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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清有个曾国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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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曾国藩的身体状况已变得相当糟糕了,人的元气,都是先从脚底下溜走的,这一回,曾国藩真的有切身感受了——他感到自己的脚已不听使唤了,仿佛从小腿肚以下,已不属于自己了;此外,就是舌头变得僵硬,口腔里像有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将自己塞得严严实实,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好在曾国藩的神志一直都很清醒,他的内心也很平静,所以没有什么失态之举。只是恍惚之间,那些鸟鸣狗吠,听起来已恍如隔世了。自己的身体已成为一间空空无人的老屋,那个一直在里面住的东西已经离开。曾国藩不由为自己的极度敏感而感叹,也许,一个人在最虚弱的时候,自然会生发出数百倍的感受。
  3月10日,曾国藩挣扎着起来,披衣来到了书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很想写点东西,不料手颤抖得非常厉害,毛笔在纸上洇了很大一块;曾国藩想说话,但嘴唇嗫嚅着,已发不出声音。家人把他扶上了床,喝了几口水后,曾国藩稍稍缓过神来了,他不住地向身边的曾纪泽叮嘱:我死之后,丧事遵照古礼,不要请僧人、道士。

第一章   重归自由(8)
3月11日一早,曾国藩仍强行起身,然后,披衣端坐在案前,阅读《理学宗传》中的《张子》一卷。这本书,曾国藩已读过很多遍了,但每次读,曾国藩都有一些新感受。宋儒当中,曾国藩最喜欢的,就是张载了。张载学富五车,涣然自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情怀,对曾国藩影响很大。更可贵的是,张载的学说摒弃了很多条条框框,以儒为宗,同时又吸取了佛、道的很多成分,不拘泥某种门派,有着广阔的游弋空间。一个人,有如此博大精深的思想,才算得上以天地为师,是一个真正的“通人”。曾国藩看了一会《张子》,又感到手摇心颤。家人忙扶他在榻上躺了一会。当天晚上,金陵的街道上,有很多行人看见一颗大星从上空弧线滑落,不由大惊失色,一时议论纷纷。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也即1872年3月12日这天,天气阴霾,一大早,就飘着绵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仿佛一心想让人断肠似的。曾国藩早早地起床了,他清晰地记得,这一天是他祖父曾玉屏的祭日。上午,曾国藩在家人的搀扶下,躬身拜过设在家中的祖父的牌位。
  午后,曾国藩似乎感觉到精神好些,示意要出去走走。儿子曾纪泽搀扶着曾国藩来到总督府西花园,在长廊里散着步。西花园又叫煦园,面积很大,尤其是水景,堪称一绝。水域四周,有东榭西楼隔岸相望,有南舫北阁遥相呼应,花间隐榭,水际安亭,堪称园林中的经典之作。园内还有石舫、鸳鸯亭、夕佳楼、东水榭、桐音馆、印心石屋、诗碑等十余处胜迹。曾国藩在园中蹒跚着,他一边走一边颤颤巍巍地对曾纪泽说:“我这一辈子打了不少仗,打仗是件最害人的事情,造孽,我曾家后世再也不要出带兵打仗的人了。”父子俩说着话,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两人来到了廊外,不知不觉走进一片竹林。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曾国藩连呼“脚麻”,便歪倒在儿子身上。曾纪泽和随从慌乱地把曾国藩扶到书房的椅子上。曾国藩端正了衣服、帽子,然后静静地坐在那儿,一点声音也没有。三刻钟后,曾国藩气绝身亡。
  曾国藩去世的消息传出,朝野震惊。清廷追赠曾国藩为“太傅”,恩赐谥号“文正”,照大学士赐恤,同时赏银三千两治丧。入祀昭忠、闲良二祠,并于湖南湘江、江宁金陵建立专祠。生平政绩事实,宣付国史馆。一等侯爵即着子曾纪泽承袭。
  曾国藩的师友亦纷纷表示哀悼,挽联、祭文一时堆积如山。由于人数众多,祭奠活动足足持续了百日才告结束!与很多大人物的情况相似,那些挽联、祭文大都不着边际夸大其词,有的纯粹是敷衍了事的客气话。倒是左宗棠、李鸿章和郭嵩焘各自根据自己与曾国藩之间交往的经历所题写的挽联颇为深情: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左宗棠
