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北去-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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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说成苦难、把事实说成事实的淅川县委致以崇高的敬意!我们对淅川库区4700多个家庭、5400个死难兄弟姐妹、23000多移民致敬!至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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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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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我在湖北钟祥市作家、淅川移民全淅林带领下,在大柴湖找到了两位当年移民青海的人,一个叫寇春枝,一个叫马吉周。他们都是60岁的人了。当年他们和1万多从青海讨饭回来的人一样,还未等站稳脚跟就又于1968年移民大柴湖。看得出,寇春枝原本是个漂亮的女人,因为太多的挫折与艰难,使她变得十分抑郁,她不讲话,无论你问她什么。我从她丈夫穆文奇那里了解到她们一家人移民青海的经历。寇是淅川双河镇人,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古镇。寇自幼失去父亲,1959年,20岁的哥嫂移民青海。1960年,40岁的母亲带着她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也去了青海。就在他们去的那年,年轻的哥哥和7岁的妹妹饿死了。1961年,母亲带着她和两个弟弟又讨饭回到淅川。1968年她们一家又被移民大柴湖……
马吉周现在柴湖镇开个小饭馆,饭馆临街,里面有两三张不怎么干净的桌子,做饭菜的锅、炉和吃饭的桌凳都在一间屋子,熏得黑糊糊的,生意肯定不怎么样。马吉周是个健谈的人,说起当年去青海的往事,他好像一直在说“逃跑”。马吉周说——
五九年让去青海,我报名去的。那年我14岁、太小,我个子高,就报了个16岁。不去不行呀,淅川饿得很!估摸去青海能吃饱。我们坐汽车到许昌,然后坐闷罐火车到甘肃河口下车,然后再坐汽车到西宁。到西宁全是山路,路很窄、过不去,走了两天半才到西宁。有一辆车就掉到悬崖底下,一车人全死了。到西宁半个多月后,接待站才送我们到贵德县嘎让公社。到嘎让要过十八盘山(即日月山——笔者注),高得很,汽车轮子拴上铁链子往上爬。走了一天多才到嘎让,住在藏民腾出的泥坯房子里。一个连住一个院子,打地铺。我是淅川宋湾人,宋湾去了16人,分为一个连,嘎让一共去了好几百人。那时就是觉得冷得受不了,解个小便都冻在一起。一天到晚刮大风,刮得天昏地暗。一天到晚开荒、唱歌。每天吃两顿饭,都是吃洋芋。那时就开始有人跑,跑的人被抓回去后连长就吊起来打。后来,我们又转移到过马营军马场,过去是马步芳的军马场。军马场在黄河那边,设有岗楼,只许进不许出,出来要场里的证明。在军马场是住帐篷,20人住一个篷子。没有水吃,做饭是挖冰块,冰块化了,把羊粪蛋、牛粪一撇就煮饭。有一天我站岗,藏民们打枪,子弹从我耳边“嗖嗖”地飞过。
这时我们队跑了四个人,我和韩队长骑马去追,还带了支冲锋枪。一路追到贵德县,逃跑的人刚进饭馆吃饭就被我们抓住了,送了回来。后来,就有三个人约我一起跑。黄河开冻了,我们过不去。我们扔掉了军装,扒到黄河浮桥从南往北跑,浮桥“咯吱”“咯吱”地响,幸好夜里风大,岗楼人听不见。跑了一天跑到西宁,但夜里在厕所过夜时被西宁公安局给抓住了。那时到处都在抓盲流,我们不敢说是淅川人,也不敢说是支边的,怕被送回去。公安局就把我们当盲流送到收容站,去挖城墙,那是1960年。后来听说我父亲母亲去了青海,我就自动投案又回到军马场,挨了顿打。
后来又有两人约我跑。那次是跟着三个劳改犯一起跑的。军马场附近有个劳改农场,全是死刑犯。那天,三个劳改犯偷了袋白面逃跑,我们三人就跟着他们跑。到贵德县要过黄河,劳改犯让我们先过,结果被岗楼发现了,大喊:“站住!”还开了枪,我们赶紧趴下。人家把我们都捉住了,问我们是不是支边的,我们说是。我们说父母来了,在西宁,想去西宁找父母,人家就把我们放了。到西宁后我就开始要饭,后来坐火车到西安,在西安收容所被遣送回家,送到陕西地界商南县就不管了,我是从商南要饭走了十几天回淅川的,我年轻,没死,老的、病的都死了。1968年我又被移民到大柴湖……
