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劈刀-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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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石西望,但见天边的祁连雪峰在阳光下崔嵬浑莽、熠熠生辉。
后院的小门外下临黄河,二十八级青石台阶一直延伸到岸边。拾级而下,一叶扁舟揽于岸边的古柳上。水涌涟波,浪涛拍岸,小舟随波而动,一派闲云野鹤意趣,不由发人古思。
看到这里,龙远鸿不觉心里一动,沈府后院的造景竟然暗合着杜工部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句诗所涵括的意境。这应该是老爷子有意而为的,以示自己的心境。呵呵~~~~有趣!
在院子里随意转了一圈,龙远鸿的整体感觉是:沈府的总体布局大气而不奢华、庄重而不失恬雅。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那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家国天下理念。也表达了他身退而心不退、啸傲于山水之间而胸怀苍生社稷的心迹。
第十二章 鲜衣怒马(7)
“远鸿,不必拘泥,请坐。”回到水榭,沈百谷伸手让龙远鸿坐下,回头吩咐丫环道:“速将新煮的粽子端上来,其他菜也慢慢上吧。”
龙远鸿稽首一揖:“沈老先生,晚辈多谢了!”
沈百谷假意嗔道:“说的什么话?当初若非你出手相救,诗君词君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子呢?我这两个宝贝闺女就是我的命根子,你相当于救了我们全家的命,要谢也是我谢你。”
诗君插嘴道:“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都不许说谢了,谁再说一会罚酒三杯。”
此时诗君词君都已换回了女装,诗君一袭鹅黄色水泻长裙,词君则是月白湖绉短袖衫,下配洋纱黑裙,二人裙裾飘飘、环佩叮咚,更衬得她俩修身玉立国色天香。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沈百谷说道:“诗君说得好!今后再不提谢字了!还有,你既是诗君词君的哥哥,今后就称我一声伯父吧。”
诗君接口道:“就是,老先生长老先生短,听起来也见外。”
龙远鸿说道:“既如此,晚辈遵命。”
词君亲自在一边沏茶,沏好后笑吟吟递过茶水,极认真地说道:“远鸿哥,我家的园子在十八里黄河滩上虽算不上最大最奢华,但这份清静却是其他那些园子所没有的,今后你没事就过来,我和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沈百谷闻言仰天大笑,逗弄词君道:“你会做饭哦?我怎么才知道?”
词君脸一红,撒起娇来,“当然会做了,你不信问我姐姐,我会煮鸡蛋,是不是姐姐?”
诗君笑得前仰后合,随后又装出一脸的庄重神态说道:“我可以作证,你不但会煮鸡蛋,你还会煮牛奶。”
龙远鸿见姐俩斗嘴说得有趣,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不住点头道:“行!有空我一定常来,就吃词君的煮鸡蛋好了。”
四人正在欢声笑语间,热腾腾的粽子和酒菜端上来了。
“弱水三千,我只饮一瓢耳。”沈老爷子率先剥了个粽子,回头招呼龙远鸿:“远鸿,趁热吃。”
处在这种氛围里,龙远鸿感到了一种少有的轻松和惬意,遂接着沈百谷的话打趣道:“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说着也动手开吃。
沈家厨子的菜做得非常雅致。四个凉碟分别为:凉拌枸杞芽、金华竹叶腿、薰豆干拌山蕨、陇西钱儿肉;六热炒是:素炒蒌蒿薹、鲫鱼脑烩豆腐、蟹黄烧青韭、鹅肝泥酿嫩藕、侉炖羊肉、清炒鳝丝。
因着是厨子身份,龙远鸿对这几道菜的荤素、色彩、火候、口感、口味、营养等各个方面一一进行了细细品味,不觉啧啧称奇。沈百谷则在一边含笑不语。
“不错不错。”龙远鸿依然还在回味,咂吧着嘴赞道:“伯父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单凭选料及做工,这几道菜便可称上品佳肴,口感、口味就更不用说了,即便放到江南水乡也算非常精致典雅的了。”
沈百谷莞尔一笑:“远鸿眼力不错!我家的厨子是苏杭人,他听说今天来的是个大厨便用心做了这几道菜,说实在的他也是怕露怯。”
“等会闲了我去讨教几招。”
“呵呵,这有何难?”
