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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 棒 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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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河流到柳河镇时,沿途汇集了几条南山北山流下来的小河。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是宽阔的一大片了。河水依然清亮清亮的。柳河镇是一片宽阔的坝子,有成片成片的水田,盛产水稻。这里的水稻很香,很好吃。据说是明清时代的贡米。柳河镇是方圆百十里的物质集散地。逢三、六、九的场。是个热闹的地方。每到逢场的日子,只要天气好。四面八方的,南山北山的各沟沟豁豁的人家,背的扛的挑的,把各色的东西挑到柳河来。各色药材,天麻、杜仲、猪苓、香元、麝香等等,上好的木料,刮得光溜溜笔直的檩条,改好的一片一片的椽子。从柳河里放下来的一堆堆的毛竹。更多的挑点木耳、黄花、蘑菇等,拎一篮鸡蛋,抓两只大公鸡,蹲在集市上。还有耕地犁田的水牛黄牛,拉车推磨的骡子毛驴。还有柴草、木炭什么的。至于桐油、生漆、粮食、蜂蜜什么的,是不用进集市的,镇上的“天汉商行”长年收购。收购的货,趁涨水的时候,用竹排筏子放到汉江去,装上船,下汉口。每逢赶场时,卖老鼠药的,狗皮膏药的,打把势卖艺的,耍猴的卖唱的,吆喝成一片。山里人喜欢这个热闹。卖点山货,换点盐巴洋火,吃上碗酸辣滑爽的面皮子,一碗清爽香郁的菜豆腐,再挤一下人堆,凑个热闹。也是山里人的喜事。所以南山北山沟里的山民,把赶场看得像过节一样。褂子要浆洗过的,鞋要穿新草鞋,胡子要刮干净。婆娘们更是罗嗦,光梳头换褂子都要准备半天的。所以,远一点的山沟里的人家,要早早起来赶场,天不亮就要上路。

  南山沟里的棒客似乎也有个规矩,不抢场,不闹集。但谁都晓得,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混的有棒客的眼线或采买的。混在这人群中,额头上又没写“棒客”两字,谁也不晓得。赶场的山民都晓得,大股的棒客不可怕。可怕的是跑单帮的,两三个,守个要道,打闷棍。突然背后一棍子下去,棍上裹了布的,一下就人打晕了。抢了钱财就无影了。

  柳河湾里人人恨透了打闷棍的棒老二。连南山九里坪的王锅盔也恨透了这种棒老二。民国十七年春里。天还没亮,柳河镇的人都听见一声声惨烈的哭喊声。声音是从河滩上传来的。很渗人,在静寂的夜里传得很远。天刚亮,就从河滩上传来声音:“杀人了,王锅盔杀人了!”。被杀的是北山里的两个人,是被用刀子一刀刀,像剔猪肉一样地剔了。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血水流了一大滩。旁边的石头上,用生漆写着:“打闷棍者,死!”。落款是个很大的圆圈,里面写着个王字。据说王锅盔杀人后都会留下这样个标记。人们说是像画了个大大的锅盔。就叫他王锅盔了。

  被杀的是北山里的两个人,据说是劫了湖北割漆的漆客。把人打懵了,在荒郊里喂了狼。镇公所查不出头绪,就报县大队,说是王锅盔的土匪干的。当下柳河湾里到处都贴了告示,要求提供线索,捉拿王锅盔。给九里坪记上了一笔黑帐。

  王锅盔此次出山杀了打闷棍的人,算是一个交代。算是洗去他的黑锅。这样的黑锅他背着丢人。王锅盔的人,很少到柳河镇来下手,除非是来寻仇的。

  朱家爹在柳河镇被掠的那次,王锅盔就是来寻仇的。

  好在柳河镇并没有因为南边有土匪,北边有流寇而衰败。相反,却日渐兴隆,各店铺的生意也兴隆。大批大批的山货用驴车载进县城,或用水路流到更远。

  何老二成义就曾在柳河镇的天汉商行当伙计。定了亲是北山余家的大闺女。成义为人精明稳重,很有心计。颇得商行掌柜的赏识。便安排成义经常跟着押货进城。还意外地让成义跑了趟汉口。

  成义不爱说话。从汉口回来就更沉默了。只是偶尔跟小他四岁的兄弟成礼叹口气:“窝在这大山沟里过得是啥日子么?真是不比不知道。”

  成义一再推迟跟余家姑娘的婚事,气得娘落泪。成礼便对娘说:“二哥心野哩,心大哩。”

