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光-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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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啊,得把视野放得更高才行。正是为此,权现大人在过世之前,才定下了若是将军不合格,那就从别的地方选择合适的人选这一规定,并且还决定了选择的范围,也就是尾张和纪州。如果将军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首先要从这两家里选出人来。我认为这样的觉悟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说,你认为作为纪州的当家,我的想法也脱离了本分吗?”
“正如您所言。梦想不能当饭吃。传说最遥远的南方小岛上,有一种叫貘的动物,只靠吃梦就能生存。然而,这在德川家是行不通的。”
攻守之梦(9)
说到这儿,赖房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一直以来都是看着别人的脚后跟亦步亦趋的东照权现的子孙,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各自的饭桶中自顾自地烹调梦想,在其中明争暗斗的呢……真变成这样的话,会拍手大笑的到底是何方的鬼怪呢……啊哈哈哈哈……”
赖宣回复了平日里平静的表情,在一旁静静看着弟弟赖房笑得前俯后仰的身形。
六
水户赖房对自己的嘲讽,赖宣是心知肚明的。
(不愧是水户,看得可真明白!)
赖宣也不得不对此感到佩服。
作为跟家光关系最好最亲近的人,却又说着不要只拘泥于家光的才华。
既不像认为家光确实是位英明异常的君主,也好似对此未抱期待。就算家光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尾张也在纪州也在,或许很容易就能解决。
“水户,你有时候也会犯傻啊。”
等到赖房止住笑,赖宣开了口。
“听你的意思,是说完全不用将家光将军放在心上?如果真以为是这样,那才是真的犯傻呢。”
“这简直不像纪州大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这种话我可没说。我只是提醒您多注意,不要自己落入自己做的陷阱才好。”
“什么?!自己落入自己做的陷阱……”
“是的。令骏河和纪州二人之一为海军大将,去海外为日本建立根据地……听到你说的这些,我才想到的,如果将军判定骏河是没用的男人又怎样呢?纪州大人能平静地离开日本吗?这样能对得起东照权现的嘱托吗?”
“你也太令我吃惊了!你这是在嘲弄我纪州吗?”
一贯小心谨慎的赖宣也神色大变。
“听了你的话,就知道你一开始就放弃了骏河大纳言。你认为,骏河大纳言根本没有担任海军大将,和将军齐心协力共创天下的才能。”
“大哥!这么认为的难道只有我水户一人吗?难道你没想过其他还有很多人吗?”
“其他人也这么想?谁这么想?”
“你真是粗心。其中一人便是骏河的父亲,即刚刚去世的前代将军。身为父亲都强忍悲痛放弃了骏河,还有人轻率地想要救出他,哈哈哈……这真是看似对骏河的情义却绝非情义这么回事。归根结底是纪州大人拿自己的野心没有办法,所以才想找一个肆意妄为的同伴。肥后加藤家的例子摆在这儿呢。此时,希望你谨慎行事才好。”
赖房的句尾拖着一股异样凌厉的味道,回盯着兄长赖宣。
赖宣觉得快喘不上气来了。
被这个同胞兄弟用如此强硬的语气指责自己的缺点,赖宣是想都没想过的。
(年轻如同野心的坩埚。若强行压制的话,无处可去的沸水便会四溅开来……)
赖宣一直认为自己比哥哥尾州和弟弟水户都多了一份慎重。而现在这份自信却遭遇了意外的挑战。
赖宣盯了赖房一段时间,无言。
而赖房又一脸天真地放松了紧绷的面颊。
“我昨夜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怪梦。”
“嗯。”
“我梦到,现在将军正花大力气建造的大船安宅丸,带着很多护卫军舰,开入了品川的海中。”
“安宅丸开入了品川的海中?”
“是的,带着好几艘军舰,实际上,是没有水手的幽灵船。幽灵船的桅杆上,站着丰太阁的恶灵,他像天狗一样张开巨大的翅膀,发出怒吼的声音。”
“什么,丰太阁……”
“是的。我正想着,谁登上这艘军船,去看看勇往直前去攻打唐国、天竺的勇士到底在不在呢?”
