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连城-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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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谁?”
“我,我是唐五啊。是你的没来得及成亲的丈夫。”
“不,我是问你现在是谁,你怎么能进入这里,你,你怎么知道…”
“我?”唐五矜持的,忽然拍拍手,进来一个禁子,“把她的国法卸了。”那禁子上前来就要为苏清卸下镣铐,苏清却怒目而视,“不,先告诉我,你是谁?”
唐五见她虽在难中,可是蓬头垢面之中仍见当年风韵,不由得暗叹可惜了这天生尤物。
“告诉她,我是谁。”唐五对禁子说。
“是,大人。苏清犯妇听了,这位是新任的杭州知府,还不快见礼。”
“哎,不必了,先卸了她的镣铐吧。”
“是。”
苏清活动了一下疼痛的手腕,脚腕。“告诉我,他都说了些什么?”
“男人嘛,有几个不喜欢自己的老婆三贞九烈的,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得的吧。”
“别说了,我不是要听这个!”
“男人没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可不是自己孩子的,就难说了。”
“你是说,他,他……”苏清轻轻的,语无伦次的。
“是的,还好这是我亲自主审,不然,我的这个孩子岂不活活让他葬送了。”
“不,我不信。”
“供状在此,由不得你不信吧?”
唐五在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苏清接过来,刚看了一个字,便天旋地转,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苏清,可怜的清儿……”
“你,走开!”
苏清不想见到他悲悯的样子。
心太乱了,实在是太乱了,眼泪也没有了,心木木的,好半天也回不过神来。这就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吗?二十年的恩恩爱爱,却抵不过一个“贞”字,原来他不说,心里却芥蒂了那么久。可怕啊,真是可怕啊。
“五少爷,我求你一件事,成吗?”
“你说,一百件我也依你。”
“我知道,我这是死罪。我。不想和他死在同一个刑场,成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他死的刑场的。再说那死罪,还要斟酌,斟酌呢。”
“怎么……”
唐五微笑,一边对那禁子说道:“来,把清夫人扶起来,扶到那个地方去,好好为她洗漱更衣。记住,她是我唐言祖的夫人,你们不得怠慢于她。”
“五少爷,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的夫人啊。你从来都是我的夫人,不是吗?苏三娘,你是苏三,我是王金龙啊。”
在唐五的微笑里,苏清软化了下来,泪水也流了下来。
主子和奴才
傍晚的时候,杭州城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江南的雨与北国的不同。北国的雨是男性的,带着燕赵男儿铁马冰河的气势,江南的雨象是采菱姑娘不小心泼翻的一盆水,来势虽大,但是落到地上便是盈盈的一汪了。再配上太湖石的假山,配上一池湖水,那草木扶疏的景致,用阿纨的话说,就是神仙也羡煞了。
红门局里的两姊妹自小生长在北国,对于北国的雨自然是熟悉的,所以这江南的带着春天的气息的雨让她们兴奋不已,再加上自小伺侯她们的烟雨,霜冰两个丫头,四个女孩儿在走廊里玩的不亦乐乎,什么果盆子,茶碟子,鱼缸,还有笔筒,茶杯都拿出来放在了廊檐下,那天落水叮叮当当的落在上面,不一会儿就是盈盈的一钵,她们也不知道这水接下来是做什么的,但是女孩子的天性使她们天性就亲近水,连平素不太爱闹的纨儿也捧着个笔洗直嚷着,要用这天底下最最纯净之水来磨墨写字呢。阿绫在这种场合自然是热闹的,她一会儿用手接着水,一会儿用拿毛笔敲打着盛满了水的器皿,一敲一打的也居然给她敲出了动听的乐音,那烟雨,霜冰两个丫头也是个贪玩爱笑的,这一下早就没了主仆之分,两个人商量着去呵阿绫的痒,那阿绫又是个极怕痒的,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热热闹闹的玩作一团。于是连那管家的孙婆婆走过来了,也没有发现。
“哎哟我的脚哟,死丫头,没上没下的,欠挨板子是不是?”