  师事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
  威震九万里,安内攘外,旷代难逢天下才。
  ——李鸿章
  论交谊在师友之间,兼亲与长;论事功在宋唐之上,兼德与言,朝野同悲为我最;
  考初出以夺情为疑,实赞其行;考战绩以水师为最,实主其议,艰难未预负公多。
  ——郭嵩焘
  从某种程度上说,曾国藩的死是一个标志,那个颇有尊严、文雅、自闭、自给、自享、道德至上、鄙视物质、洁身自好的时代,在曾国藩逝去之后,已瞑然消逝。世界进入一个新的时代:那是一个光明的时代,也是一个黑暗的时代;是最美好的季节,也是最糟糕的季节;是信仰的时代,也是怀疑的时代;是富足的时代,也是贫乏的时代……在此之后中国很长时间风雨飘摇的历史,都适合这样的表达。只是那个湖湘大儒看不到这一切了,他的灵魂正缥缈地飞翔在空中,那股巨大的悲怆之气慢慢地烟消云散。一个人解脱之后,当然不愿意再回首。这个世界,已不属于他了,只是一个叫做曾国藩的人的所作所为,至今还让人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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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云直上(1)
1834年11月,一个叫做曾涤生的外省青年背负着上百册图书前往北京。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他的身份是湖南省乡试的举人。在此之前,这个青年先是考取了湘乡县的秀才,入了县学;然后,通过在著名的长沙岳麓书院的学习,参加了湖南省的乡试,获得了举人称号。与所有攀登科举金字塔的布衣书生一样,曾国藩开始全力向最高一层冲刺了。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顶尖叫顺天会试,一个人,如果能攀上这样的顶尖,就算是鲤鱼跳龙门了。
  1811年12月26日,曾国藩出生于湖南长沙府湘乡县一个叫白杨坪的偏僻山村里,最初,曾国藩的名字叫曾子城。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是当地一个拥有一百多亩土地的小地主,而他的父亲曾麟书则是一个落寞的文弱书生。一直到四十三岁那一年,乡下的教书先生曾麟书才考取了秀才,仅比他的儿子曾国藩早一年得到这个名分。关于曾国藩的出生,后来曾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传说。传说更像是后人的附会,这样的传说,在很多大人物的家乡都有类似流传,极富民间文化的色彩——据说,曾国藩出生的当天晚上,曾祖父曾竟希正好卧病在床,恍惚之中,曾竟希看见一条飞蟒自空而降,先是在院落里盘旋,然后在院子里蹲伏下来。这一切就像一个梦!曾竟希惊醒之时,曾国藩呱呱坠地——这是曾麟书的第二个孩子,在曾国藩之前,还有一个姐姐。蹊跷之事还有,曾国藩出生当天,曾家屋后的空地上突然长出一根长苍藤,藤缠绕在附近的树上。不久,树死而藤日益繁茂。衰老不堪的曾竟希一口认定这根藤的形状与所梦之巨蟒十分相似,也就是说,曾国藩肯定是飞蟒投胎!这样的民间传说玄之又玄,姑妄听之。值得一提的是,曾国藩自三十岁开始,一生饱受牛皮癣之苦,常常在发病之时,奇痒难忍,每次睡觉起床,总能见到床榻上留有一层癣皮。在以后的日子里,尽管遍寻名医,曾国藩这种奇怪的皮肤病却一直无法治愈。曾国藩成为大人物之后,一些人有意无意地将他的癣疾跟传说联系起来,印证曾国藩就是巨蟒投胎——什么是迷信?迷信就是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起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从七岁那一年起,曾国藩便在父亲曾麟书执教的私塾里读书。乡野的私塾生活一直是平静穷酸、朴实无华的。虽然一度顽劣非常,这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孩子对于读书做学问,却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并且对于那些佶屈聱牙的八股文章,表现出足够的耐心。一切非高妙的学习过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耐心比拼的过程。因为扎实和专注,曾国藩的学业比别人更为优秀。平时,曾国藩总是显得格外懂事,他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无论是背诵还是作文,曾国藩都持之以恒。