横出手。
谢家这位老太爷,从没有直接出过手,而今银雪乱纷纷、白刃不相饶,这座寺庙,会不会直接陈尸于地?
云华想拉云舟走了。现在时间还短,敌人纵有包围圈,一定还没形成,她们若及时走开,谢小横不必出手,有些惨剧,还可以避免。
再过几天,云剑会回来吧?大势会有转变。总有其他办法,圆转解开僵局。云华不怕竞争对峙,但她怕犬牙交错、血肉模糊。
她死都相信,天下所有人总有办法更和睦的相处、更温暖的交流,纵然利益纷争,也总有什么比较公平的分配法子,不必非跟抢腐肉的野狗似的,两只里要咬死咬残一只才见分解。人之所以高于野狗,总是有道理的。
梅林中,有风起来。
在唐静轩看来,这风似乎是云舟手下初生杀伐之音时,就起来的。
它起一息,就吹落梅花蕊上的白雪;起二息,就在地上卷起小小的雪尘旋儿;起三息,将一林梅枝吹得似起伏汹涌的大海。呀,但见它荡香摧蕊,忽南北、忽西东,苦翻秀叶,厉掀飘蓬,伤及秀女面,冷透红袖中,仿凶虎撼山头,似鼙鼓擂浮空,乾坤收拾尘埃尽,消征弭战却有功。
这风起三息,便狂不可当,梅林中人尚难以睁眼,梅林外头的人,竟觉天昏地暗,目眩身摇,立不得步、看不得路,都低头耸肩,就近不择是棵树、是个人,总抱住了,领后有风帽的都合在头上,相偎蜷缩避风要紧。
待这恶风过去,张家人再看,林中谢家姐妹已走了,乱中竟没人注意她们是怎生走的!张家女眷连自己仪态都顾不上了呢,待风过去,才看见“嗳呀,我怎么抱着这破树桩子,上头还沾着狗屎。”“喔哟,老娘怎么抱着你这小厮,呀呀啐快走开!”“呜唉,妾身这髻歪钗堕!”“啊呃,大姐你这妆容花得……”各自搀扶回去,发蓬衣乱、狼狈不堪,看寺中他人,却没什么事。原来这风欺侮得最凶的,不过是梅林边,正好折磨着张家一家人而已。他人都看着张家笑。张家颜面扫地,忙忙躲起来整妆归府。这番趣事,至少要给人家说上一年了。
ps:
晨寂真身
“那峰顶,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七十九章 晨寂真身
慈恩寺并不在山头,而在山腰。
只有没文化的山大王才恨不能把大王旗插到山头紧上面去,寺庙是有点涵养的,只能在半山腰上,下头有山、下头还有山,自己藏在当中,这才叫蕴藉格调。
锦城的人,基本也都是蕴藉有格调的人,除了重阳之外,几乎没人闲着没事非想爬到山峰最顶上不可,大过年下雪的黄昏要去爬顶峰的,就更少了。
那峰顶,只有一个人。
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从他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半山慈恩寺的梅海。他嘬起嘴唇,轻轻吹了口气。
这正是张家包围圈将拢未拢,云舟想到谢小横与张家的对诀、琴音初现杀伐的时候。
他吹第一次,雪落梅花蕊,吹第二次,尘卷小龙旋,吹到第三次,梅林枝瓣起伏如汹涌大海。云华本就想拉云舟走,遇他狂风相助,心中一喜,想风吹得人不能相顾、琴也无法弹了,正是拖云舟离开的好时候,却恨风太大,吹乱了衣发,林中路径也不好认。
刘晨寂的指尖,往前弹了弹。
一弹压了风声,送出一线宁寂,只铺在云华跟前。大风中,就只有云华能睁得开眼。
云华不及他顾,忙忙叫云舟、筱筱、洛月几个都把臂牵衣,跟着她出林回寺。她们出得林时,刘晨寂把手掌转了转。
云华只觉有一只极温和的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扶了扶银钗,正了正衣襟。
“刘大夫?”云华心里想这样叫,没叫出口来。
要叫出口来,她真是疯了!刘晨寂大夫,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可没来由的,她就是觉得他在附近。温和、浅淡,可以依赖万世万劫似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她最欣赏的方式,解她们出困境。
刘晨寂将手收回袖中。
风渐渐止息。
一地狼藉,一地雪,一地残梅。
残梅中,卷起一缕小小的、细细的风,跟刚刚的狂风比起来,就好像一滴泪珠跟一挂狂瀑的差异。这泪珠细小的你简直都注意不到。
可它吹啊、吹啊,始终没有消失,吹到刘晨寂面前。盘旋不去,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呜声,像是哭泣。
如果你很仔细的看,说不定能看见这阵风里,有很浅很浅的绿色。好像树枝折断,沁出来的绿汁,冲淡在风里。
刘晨寂低头道:“对不起。”
凡人的耳朵听不起,他能听见风在向他埋怨:“为什么吹堕我的一季繁花?”