“哦。水户竟也做了这么有意思的梦。那么,是谁上船了呢?”
攻守之梦(10)
“这时,有一艘小船勇猛地划入了品川海,船上树立的太阳旗上还印了德川家的葵形印记。您猜猜是谁坐在这艘小船上呢。”
“谁坐在那艘小船上?!”
“正是纪州大人。”
赖房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实际上也吓了一跳。这可不行。纪州大人一个人去可不行。我也得去。这样想着着急地开始找船时,在波浪中间突然发生了意外的事情。”
赖宣已经回答不上来了。只是再次皱紧眉头,盯住了推门上的画。
“你猜接下来怎么样了?并不是纪州大人想登上安宅丸才开出小船的。而是想要烧掉各种妄想怨念才出海的。乘载着丰太阁怨念的安宅丸,被烈焰灼烧着。”
“来人啊!”
赖宣拍拍手。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接着,他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刚才的话真有意思……不过,近期我都不会再和水户大人见面了。”
纪州赖宣拍拍膝盖大步走过走廊。
水户赖房看着赖宣的背影,呵呵地低声笑着。
“安宅丸的火焰中,恶灵翻滚痛苦的情形,即将来临。”
赖房低语道,接着又拍了拍手掩饰自己说话的声音。
“挺晚了。我也该走了。”
七
高崎城隔间的周围完全变了个样子。一天一天,太阳射进来的光线渐渐变长,绿叶的香味在门前萦绕。
虽然依旧没有安装竹栅栏,但只要往庭院里一站,就一定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咳嗽声。
(暗中监视着我呢……)
如此一想,忠长胸口涌上一股热气。
但这并不是愤怒。在令人窒息的强烈愤怒当中,最先看到的,是生母浅井氏崇源院的面容,和葬礼的那日一般无二。
母亲是在宽永三年(一六二六)九月十五日逝世的。忠长十分想念母亲。
就在当天,随同家光、忠长一同上京的父亲秀忠被封为太政大臣,哥哥家光被封为左大臣。
就从那时开始,命运之神弃忠长而去。
那时,忠长逃出二条城,离开了京都。获知母亲的病危的消息,在父亲和哥哥风光的宴席上,他怎么都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九月十二日,忠长没有得到父亲和哥哥的同意,就擅自离开京都赶往江户。
当他十五日到达江户时,母亲已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没有等到忠长回来,没能看到全家风光无限,孤单安静地在江户城内离开了人世。
忠长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
如今想来,无论是母亲也好,大阪城的淀君也好,真是一对不受上天眷顾的姐妹啊……
姐姐淀君和深爱的儿子丰臣秀赖,在大阪城陷落之际,双双自杀而死。
妹妹崇源院,把自己的一个女儿送入宫中,现在外孙女都已经即位为天皇了。但是,丈夫,孩子们都不在身边的时候,还是逃不过一个人孤单寂寞地离开人世的命运……
家光在母亲死后二十四天,即十月九日回到江户,父亲秀忠慢家光一步离开二条城,却没有回到江户。中途去了骏府城。身为太政大臣大御所的父亲,不允许草草置办妻子的丧事。真是讽刺的掌权者啊。
丧主毫无疑问是哥哥将军家光,丧礼是在母亲死后第三十三天,即十月十八日举行的。
(一切都是谎言!这个丧礼也全都是由谎言编成的……)
辞世的母亲最疼爱的忠长,别提当将军了,连擅自回府还被狠狠骂了一顿。丧主也是辞世的母亲讨厌家光。
崇源院的葬礼在麻布野(后来的我善坊广专寺,深广寺所在地。)设置了荼毗所,引导僧是桑誉了的。念诵的是传通院。布置大松明的是大光院。布置小松明的是饭沼的弘经寺。负责供奉奠汤的是灵山寺。负责奠茶的是幡通院。出棺的是灵严寺。锁棺的是大念寺。准备膳食的是莲馨寺。准备祭品的是结城的弘经寺' 以上是日本当时的葬礼的习俗,荼毗即火化,松明即火把。
攻守之梦(11)
'等,这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江户城内以及附近各地的有名寺院全部加入到了这次的葬礼中,单是僧侣就超过了一千两百人。可是,忠长不会忘记,当母亲的遗体被火化时,仿佛自己的身体也被烈火炙烤着一般气得发狂。
沉香铺了三十二间有余,同时点火,香烟弥漫,一直吹到了数公里之外。
但是,那又如何呢?