乡野中这种平静隐逸的生活,就像冬眠一样,持续了近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曾国藩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有责任感和进取心的青年书生,并且,在骨子里,一直有着湖南人的执拗和坚韧。在曾国藩成长的过程中,祖父曾玉屏对其影响最大,曾玉屏是一个强悍之人,少年时曾是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一直到成家之后,方才浪子回头,变得威严而有责任感。在曾国藩的印象里,祖父一直有着威仪的气度,言论雄伟而坚定,性格也相当倔强。相比之下,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一直文质彬彬,像个文弱的读书人。

第二章  青云直上(2)
二十岁那一年,曾国藩来到了衡阳,跟当时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必须为功名而拼搏了。曾国藩先后在衡阳唐氏私塾以及湘乡县涟滨书院求学。涟滨书院原名涟溪书院,是湘乡五大书院中最早建立的一个书院,书院建于宋代,明嘉靖末年被废,清乾隆年间复办时,改为涟滨书院,因居于涟水之阳而名。在山清水秀的书院里学习不到一年,曾国藩的学业有了很大长进。一切是出人意料地顺利,1833年,二十三岁的曾国藩参加了县试,中了秀才;第二年,曾国藩又来到了湖南最高学府岳麓书院学习,师从书院山长欧阳厚均。欧阳厚均进士出身,曾任郎中、御史等职,四十二岁时因为照顾年高的母亲,回到湖南,主讲岳麓书院二十七年。在岳麓书院期间,曾国藩表现出的聪颖和苦学,深得欧阳山长的喜爱。欧阳山长告诉曾国藩,伟大的朱熹和周濂溪在此留下了良好的学风,作为士人,你们的学习是为了延续儒学的“圣脉”,并且经世致用。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里,曾国藩与几个同学一同登上了岳麓山,山色苍翠,空气清新而甘洌,抬眼望去,三湘大地尽在眼前。山顶之上,曾国藩尽享清新混元之气,仿佛在冥冥中触摸到无穷无尽的远大前程。一个二十多岁的湖南青年就这样蓄势待发。不久,他参加了最捉摸不定的乡试,考取了第三十六名举人。这一年本科乡试的题目有三道:首题是“疑思问,忿思维,见得思义”,次题是“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三题是“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诗题赋得“剪得秋光入卷来”。面对这样的考题,曾国藩心如明镜,洋洋洒洒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荣登举人之后,曾国藩去京之前,祖父曾玉屏把曾国藩叫到身边,问他:
  孙子,你读了书长大想做什么?
  求做官。
  为什么要做官?
  当了官,就好养家糊口了。
  说得对。
  然后,曾玉屏的一席话让曾国藩终生不忘,这个不俗的乡下地主用一种过来人的智慧,语重心长地对曾国藩说:你的官是做不尽的,你的才是好的,但不可以傲,满招损,谦受益,你若不傲,就更好了。
  1834年曾国藩来到天子脚下后,他耳边萦绕的,一直是这一段教导。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中,京城充满神奇和未知。这个颓败却不失气派的帝国政治和文化的中枢,有一碧如洗的蓝天和白云,有崔嵬的红墙以及气象万千的皇家园林,有谈吐文雅见识不凡的官员,以及无数从天南海北汇集的人才俊杰。一切都充满着期待。从跨进京城的第一天开始,曾国藩就在内心立下誓言,一定要竭尽全力跻身此列,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在长沙郡馆,曾国藩住了下来,虽然11月的北京天气异常寒冷,但对于二十四岁的曾国藩来说,内心中却因为有着这样的志向,燃烧起熊熊火焰。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青云直上(3)
1835年顺天会试的考题很不对曾国藩的胃口,曾国藩云里雾里地阐述了一番观点之后,出考场时神情颓然。当年,因为皇太后六十大寿,朝廷决定例加恩科一次,这样,就还有第二次机会。曾国藩决定会试后继续留京读书,准备接下来的恩科考试。第二年在北京的恩科考试,曾国藩同样名落孙山。对于踌躇满志的曾国藩来说,两次落第,无疑从头浇了两盆凉水。曾国藩觉得自己就如科举考试长鞭驱使下的一头无助的羔羊一样,而功名则如天边的火烧云一样遥远。此时,在京城住了两年的曾国藩在经济上也已山穷水尽。落第让曾国藩对景仰不已的京城失去了幻想,甚至,还暗暗滋生出怨恨和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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