酒过三巡,诗君对词君暗中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来道:“我们去厨房看看,或许能帮上点什么忙。”
沈百谷摆摆手,满脸慈色,柔声说道:“去吧去吧,顺便也讨教几招厨艺,省得你哥哥今后来了只能吃上你俩的煮鸡蛋。”看两人走远,他回头一笑,“这俩鬼丫头!肯定是听你对这几道菜赞不绝口,跑厨房偷偷学艺去了。呵呵,这点鬼心眼还想瞒过老夫?”
第十二章 鲜衣怒马(8)
龙远鸿笑道:“两位小妹钟灵毓秀、兰心蕙质,伯父好福气!”
沈百谷脸上洋溢出一种幸福满足的神态,嘴上却说:“什么福气?操不完的心!”然后转而关切地问道:“远鸿,在一品香感觉如何?”
“还好!”
“那就好。”沈百谷点点头,看似漫不经意地说道:“远鸿,以你的才华和阅历,呆在一品香真是大材小用了。”
沈伯父的这番话似有深意啊!龙远鸿心里一动,忙摆手谦逊一番:“不敢当不敢当,伯父过奖了!远鸿一介布衣、身无所长,不过略通厨艺而已。一箪食、一瓢饮,在哪儿都是混口饭吃。”
沈百谷看得出来,龙远鸿对自己的话有戒心,显然是在避重就轻。这说明自己当初的判断没错,龙远鸿绝非他自己说的那样简单。
正因为如此,益发激起了他的兴趣。他拍了拍龙远鸿的肩膀说道:“远鸿,别介意,我不是在探你的底。说得不合适别往心里去哦。”
“嘿嘿,伯父坦坦荡荡风标高洁,有话但讲无妨,晚辈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我就直说了?”
龙远鸿含笑点头。
沈百谷斟词酌句道:“从第一眼看见你,我便从你的气质、谈吐上看出来你阅历很不一般,绝非一介庖厨中人。老朽一生阅人无数,自信决不会看走眼。你应该行过伍,而且担任一定的官阶,我说的对不对?”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有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些人之间并不需要相处多久,一句话、一件事便可成为莫逆之交,而有的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或许都不了解对方。
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间的友谊就属于那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型。若非如此,以沈百谷的阅历城府决不会问这样深的问题,而龙远鸿在某种程度上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打哑谜,他相信沈百谷。当然了,他也不可能把一切都和盘托出,那样的话,对沈百谷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了想,说道:“老伯所言不差,我行过伍,当过团长,可——”
沈百谷一摆手打断了他:“远鸿,不必细说了,目前你不得已托身于庖厨之中,已经什么都说明白了!”
这便是知音!一切都替对方设身处地地考虑,决不会让对方感到紧张或尴尬。龙远鸿心里掠过一缕感激。
沈百谷的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视线越过昆仑石,一直投向遥远的祁连山上,目光晶莹,神情肃穆,久久不语。良久,才转过头来,把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身上,低低述说起来。
“辛丑年,八国联军打到了北京。家父时为甘肃绿营骑营管带,奉旨进京勤王,在正阳门外与八国联军殊死血战,壮烈殉国。为旌表家父殉国事,慈禧太后从西安亲自下旨追封家父为提督,同时恩旨授我记名总兵,时年我十六岁。北京事平后,慈禧太后回銮,又降特旨令我到天津新军习练军事,一俟年满十八周岁后即补总兵缺。在此期间,我的视野大为开阔,亲眼目睹了朝廷的*无能及政治上的专制与黑暗,因而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久便结识了孙先生创建的兴中会的一个成员,他介绍我加入了兴中会的外围组织。后因事不机密而身份暴露,遂仓皇逃至国外。翌年又奉兴中会之命秘密回国,从事推翻满清政府的活动。黄花岗起义、攻打武昌总督府我都亲历其中。那时节,血雨腥风、壮怀激烈,虽然天天东躲西藏,却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当时的情形和你今天大体一样。”
第十二章 鲜衣怒马(9)
有了前面反清内容的铺垫,老人最后一句话便带有强烈的暗示色彩,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了对龙远鸿所从事的事业的理解和赞赏。一句话,我们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反抗腐朽黑暗的封建统治。
说白了,其实是对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红军表达了自己的积极立场。
龙远鸿何等机敏!至此,他已彻底明白了,沈老先生对自己的处境和身份一清二楚,只是不明说罢了。他也明白,沈百谷刚过知天命之年便致仕还乡解甲归田,这说明了他对眼下朝局的极度不满和失望。但是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所领导的国民党人所建立的丰功伟绩却是值得称道的。于是投桃李报,他也由衷地表示了自己对沈老先生当年壮举的崇高敬意。
他喃喃说道:“孙先生所领导的国民革命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同盟会和国民党人在推翻满清和北洋军阀的革命斗争过程中前赴后继、英勇牺牲,厥功至伟。其伟烈丰功必将彪炳青史永垂不朽!”