紧跟着母亲遗体的有忠长,有也是母亲近亲的京极若狭守忠高,还有松平仙千代丸……何其壮丽,何其奢华,可谓令人瞠目结舌的送葬队伍。然而,其中又有几个真正感到悲伤呢……
父亲没有从骏河过来,代替父亲前来监督葬礼进行的是青山大藏少辅幸成。
幸成用极其严肃庄重的表情扫视了一下周围:
“蠢货,都给我哭!”
忠长现在还记得,来自身延山的日干上人怒目圆睁大声叫骂的情形。
说起来,从二十二日到二十六日期间,诸派僧侣都云集增上寺开展供养*,分别从家光那领供养费。但是,池上本门寺的日树和中山法华寺的日贤并没有接受供养费,始终秉承不受不施的日莲宗的宗旨,信徒之外的布施坚决不收。
那时,忠长的气才稍稍顺了些。
(这才对。这才是配下葬母亲的人……)
忠长听到了心底某处自己真实的声音。
怎能轻易屈服于这样的与碌口无为!
这些种种,最终促成了忠长对父亲秀忠的要挟。
父亲说不定也把政治看成是一种妥协呢。
(什么妥协才是政治啊!懂得如何引导一众愚民,这才是指导者的政治啊……)
母亲的去世,引发了忠长的这些怪异的自问自答。事实上,就是这样的思考导致了最终的发狂。骏河大纳言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接受自己不信任之人的同情以及布施呢。
这成为了骏河怪异言行的基调,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向父亲讨要大阪城,心中逐渐生出想要再次确认自己在这世上的价值这一念头。
直到被父亲严厉训斥时,忠长才注意到,大阪城也好,百万石也好,跟日莲宗的不受不施都相去甚远,只不过是勒索和威胁罢了。
时至今日,忠长开始明白了父亲的心意。对崇传的不帮忙,天海僧正的视若无睹,都渐渐明白了原委。
但是,忠长心里还有一块石头,就是高崎城主传达的土井大炊头的话。
“前代大御所已经决定的事情,死后也不会更改。这种事,骏河大人难道不明白吗?”
右京之进不着痕迹地提到忠长的日常生活时,没说上一句话就被大炊头打断了。右京之进向身边的家臣透露,骏河大纳言的事估计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这话,又传到了忠长的耳中。
忠长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又燃起一团愤怒的火焰。
现在的土井利胜,这个东照权现的私生子,比将军家光握有更大的政治实权。
(对了,这家伙,肯定是不满自己落入臣籍,所以嫉恨我忠长。)
正是由于这种嫉妒和怨恨才导致了自身的悲哀的命运,所以,不首先断绝这种念头就没什么好说的。
(别着急。别着急……)
这些定是和家光的打算、纪州赖宣的想法相差甚远的“被囚禁之人”的念想。
只是,忠长有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今天,忠长也是听着树影中的咳嗽声,皱着眉头走上长廊。正在那时,一个侍女捧着食案走了进来。
“大人,有江户来的客人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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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守之梦(12)
“启禀大人,是阿部丰后守忠秋。”
“什么,你说忠秋来了。忠秋是将军家的宠臣……是啊,这可是好消息!我待会再吃饭。赶紧让客人进来。”
忠长瞬间变了个人似的,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亲自为来客整理好了坐垫。
八
阿部丰后守忠秋是将军家光手下多少有些光芒夺目的爱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幼名小平次的时期开始,就作为付小姓侍奉当时还叫竹千代的家光左右。他是阿部左马助正吉的长子,庆长十五年(一六一○)以来一直担任近侍,是一个时至今日在切磋剑术时仍然敢于毫不留情地攻击家光的硬汉子。同时得到柳生宗矩的允许,他还可以自由使用柳生新阴流的武术。现年三十二,年龄比知惠伊豆松平信纲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