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来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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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早晨六七点钟光景,他又一次醒来,发现这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许多年以前就听人说新的世纪会如何如何,听上司讲规划时把二○○○年读成“二零零零——零零年”,可是,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袜子仍是昨天的袜子,穿上它人并没有飞起来;房间里的设备还不能用语言或眼神去支配;甚至根本就没有一种食物像个小药丸,呑下去可以一天不饿。没有,什么变化都没有。
头晕恶心等症状已基本消失,感觉已不像半夜里那么糟糕。余正行暗暗地庆幸,庆幸自己还好好地活着,活到了二十一世纪。
活着真好!
他振奋了一下精神,给自己洗了澡,刮了胡子,上上下下地梳理一遍,生命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肚子饿了,是吃早餐的时候了。医生说,早餐很重要。在新世纪的第一天,他可不能马马虎虎地待自己,他要遵医嘱,先饱饱地吃一顿再说。床头柜上有房卡,房卡里有早餐券,这就够了!他关了房门,按客房小姐的指点来到自助餐厅。
这里的食物比较丰盛,他的胃口更好,把昨晚的世纪晚餐也补了回来。实在吃不动了,便取了一杯咖啡,点燃一支烟,开始思考一些问题——他是一个成熟的男性,不是猪,吃了就睡——他要对自己进行一番检讨,作一下自我批评,只有这样,人才会不断进步。他觉得昨天确实有点不像话,在那种场合里竟然会自己把自己灌醉。看看人家金沙,难怪当初白雁会突然决定跟了他,如果真要跟了自己,也该离婚了。
正反省着,对面走来一人,余正行的眼睛有点直了——来人竟是赵渊!
赵渊昨晚抽空来看过他,原打算请他吃饭,但见他睡得死沉死沉,一时拿不定主意,抽了几支烟仍不见他有醒的迹象,就决定让他睡个痛快,反正出不了人命。
赵渊虽比以前发福不少,但余正行一眼就认出他来,忙起身去与之握手,互道新年好。余正行觉得握手还不过瘾,又用手捅捅赵渊的肚子说:“看样子你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吧?!”赵渊本想说,“余兄真有雅兴,一个人吃早茶?”话到嘴边忽觉不妥,万一余正行吹起牛来就尴尬了,于是改口说:“难怪有老同学见了我会认不出来。”余正行不信,说:“不可能,你也就胖了一些,总的来说变化不大,真要说变化倒是这身‘行头’,更像个大老板了。”赵渊认真道:“我昨天就碰上这么个人,还问我是‘什么东西’呢。”余正行正要以笑声表示此事的可笑,但见赵渊的目光不同寻常,顿时想起昨天的事,心想,坏了,昨天在马林处遇到的人可能就是赵渊吧?赵渊刚才的话似乎唤起他一点记忆,当时他确实问过来人,倒不是一定要问,主要是没话找话散发一些酒气,以免醉倒,本想说“你是谁”,结果说成“你是什么人”,无奈话说到一半时舌头转不过来,咽又咽不回去——不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就不错了——最后把“人”说成了“东西”。此时想来真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转而恨自己近期老走背运,思维呆滞,酒量大减,竟连赵渊都认不出来。马林能找的人以及能为他余正行做这些事的,除了赵渊还会有谁呢?!此事早该想到的,再不然一早起来给马林打个电话,什么都搞清楚了。差一点出大洋相。
赵渊在余正行对面坐下,问余正行为什么不说话了。余正行苦笑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赵渊见余正行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话题,干脆说:“走,到我公司坐一会儿。”
余正行去房间拿出行李,随赵渊去他的所谓“新东方文具有限责任公司”,公司设在蓝天大厦十六楼,租有数百平方米的办公场地。余正行一进门,就看到一片敞开式办公场所,每个工作台上都放着一台电脑,煞是整齐。他还留心扫了四周一眼,见传真机、打字机、复印机样样齐全,知是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地升起一丝希望。
赵渊打开他的总经理室,请余正行坐,自己忙着摆弄茶几上的功夫茶。余正行看着赵渊娴熟的动作,忍不住道:“从海南学来的手艺还没忘啊!”赵渊道:“你呢,还嫌太麻烦?”余正行说:“我只会喝现成的,叫我自己弄,不干。”赵渊沏出几小盅茶,对余正行说:“来,品一下,正宗的铁观音。”余正行喝一口,感叹道:“还是你有福气啊!”
赵渊喝着茶,品着余正行的话,关切地问:“听说你把杭州的公司给整没了?”
余正行怔了怔,愤愤道:“肯定是马林那张大嘴巴又出事了!”
赵渊解释道:“他也是为你好嘛。”
余正行却道:“为我好?免了吧!他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把我灌得酩酊大醉!”
赵渊笑了:“你跟他喝酒不是自己找死吗?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喝醉,连老同学都认不出来了。”
一提起喝酒的事,余正行来了精神,他不管三七十二一,把自己醉酒的原因统统按在赵渊头上,说:“你有什么破重要的事突然就走了,害得我——”
不等余正行说完,赵渊就跳起来道:“我他妈的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你倒把客气当了福气!真要是我在场,把你这混蛋扔到酒缸里泡起来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赵渊大幅度地做了一个抛掷动作,然后又说,“你这人不是我说你,人家白雁和金沙不是很不错的一对儿嘛,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你又何必去人家门前装疯卖傻。”
第六章(2)
余正行道:“谁装疯卖傻了?我就是看他俩在一块儿有点心烦而已嘛!”
赵渊道:“说得倒轻巧,还‘有点心烦而已’,我看你完全是心病未愈,旧病复发!”
