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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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聚精会神写作时,只听到巡风道的窗口传来一声喝令:
你在干什么?
我抬头一看,是秦指导。
我惊了一下,我没干什么啊,只是写写而已,我正要对他解释,却发现他的眼光并没有对着我。
我往旁边一看,只见袁老三坐在铺上,很紧张地倒腾着什么。
你在吸毒!秦指导说:手不准动,站起来,背靠着墙。
袁老三:秦指导,我没有,我抽支烟。
不要说这些,我亲眼看见的,我已经观察你十多分钟了,站起来,背靠墙。
袁老三哀求道:秦指导,真的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给老子不老实,老子整死你。
然后秦指导提高嗓子喊道:劳动号!劳动号!快上来,给我看好,我下去开门。
两个劳动号的上到巡风道,死死地盯着袁老三,秦指导则下楼来,打开监号门,把袁老三人赃拿下。
号子里的人都被惊醒,大家一声不吭看着袁老三被带出号子。
对袁老三的处罚是坐老虎凳,足足坐了四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他没有供出海洛英的出处,自己一个人承担下来。
我真不明白,袁老三才当了两天领导,就有毒可吸了。他在万人坑时,从来没有吸毒啊。
他从那里买的药?从那里得的钱?
人啊,不能当领导,无论是单位领导还是监号领导。一有了权,自然就有了利,也就容易违法乱纪。
想不到号子里的一个二铺,居然还有特权还能谋私还可享受,我这一铺干啥去了? 。 想看书来
袁老三才当了两天领导,就有毒可吸了(2)
不久,我接到云岩区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我用平和的心态来对待这份判决。
生活在世上,能把坏事从另一个角度看成是好事,不是很有启示吗?只要抱着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一切遭遇,就没有什么摆脱不了的忧郁。
这是跨世纪的刑期,从二十世纪越进二十一世纪,等我出狱那时,已是2005年,2005年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世界,2005年的我又变成什么模样。我已经衰老了,不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淡出了这个社会,最终被淘汰。
这漫长的八年,又该怎样度过。
我不服这个判决,我要上诉。陈律师是这样对我解释的:检察院的人整天到法院去闹,一定要判我,并参加了法院审委会对我这个案子的审理,连检察院的人在内,当时共有七人参加,最后以四票对三票决定对我的判决。既然不服判决,就上诉到中级人民法院,他们不可能再到中院去闹,到中院这级纠正过来就行了,只不过我还要被关押一小段时间。
陈律师的话倒是说得轻松,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想,一切都只能以事实来说话。
对于陈律师所说,检察院参加法院的审委会,真让我不可思议。法院和检察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机构,而且是相互监督,相互制约,怎么可能去参加审委会,这完全是违反《刑事诉讼法》。
当我上诉后不久,中院的法官对我的案子进行审理,他们对我说,只须提供一份单位证明,证明我是贵州省工艺美术研究所的职工就行了。
这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我叫我弟弟去办。半个月后,当我正要打听弟弟去办了没有,中院的判决书下来了:因为我案发后退清了所有赃款,从八年的有期徒刑,改判为六年有期徒刑。
无论我是否愿意,我都必须接受这个判决,接受下监服刑这个残酷的事实。我还要继续申诉,那都是在下监以后。
我需要调整我的心态。