移民青海是一次失败的远迁,它留下了太多的教训、太多的眼泪!但作为丹江口库区移民,这只是他们命运转折的序曲,更大、更漫长的艰难正等待着他们……
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5)
移民大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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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江口水库1958年开工,后因出现严重质量问题于1962年停建,1964年12月工程复工,于是,沉寂了几年的移民浪潮又一浪紧过一浪地推涌起来。
复工后的丹江口水库经国务院批准,初期建设规模以防洪为主、结合发电,即正常蓄水位145米,移民高程147米。因初期工程效益主要是拦洪,河南省不受益,加之该省人口密集,人多地少,安置移民有一定困难。经河南、湖北两省协商,淅川县移民由湖北省负责安置。1965年4月,河南省委书记刘建勋、省长文敏生与湖北省省长张体学,在参加中南局书记会议期间,对淅川县的移民问题进行了协商,商定“河南包迁,湖北包安,标准一致,财务公开”的16字移民方针,得到国务院批准。根据这一方针,自1966年至1968年三年时间,迁往湖北省的移民涉及淅川县147米高程以下的三官殿、埠口、城关、宋湾四个区中的9个公社、462个村庄、15138个家庭、73844人,后因有4900余人在县内办理了投亲靠友手续,实迁湖北省68867人。其中湖北荆门县安置25694人,钟祥县大柴湖安置44155人。
湖北钟祥是江汉平原上一块美丽富饶的土地,属富甲天下的荆州地区。嘉靖皇帝诞生的钟祥和楚国郢都纪南门所在的荆州,千百年的文化积淀令世人惊羡,大柴湖也曾经是商贾云集之地。然而,1935年汉江流域百年未遇的一场大洪水,使汉水边85万余人丧生,也使大柴湖沦为一片荒泽。汉江一发大水,这里便为一片汪洋,洪水退去,这里使是一片沼泽。当年,淅川44万多人从美丽富绕的丹江岸畔走来,就是在这片芦苇森森的沼泽地里走过了近半个世纪,走过了一代又一代人……
2005年6月10日我到达大柴湖,此后我了解到:近40年来,由于人口的自然增长,柴湖移民已接近10万,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最大的移民村镇(1984年这里已建镇一级行政机构)!
40年来,淅川移民在这块荒湖上开垦了近6万亩土地,但他们至今不会种水稻,教都教不会。他们没有水田,一律旱地;
在人均7分土地上劳作的柴湖人,一年下来的人均收入比钟祥市人均收入低2500多元;镇财政负债1000多万元,全镇54个行政村其中38个是移民村,村级债务高达5000多万元,每个移民村平均负债103万元;
至今还有6000多人住在40年前在芦苇荡里用芦苇杆抹泥巴盖起的兵营式的房子里,柴湖人领我看了这1700间苍老、颓败的房子,站在这些房子前,我听到了历史伤心的叹息;
柴湖人告诉我,20世纪90年代以前,柴湖人与当地人从不来往,永不通婚。即使后来的年轻人忽略文化、地域、生活上的种种差异而相爱了,双方大人们也会毫不客气地拒绝这门婚姻。柴湖人自尊,不愿让江汉平原的人看不起他们。茫茫无垠的芦苇荡把他们与这个世界隔开,他们把自己与钟祥人、与湖北人隔开;
他们几十年来一直沿用着老家的地名:从李官桥搬来的还叫李官桥,从宋湾搬来的还叫宋湾,从三官殿镇、马蹬镇、埠口镇搬来的还叫三官殿、马蹬、埠口,只是不能叫镇了,只能全部叫村了……他们在这些世代叫惯了名子的“村落”里,永远说着河南淅川的土语,种着他们种惯了的麦子、玉米。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也说土语,也种麦子、玉米,他们如此执著地用这种方式,与故乡保持着最后的一丝联系;
柴湖人说不起媳妇的老光棍、年轻人比比皆是,全镇至今399个五保户光棍其中364个是移民;
柴湖人还告诉我,21世纪伊始,湖北省委、省政府先后两次在柴湖镇召开了扶贫工作会议,已拨款扶贫资金1亿元。为缓解柴湖人多地少的生存困境,湖北省决定从柴湖迁出1万人到钟祥富裕的村镇。我到达时,柴湖已有686户、3000多人自愿选择迁出了柴湖,到钟祥市15个乡镇安家了。一切都在变化着:住宅、道路、饮水、医疗、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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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6)