这话触到了余正行的痛处,他不说话了。
赵渊坐到了自己的大班椅里。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激动了,便取了两支烟,丢给余正行一支,点上,抽一口,然后缓缓道:“听说你姐夫在美国硅谷当工程师,你为什么不去那儿找找机会?”
余正行沉默了片刻道:“说实话,我曾经想过,但真要下决心时又拿不定主意,说到底,可能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吧。”
“哦,还是个爱国诗人。”
余正行猛然起身道:“赵兄,你千万不要惹我发火,本人近段时间心情不是太好!”
赵渊不吃余正行这一套,摇着他的大班椅道:“诗人的脾气,真让人受不了。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一觉醒来才知道白活了四十年,目前还谈不上什么打算。”余正行伸个懒腰,踱到窗户旁,向楼下大街张望着,继续说,“说来可笑,我曾想象过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见赵渊并不感兴趣,又说,“有时候,真恨不能一觉醒来就到了退休的年龄,也好给自己这一生作个良好的交代。你是不是认为很可笑?”
“我们这个年龄,觉得可笑的事远不如觉得可悲的事来得多。”
“你觉得我可悲?”
赵渊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呢?”余正行很想知道赵渊的看法。
“可惜。”赵渊答道。
“妙哉,妙哉!我也觉得有那么点可惜,但绝不是可怜,是不是?”
“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从我这儿往下跳,不然的话,会被调查成情杀案的。”赵渊故作认真,余正行哈哈大笑。
两人喝着茶,东拉西扯又说了一会儿话。余正行有点坐不住了,对他来说,在这种地方闲聊实在太奢侈,便鼓起勇气问:“赵兄,今年公司招人吗?”
赵渊挠挠头说:“应该招吧。”
“都招些什么样的,有没有年龄限制?”
“当然有啦,譬如二十五岁左右,女性什么的。”
“别跟我打官腔,直说了吧,像我这样的你要不要?”
“你能干什么?”
“给你管管大门,拎拎包,开开车都行。”
“不要。”
“为什么?”
“你这么有名的人到我这儿,怎么也得弄个副总什么的。”
“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
“好,到底是老同学,看样子我余某人终于遇到了贵人,要时来运转了。”
“谁是‘贵人’?什么‘时来运转’?”
“哎,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叫我在你手下干个‘副总’什么的……”
“谁说的?”
“你说的!”
“吓,你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老实告诉你,这家公司可不是我私人的,就算是我的,‘副总经理’哪里可以随便说送就送。”
“你他妈的嫖我啊?!”余正行不高兴了,说,“反正我现在可以不为生计发愁了——别忘了,当初是你硬把我拉下水的,还说有你吃的就有我喝的。不好意思,你只能自认倒霉,就等着为我养老送终吧!”边说着,看中一旁的三人沙发,全身倒入,权当自己的卧榻。
“放你狗屁!当你是我的亲爹啊,要我来给你养老送终?!”赵渊觉得这话有些过分,又加了一句,“几年不见,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人穷志短嘛!为了活命,该是个啥模样就得是个啥模样!”
见余正行使上性子,赵渊心里暗笑。
赵渊目前有多重身份,主要对外名片有两张,一张是私营的“博文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一张是类似于股份制的半国营的“新东方文具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利用私营企业的经营优势和国营企业的进出口权等资源优势,销售自家厂生产的文具和礼品。此外还与人合作,从事广告和包装印刷。虽说事业小有成就,但这些年来总有一事叫他最为牵挂,那就是余正行到底混得怎样了。因为余正行是在他的鼓动下辞职的——他至今依然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哥们儿,现在是什么时代?别再写那些误人子弟的东西了,产生诗人的时代已然过去!现在的中国,最需要的不是诗人,也不是小说家,是实业家!我们在这里热火朝天地干,每天都能看到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在我们身上再也看不到穷诗人酸秀才的影子了!你不是正愁没钱出书吗?来吧,在这里干上几年,有了钱,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可谁会料到,大家在海南折腾不到一年就树倒猢狲散,于是劳燕各分飞,从此便断了音讯,同学和朋友中都打听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下落。昨天,赵渊从马林处惊闻余正行破产的事,心里当下决定,一定要在公司里给他安排个位子,否则就太对不起这位老同学了。再说,他刚从有关方面获知,只要年出口量达到五百万美元,私人企业也能拿到进出口权,于是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欲从新东方公司淡出。余正行这时候破产,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
见时间不早了,赵渊走到余正行的“卧榻”旁道:“行了,谁叫我当初没考虑到如今的后果,我就自认倒霉吧。那么,你老兄就屈尊大驾,在我这儿弄个副总干干?到时候干不好可别怪我没好脸色。”
余正行不动声色道:“我下午就要上班。”
赵渊“哼”了一声道:“看把你急的,今天是元旦!”
余正行开心地笑了,他“腾”地蹿起来,十分自信道:“我余某人除了没倒过军火,没碰过毒品,没做过人贩子,别的什么没干过?你放心,给我一年时间,搞不好,我主动辞职。”
赵渊对着余正行的胸口轻打一拳:“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学的这招?简直是敲诈!”
余正行笑道:“我知道你是下了套叫我主动往里钻呢。”
赵渊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余正行道:“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世纪初如何?”
赵渊看了他一眼,然后叹道:“对你来说是世纪初,对我来说也许就是世界的末日。不瞒你说,我碰到件麻烦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改日吧。”
余正行想不出赵渊会有什么处理不好的事,又不好贸然问。出了大楼,赵渊问余正行家住哪里,如顺路就带他一段。余正行说现在还不想回去,于是两人互道再见。
余正行朝赵渊离去的车子挥挥手,直到车子拐弯不见了才放下。忽然发现自己的行李还在赵渊的车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