烟雨一个趔趄撞到了孙婆婆的身上,许是踩到了孙婆婆的脚,那婆子自恃是钮钴录氏的陪房,平素就不把小丫头们放在眼里,这一下愈发张致起来,劈头盖脸的就给了烟雨一巴掌。打得小姑娘先是错愕,接着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
这一下阿绫就不依了,小姑娘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挥手也在那婆子的脸上招呼了一掌,一边气呼呼的道:
“放肆,哪有主子在跟前,奴才动手动脚的道理!”
这一掌下去,轮到孙婆婆错愕了,她怔在那里,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我不活了,姑娘真是大了,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可怜我这老婆子千里迢迢的跟着她们来南边,末了倒先挨上嘴巴子了。夫人啊,你不在跟前,老奴就是这样的受欺负啊,我不活了,——我要回北边去!”
一边拔了头上的发钗,一边就爬上了扶栏,一副就要跳湖的样子,阿绫气得在那里冷哼:
“这就是她钮钴录氏的教养,烟雨,霜冰,你们都别拦着,凭她去跳去,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几分能耐,真还敢跳下湖去!”
这么一说,那婆子反倒不跳了,
“姑娘倒是说说看,咱钮钴录家的人怎么了,是出身不够高贵呢,还是不如您那个蛮子额娘能耐?”
阿绫越发气了,“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捎带着连主子娘都骂进去了……姐姐,您倒是说句话呀!”、
阿纨拍拍妹妹的肩,一边把笔洗递给霜冰,一边走过去,站在了孙婆婆的身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孙婆婆,看不出来,你钮钴录家的人口才真不错呀。”
那孙婆婆悻悻的。
“是的,我们的额娘没有你主子出身高贵,我们这些低贱的主子自然当不起您这样高贵的仆人的伺侯。这么着吧,这跳湖您就不必了,您要回北边去,我明儿就回了阿玛让他派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阿纨的话柔柔的,可是那孙婆婆的脸却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么着回去岂不是有辱使命,也不好交代的。
“扑通,”孙婆婆想来想去还是跪了下去:
“大姑娘,是奴才失言,奴才冒犯了夫人,奴才掌嘴,奴才掌嘴!”
孙婆婆果然劈劈啪啪的掌起嘴来,阿纨别过头去,看着廊外的雨,四周静静的,阿绫开始想笑,可是不知怎么的却笑不出来了,她忽然觉得姐姐与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同在哪里,却说不出来。烟雨,霜冰静在那里,只有那清脆的孙婆婆不敢偷懒的掌掴之声。
“好了,孙婆婆你也别自责了。我既往不咎,也不和你计较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下不为例。”
阿纨敛了笑容,声音仍然是那么柔柔的,那婆子却象听到了什么重话似的不敢站起来,后来她回了北京还心有余悸的对她的主子说:这大姑娘平时不哼不哈的,说起话来却那么厉害。她的主子便问她怎么个厉害法,她却说不出来,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话,却叫人怎么都宽不下怀去。
“好了,霜冰,你扶起婆婆来,烟雨,你给婆婆陪个不是,总是你先踩着她了。”
两个丫头照着做了,那婆子灰头土脸的准备走了,却又被阿纨叫住了:“孙婆婆,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回报呢?”
“哦,这是奴才糊涂了。是罗家,是罗家的太太送了几匹缎子过来。是指明了给……”
这次她不敢造次了,只是把那眼睛觑了阿绫。
“是指明了给阿绫的是不是?”阿纨不以为意的,“那还不端上来。”
“这,是——”
“绫妹妹,看来这罗家夫人和你真投缘呀。”
“姐姐,你……”
“妹妹,这是好事呀。放心,姐姐不会生气的。”
“姐姐——”
“那晋秀真也是有心哪!”
这一下,说的阿绫俏脸飞红了。
她哪里知道阿纨心里悠悠的一声叹,这个罗夫人,这样小小的手段也使出来,难道是因为……倘若这个因为真的成立的话,阿纨不敢想下去。
身世奇特的人
近晚的时候,佟文昶的轿子才停到了红门局的门口。
这个时候,阿绫早就饿得七荤八素了,不得已只好安慰自己说,下不为例,早早填饱了肚子。阿纨却静静的等在饭厅。文昶换了便服一进来,就看到了他那个大女儿,一阵暖流注了全身,
“纨儿。”
“阿玛!”阿纨行了家礼。两父女便颇有默契的坐下来吃饭。
“阿玛今儿怎么这么晚呀。”
“嗨,那何巡抚好大架子,不过是礼节上的拜访,愣是让我在侯见房里呆了三个时辰。”
“那后来见着了没有?”