但不能变化的是他们对于故乡的怀念,以及对于那场大迁徙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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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柴湖的日子里,许多人在与我交谈时,都向我叙说着他们当年离别家乡时的情景,这是他们精神中永远的情结,这情结是洇染在中国水库移民史上的一滴眼泪——
陈占业:我是1967年和我爹、妈一块下来的,那年我27岁。我是淅川李官桥人,李官桥是个古镇,很繁华。我们先是坐船到丹江口,在丹江口过了一夜坐火车到襄樊,从襄樊坐机帆船到钟祥大柴湖大同渡口上岸,我们扒拉着芦苇找自家的房子,找到了一间。人们把柴湖的芦苇叫钢柴,硬得很!砍都砍不断。后来用拖拉机连根犁,我们年年挖钢柴根,当柴烧,一直挖了三四年才能种庄稼。来了3年我爹死了,又过了6年,我妈也死了。我一直打光棍,娶不起媳妇。1983年从四川讨饭过来的邓白英,大我两岁,46岁了,我们就住在一起,柴湖给她上了户口。柴湖李官桥村现在2800人,不算年轻三十几岁的,仅四五十岁的光棍有三十几个。
邓白英:我是1983年讨米来的,1983年发大水我丈夫淹死了,我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现在也不知在哪儿。我两三岁时爹妈就去世了,跟哥嫂长大,哥哥长年在外乡做活,也不知死活。柴湖李官桥村三十几岁娶不上女人的很多,娶了的大多都是我们四川讨饭过来的,也有陕西的。我们那里人多,也有人骗我们过来,给个一百、二百元钱我们就留下了。1990年我在钟祥长滩镇拾柴禾时捡了个女孩,脐带都没掉,我抱了回来,现在15岁了,小学毕业了,算是我和陈占业的女儿。
(陈占业、邓白英现在住在湖北省政府补助款盖起的新房里,房子质量很好,卧室、厨房、猪圈,后面有个小院。但他们那个15岁的女儿躲在后面房子里,说什么也不出来见我们。)
全淅林:我是1968年3月来的,那年我17岁,派我押船。移民坐汽车走,移民的物资全部装船走水路,我押船摇橹,到丹江口翻坝后,顺汉水到钟祥,在水上走了9天。先来的移民抽出来搞接待,用泥巴垒一个大土灶,弄一口大锅,一次能做几十人的饭。前三天发馍馍,以后就各户自己起灶。芦苇一丈多高,抬起头才能看得见稍。到处是芦苇,屋里地上长芦苇,屋脊上也长的是芦苇。房子很低,一律是芦苇墙、油毡顶,一不小心就着火,一烧就是一排。1983年我哥嫂又回到淅川。我来3年后,又回去把跟我相好的一个姑娘接来,她是个民办老师。我们在柴湖结了婚,给了我们一间16平米的芦苇房,我们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方桌、一把椅子外,什么都没有。有一天,不知谁家的猪拱通了我们家的墙,钻进来把我家的南瓜吃了个精光。我们家原在淅川老城镇,是个古镇。我们家是带楼板的楼房,在当地是最好的房子,我们移民走了,房子都被拆了归公……跟着四五万淅川移民来柴湖的还有400多名县乡级干部、教师、医生、工人等。丹江口水库大移民牺牲了一代人,苦了第二代人,连累了第三代人。
(全淅林1950年出生于河南省淅川县老城镇,少年时期在邻县内乡赤眉上学。丹江水库修建后,返故里随乡亲迁徒湖北省钟祥大柴湖。上世纪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杂文、戏剧、曲艺等文学作品近百万字,有50多部戏剧、曲艺演唱作品被搬上舞台,40多个节目在省内外获奖。系湖北省戏剧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音乐文学学会会员。2005年出版报告文学《移民大柴胡》。)
穆文奇:我是淅川双河镇人,在柴湖叫双河村。淅川双河镇是个古镇,明清就有的。我是1968年9月下来的,那年我25岁,我们这批是第三批来柴湖的移民。来柴湖的移民分三批,第一批是1966年3月,下来了三四千人,另有1万多人去了荆门;第二批是1967年4月,下来了8000多人,另有15万多人去了荆门;我们这批人最多,一共3万多人全到了柴湖。
下来前我是县物资局亦工亦农职工,我是跟母亲、妻子、妹妹一起来的。我们坐的是解放牌敞篷汽车,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