在生命的进行中,每个人都在不断地累积东西,这些东西包括名誉、地位、财富、亲情、人际、健康、知识等等,这些东西,有的早该丢弃而未丢弃,有的则是早该储存而未储存。在每一次停泊时都要清理自己的口袋,什么该丢,什么该留,把更多的位置空出来,让自己活得更轻松、更自在。
我要面对这个事实,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我要把过去所有的东西作番整理,该丢弃则丢弃,该储存则储存,以一种全新的心态走向新的生活。是的,下监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提到下监,我想起陈林“哈哈哈哈”的尖啸声,想到李小弟转告陈林对我的威胁:我要判你最长的刑期,我要送你到最远的煤矿去劳改。是的,他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但是他做得到。因为公检法都在他股掌之下。
弟弟到看守所来征求我的意见,有三个可供选择的地方:
第一是留所服刑,也就是在这个看守所,这是离家最近的地方,工作并不劳累,每个星期都能回家。如果搞得好,完全有可能成为廖应龙的角色,一个月还可以挣上几千元。
第二是在滥泥沟拘役队,那里离贵阳也不远,坐大巴不到四十分钟,那里活动空间大多了,先到食堂,一个月后再调到生产组,也算得上一个犯人干部。那里监管很松,随便可以来回。
第三是在清镇的轿子山煤矿,离贵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去那里是看守大门。那里不能回家,但是可以减刑。
三种选择各有利弊。
我不愿留在看守所,我已经厌恶这里的一切,那局促的、狭小的、肮脏的格局。无论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要尝试,因为经历越多,生活的内涵就越丰富。既然是经历,就再体验另一次全新的过程,就象爬黄山时从正门上山后门下山,即便是坐牢也应如此。
轿子山煤矿我也不愿去,我不想听见“煤矿”二字,以印证陈林说过的话。我觉得拘役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早在入监不久我便听到同室犯人介绍过,那里的犯人自己到市场买菜,自己搞伙食。那里没有高墙岗哨,进出特别自由。那里很大,很开阔。那个地方我曾路过,在我的印象中,那里有一片松林。刘胖子下到拘役队的第二天,就到看守所来看过我和罗跛子,他也叫我接判后到拘役队去。
我决定,就到拘役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打犯人不必担心犯人叫喊,监控器没有拾音设备(1)
我去拘役队的想法没有给任何人说,看守所杨所长知道我接判后,来找过我多次,所里想留我下来,在看守所的内部刊物“百花山”编辑部。编辑部的总编张斌也经常来找我,要我给他们写写稿,他更是希望我留下来。张斌尊敬地称呼我为“黄老师”,当时想起来就觉得很可笑,在看守所里,居然还有“老师”的尊称。监规规定,犯人之间一律姓名称呼,不准叫绰号,不准叫排行。
由于去意已定,监室内的事我不再多管,全是由袁老三来打理,袁老三也亮出纹满了青龙的上身,以显示自己的威风,并由此带来了监室里纹身的热潮。
在中国,凡是身上、臂上有纹身的,不少是在监狱里留下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在社会的底层,在社会上混荡。他们不是把纹身作为人体的装饰,作为美的显示,而是意识的表达形式,表明自己的经历、思想、处境和愿望。在号子里,中铺以上的囚犯大多都有纹身。
袁老三左臂上有一个纹身,已经用火烙掉,图案是什么看不见了,大概是男女之间山盟海誓之类的言语。这次,他要纹上一个与众不同的纹样,美国的自由女神象。
这个立意有独到之处,一则表达他渴望自由的愿望,二则表示他与其他人文化层次上的差别。他亮着右臂,请我给他勾上图案后,张志彪就用针蘸着墨水,照着图形,一针一针地往臂上刺。
还有一个小孩叫陈前,才十六岁,他看见张志彪身上纹有一条蝎子,也嚷着要纹上一条。
蝎子作为图案造型,还是很好看。它上大下小,左右对称。这是五毒之一,民间装饰是为了避邪,他们纹在身上,却是表现自己的心狠手毒。