“我”,可以解释为“小妖”、“低下”、也可以翻译为“很努力的生活和修行的梅花我。”它用的是妖语,像是鸟儿的吟唱、树木的喃喃。很难用人类语言来解读,刘晨寂听来却没有障碍,甚至有时觉得。比听人类语言还容易些。
人类的语言,每个词、每句话,界定都尽量明确,这使得表达效果上往往很有限。另一方面呢,任何语言。都必定有模糊性,人类一定想在模糊上加以清晰符号。往往力难胜任,反而造成歧义。
而妖语摆脱了文字,使用妖符达意,就没有这种困扰。
这一缕浅绿前来的,不是风,是寺后梅林的妖灵。
她说的“一季”,指的也不是人间的季节,而是植物恰逢其时,孕育出的最盛的那一花期。这对植物来说有多重要呢?一声“繁花”的“繁”字,把辛劳、期待和骄傲都包在里面,“为什么”就问得格外痛。
刘晨寂很难过的再道一次歉,也用的妖语:“对不起,我只为救人。”
人妖两殊。花谢还能再开、枝折还能复长。人类掉了头颅,就不能再长一个出来;死了,就不能复生。两相取舍,故舍花而取人。
“人脆弱而好争,那又不是我妖的错,为何伤我花?”梅林妖灵道。
刘晨寂承认。他赧然表示,也许他可以提供一点补偿?譬如折损他自己的修为……
“上尊到底是为谁摧花?”梅林妖灵固执的问,“就为那么几个自相残杀的人类?”
刘晨寂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那个人类小姑娘?就为她不想看亲人厮杀?”梅林妖灵很敏锐,“她不是人类吧?那些人也不是她的亲人吧?她跟尊上您有特别的关系?”声音低下去,“您为了她出力时,有没有一点点考虑过,给小妖造成的伤害,少司命殿下?”
她叫出了他的神职,少司命。尽管他已经谨慎的掩饰了自己,在吹出那阵风时,本相仍不免显露,人类或许看不出来,在妖眼里,却似深夜的明月,在云后透出了光华。
“有考虑过的!”刘晨寂竭力要抚慰她,“谢老太爷被气得要下毒手,血喷命折于梅林一遭,对你修仙也有损伤。让他们别在你那里斗,对你也好。至于我伤了你的花,我用自己的道行补予你!”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可他是公认的君子。
天上神仙,总是要积累很可观的德行,才能修为神仙的。在那一大堆德行楷模中间,少司命仍可被称为君子。他的品行,可见一斑。
然而他这样的保证,梅林妖灵仍不满足:“不够不够。”她的妖语说:你不是为我而来的,就不够。
刘晨寂一凛,神目如电,就好像他有第二重眼帘,到现在才真正张开,他的灵魂、他的能力,于斯湛然明亮,似月前消尽了云纱。
他手指向前,截向那一缕风。
以他一截之威,休说一座梅林的妖灵,纵使这样的山来上十座,里头的魈精鬼魅全绑一起,也要被扫得灰飞烟散了。
但刘晨寂不是为了截断梅林妖灵的修为性命,只是要截断她的贪业。
她对他生气,是嗔了。但以他的明锐,看得出来。她这犯的不是嗔业,而是贪业。是她对他有过多的希冀,得不到满足,这才气噎胸膛。嗔业犹可消磨,贪业一旦放开口子,滔滔浩浩,祸害不可计量。
为她好,他要尽快掐掉她的贪欲。
可她不许。
青绿色的微风,穿过他的指间。逸过的那一刹那,变成红色。红若眼泪划开的胭脂。
没有什么妖灵可以活着躲过这只手掌的威仪,而自作主张去亲吻它的指尖。梅林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