这样一来,他也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暗示了自己的立场。这番话说得沈百谷眼眶湿润目光晶莹,老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胡须朗声清吟道: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椂,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辛稼轩的鹧鸪天,壮哉!”龙远鸿击节赞道,“只是结尾有点伤感之态,不似伯父的壮烈情怀。伯父一生追求真理、壮志凌云,倒是曹孟德的《观沧海》堪堪可比伯父现在之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哈哈哈——”沈百谷不由开怀大笑,益发地豪情四溢,他举杯邀饮道:“这话我爱听!远鸿,喝酒,李青莲说得好,‘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来来来——喝!”
啪啪啪——
两人正在兴头上,不意旁边有人鼓起掌来。回头看时,却是韩德功,昂昂然一尊铁塔似的站在一蓬青竹旁边,身后跟着一个手提纸盒的卫兵。
龙远鸿不觉一愣。
“来来来,德功,坐下一起喝酒。”沈百谷招招手。
韩德功坐下来满脸含笑地看着龙远鸿,问道:“远鸿老弟,别来无恙?”
龙远鸿从容一笑,抱拳道:“托韩长官的福,还说得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韩德功坐下来,转过头去对那个卫兵招招手,卫兵急忙将手里的纸盒提过来递给他。韩德功对那卫兵吩咐道:“你回吧,不用等我了。”卫兵敬了个礼便悄然转身离开了。
“舅舅,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韩德功满脸得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炫耀,一派顽皮小儿神态。
原来是一方砚台,外加几支雪狼毫笔。
“洮砚,湖笔,好东西!”沈百谷乃书法大家,因此对文房四宝情有独钟。
甘南洮河流域所产的洮砚天下闻名,位列中华四大名砚。洮砚质地润腻,纹理端庄,能哈气发墨,冬不结冰,为砚中*。
韩德功带来的这方洮砚造型古朴,浑然天成。造砚者随形就势,利用夹杂在洮石中原有的青色璞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带苍茫海面,海面高悬明月一轮。月亮旁边则用魏碑笔法雕了两行小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画面、诗词、书法相得益彰,苍遒浑莽,磅礴大气,意境古拙。
沈百谷一看便知该砚出自名家之手,问道:“可是清人刘紫芝的手笔?”
第十二章 鲜衣怒马(10)
韩德功点点头:“舅舅好眼力!款隐在这片云影里,您看。”
刘紫芝,字尔卓,天水郡人氏,清乾隆年间一甲传胪进士。以诗词、书画、金石名噪天下,历官翰林院庶吉士、户部侍郎、礼部尚书,后外放任地方大员,于乾隆中叶致仕还乡。
刘紫芝还乡后致力桑梓教育,闲来以琢磨洮砚为乐。其作品在皇宫大内及京城显贵中多有收藏,因此刘紫芝的洮砚便成了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风雅之物,当时可谓千金难求,为甘陕大员进京述职必备之敲门砖。因此,刘紫芝家里便常常有前来求砚的封疆大吏和方面大员登门造访,弄得这个翰林出身的老名士很是不快。但为了给家乡办学兴教多争取资金及政府支持,刘紫芝便强忍着龌龊,胡乱制一两方砚台应酬一二。
谁知这样一来,他所做出的砚台反而显得更加古意盎然。他是集文章诗词、书画金石于一身之大成者,山川河流了然于胸。随意雕琢几下,信手题上几笔便尽得天地山水真意,砚台也便益发显得古朴凝重宛然天成。
“这方砚应是刘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