陈前也是个心狠手毒的人,他和另一个案犯,同样也是个不满十六周岁的小孩,不仅*一名14岁的*,还将木棍等硬物插入女孩的*里翻搅。由于不到十六岁,他被关押在隔壁的少年犯监室,因为和组长打架,被老陈伯调入我这个号子。
陈前对我说,少年号的组长叫杨光,伤害罪,因为有关系,白天都不在号子里,在大院晾风,晚上收监时回号子。通过风窗孔,我看见杨光这个人,他经常和上七号的组长朱老七站在院子里。
杨光二十多岁,白白胖胖,穿戴很整洁,尤其是那双高档回力鞋,一尘不染,他的穿着很休闲,与看守所的气氛极不协调。
不久,我们看见不少陌生面孔在看守所出出进进,他们穿着工作服,挎着挂包,扛着人字梯,在院子里,在号子里爬上爬下,忙忙碌碌,打孔拉线装探头,我们估计,可能要安监控器。
安装监控器,对我来说最不利的是不能煮面条炒小菜了。号子里的“早餐”我是吃不惯的, 那些没有油,没有辣椒,甚至没有酱油,白惨惨的粉面。每天,我都要自作早餐,以面条为主,加点辣椒,加点臊子肉沫,味道还真的不错,只是没有香葱罢了。晚餐时,煮点鸡蛋白菜汤,热一下菜。这些烹调方式都是“煮”,燃料就是采用“烧锅炉”的形式。当然,有时我们也采取烧电炉,烧电老虎的方式。那时干部很少,尤其一早一晚,只有一个干部一个医生值班,医生从不过问号子里的事,他只要管好住院部就行了,号子里再是打翻天他们都不闻不问的。
监控器安装好后,每个班有两个干部监视,一天二十四小时值班。听劳动号的犯人讲,监控室就设在四科的楼上,大大小小有几台监控机,号子的每个角落,监区内的每一块空地,都被收览无遗。分辨率很高,谁是谁都看得出来,还可以收近拉远。这样一来,我们的违监行为也得收敛了。
刚开始几天,我们确实规矩多了,号子里没有烧锅炉,也少有过规矩打犯人之事,监号的秩序似乎好多了。但是我有我的预感,有监控器也并非无懈可击,总会有办法来对付的;第二,从现有的警力来分析,一天要在监控室耗去六个干警,现在所有的干警加上来还不到十人,还包括两个退休回聘的,剩下四人,除去轮休生病公差,要应付日常工作是绝不可能的。还有,新开茅房三天香,时间长了,干警也会被拖疲,说不定一个月或几个月后,监控室的监视器倒是开着,一个人都没有,只是偶尔去看看。
由于监控器的运作,我们改变了烹调方式,不再烧锅炉了,而是用电老虎。电老虎是廖应龙给带进来的。煮面也好,烧汤也好,将插头接在电视机的插座上,把线牵到隐蔽的地方,再叫两三个犯人遮挡干扰,热腾腾的汤面照样一碗一碗端出来。
袁老三教训新鬼也有了新招,他在风坝里晾上几床被单,躲在被单后面,什么样的手段同样可以用上。打犯人不必担心犯人叫喊,监控器没有拾音设备,况且,犯人被打后叫出的声音就是一个字:谢。
从这两方面看来,监控器对我们没有多大的监视作用,我这个号子只是玩点小动作,并不搞越狱暴动之类的大举动,我们仍然我行我素。 。。
看守所的确是个大染缸,它不仅改变着犯人,还改变着狱警(1)
进看守所一年多了,我和干部也相当熟悉,晚上,他们不时也打开监号门,放我出来聊天、对弈,甚至参加他们的晚宴。
值班干部的晚餐相当丰富,每晚都是七、八个菜,晕菜至少有三、四个,鸡和鱼是少不了的。一个值班干部,一个值班医生,加上分局四科的一个民警,也就是三四个人,每到其他干警下班了,监号里也开完饭了,他们便围坐在值班室前的矮桌边,倒上二两酒,品酒搭味聊天。那时,天色近黄昏,监区内显得格外安静,在他们细嚼慢咽中,在无干部巡视下,各个号子都在忙着各自的事。
我不时与干部一同坐在小院里,在黄昏之时对斟小饮。于医生值班时,他通常要叫我出来活动活动,改善改善伙食。还有一个是四科的王干,在公安系统是象棋第一,围棋第二,他喜欢找我下棋,以打发值班时的无聊。
秦指导值班时,我也曾斗胆地用他的手机与家人通话,我的判决已经下达,案情也公开,不必担心窜通翻案。有一次,我把电话打到北京去,与同学聊天,他们想在今天秋天到贵阳来旅游,面对着高墙电网和巡逻的武警,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作为访问学者,正在美洲访问呢。
一次,我与于医生庞干吃完饭后,正同王干下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