“见着了呀,只有三句话,一盏茶的工夫就把我打发回家了。”文昶悻悻的。
“阿玛好歹也是三品官呀。——好了,您别生气了,这里的鲫鱼是府里的大师傅按南边的方法做的,阿玛您先尝尝。”
文昶看着女儿秀丽的脸,欲言又止的。遂吃了一块女儿夹来的鱼,只觉得那鱼入口酥麻,完全没有一般鲫鱼的多刺,北人善食肉类,而南人善食鱼。
“这,这鱼——”文昶望着女儿,忽然会心的笑了:
“好你个纨儿,你是说入什么乡随什么俗,慢慢的才能把那口味调成自己的,对吗?”
“阿玛总是高女儿一筹。女儿有什么心思您准知道。”
“阿纨,你真是越来越象你的母亲了。”
“阿玛又在夸我了,我可经不起阿玛这么夸。”阿纨又给父亲盛汤,“阿玛,您好象还有半拉子话憋在肚子里是吗?”
“可不是吗?你猜,今儿我碰见谁了?”
“谁?是瑞叔叔吗?”
“不,是一个故旧。”
“故旧?”
“是的。纨儿,你记不记得,有一年阿玛去新疆办差的事吗?”
“您去新疆?对了。好象是有这么一回,您还带回了库尔勒香梨……”
“是的,那一回新疆之行,我还遇到了一个身世奇特的人。”
“阿玛,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哎,当时不过是一面之缘,回到北京事情一多也就忘了。可是,今天一见到他,那时候的事又全部想起来了。”
“那是在西行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个叫黄羊集的地方,正赶上了当地的巴扎,哦,也就是集市。那是汉族与维族杂居的地方。我们因前路赶得急了,所以有不少时间,于是,也加入了赶集的队伍。却见到,一处围的人山人海,端的热闹,好不容易的进去一看,只见人们围的是一个衣着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汉族男子,不大的一张八仙桌,一张毛边纸,那人却笔走游龙,画出了极其工整的工笔仕女,工笔花卉,我见了不由得一声赞叹。那人抬眼看了看我,忽然扔下了画笔,拔腿就跑——”
“阿玛当时穿的是官服吗?”阿纨静静的问。
“你怎么知道?”
“纨儿猜想,那人八成是个逃犯,要不然怎么会逃呢?”
“不,这一点纨儿你却想错了,那人虽带个犯字,却不是逃犯,乃是个获得大赦的流犯。因为获赦,而流落在伊犁。靠得一笔好字,代人写书信过活。我见他长相不俗,言谈举止又不象一般市井之民,不觉对他产生了好感,忙叫侍从将他拦下,引至街边酒肆一叙。谁料竟问出一段伤心事来。”
“原来此人的祖上原是江南一个富户,只因族中有人开了一家书店,卖了不该卖的书籍才满门抄斩,而他这条命乃是当时执法者怜其祖传的手艺才留下来的。不过也落了个充军宁古塔的下场。后来逢大赦,他又向无劣迹,方才释还,他浪迹天涯,流落到了这小镇。”
“那我再猜上一猜,阿玛爱才,一定是解囊相助,促成这书生还乡了。”
“知我者阿纨也,是的,当时我就资助了盘缠,那男子千恩万谢,如此之话,应该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可如今,按说,不该……”
“阿玛见到了他?”
“是的,那巡抚摆架子,放我一人在侯见厅坐着,却派了个知县来陪着我,这知县不是别人,竟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
“阿玛,按照大清国例,这样的人是永不叙用的,怎么又可以当上了知县了呢?”
“这事奇就奇在了这里,更奇的是这人见了我,倒不避讳,口称恩人向我下跪施礼,我见此人如此这般,倒不好当时点破他,只道他此举必有缘故,果然施礼之后,他介绍说自己是云南吴之铎,绝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