  果真,在那年涨秋水的时候,成义跟着船再次下汉口,就再也没回来。回来的人说,成义借了点钱,说去转转,就再没回客栈。娘便哭晕了过去,娘的眼里,老二是个乖娃,最有出息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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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7)
成礼的娘到北山姑姑家,刚说起成礼的事。就被姑姑给堵了。老二成义的亲,也是姑姑给说的人家,上门撮合的,换了庚贴的。两家都见了面,送了定亲礼,喝了酒的。原本说腊月里农闲的时候,就迎亲过门的。秋天里。成义这一失踪,便把人家姑娘给晾一边了。本来这余家姑娘家里贫寒,脚下好四个弟妹。娘没了,就全靠这大闺女操持家务,拉扯几个兄弟。便误了闺女的婚事。跟成义定亲时,已经十九了。姑娘的爹是个老实人,感觉拖累了孩子,也不讲究什么聘礼。只要求寻个可靠的人家,别让娃受罪了。成礼的姑姑便出面说下了这门亲。这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去春来。姑娘没等来何家的花轿,何成义又一直没有消息。余家姑娘只能暗自落泪,哭自己命苦。娘没了,现在又被架在着半空中,上吧,夫君何成义又不知道踪影,下吧,身上还有个婚约。余家姑娘想起来就落泪。

  为这事,余家老汉找成礼的姑姑好几次。姑姑也不好说个啥,只能劝说:“莫急,莫急。这婚是定下了的嘛,等成义一回来,马上迎亲。”姑姑会说话,为人热情,招待得也周到。余老汉也说不出个硬气话,闷着头抽几锅烟,叹口气走了。回去给闺女也无法交代,只能叹口气说:“娃也,是爹把你害了。”说完,老泪就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了下来。闺女懂事,体贴爹的难处,便不再会让爹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却在深夜里,让泪水湿了大半个枕头。

  成礼的姑姑每次送走余家老汉,看着余家老汉弓着腰消失在山梁上。心头也像压了个磨盘。余家老汉可怜,余家的闺女更可怜。但姑姑还是狠心地不提退婚的事情。她是给自己何家的人着想,这么便宜的事,丢了可惜。

  成礼的娘来说起婚事,姑姑便有些生气,成义的事还没个了结,成礼又来了。

  姑姑坐在草墩上,在灶前烧火,给成义他娘煮喝的,鸡蛋甜酒。柴草不干,冒着一股股的黑烟,熏得姑姑眯起眼,拿起吹火筒,使劲地吹。

  “那又有啥办法,成义个挨千刀的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连封信也没来。我当娘的,又有啥法子么?我又不可能去寻他。哎……挨刀的,心叫狼娃子掏吃了。”娘坐在傍边,刮着洋芋蛋蛋,叹息着。

  火起来了。欢快地跳跃着黄黄的火苗,探出灶头。姑姑便放下吹火筒,去黑乎乎的里屋里寻鸡蛋了。姑姑出来,边敲着鸡蛋边说:“这得想个解决的办法,不能老拖着。这余家也是苦命人家。婆娘死得早,家里几个碎娃,都是大闺女拉扯的。里里外外,都是这姑娘操持着。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眼看都二十的人了,许上个婆家。也没指望吃你们的,也没指望穿你们的。这成义到好,勾子一拍就不见人了。这一下把人家闺女害惨了呀。再寻个婆家吧,这边还定着亲呢。不寻吧,又不知道成义哪个牛年马月才回来……”姑姑的数落,在情在理。说得娘也可怜起这余家姑娘来了。撩起衣襟擦眼泪。

  “娃他姑姑也,那你说我该咋办么?也不能拖累人家娃了,怪可怜的。”娘说,“不行就再劳神(麻烦)你去给亲家说说,退了算了。别耽误人家闺女了。成义这个挨千刀的,就是回来也叫他打光棍去。”

  “退了?说得轻巧,一根灯草。上哪里找这么适合的人家?我就是看上这闺女了,能干,里里外外能操持。苦命出身,塌实,又不多言语。”

  “那……那你拿个主意,说咋办么?总不能吊着人家。”

  “咋办?我看,干脆给老三说下算了。”

  “啥?你说啥?给成礼说下?”娘停下手中的活,张大了嘴。

  姑姑来了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蹲在娘身边,亲热地说:“我看这事行。虽说比老三大了四岁。这有啥嘛,大点好,懂事,知道疼人么。老三在外干木匠活,回家也有人给暖个被窝,给端口热饭么。这大点,识好歹,能把老三的收住,把野性子给他捋一捋。再说了,这也把老二成义拉下的屎勾子给擦干净了。既把成义的事情了结了,还把老三的事情给解决了。余家也好说啊。我看,就这么办。定下来的话,我今黑就上余家去说。”

  娘听着听着脸上就活泛了。当下便同意了。

  娘吃完午饭,等日头刚偏西的时候。便兴冲冲地往回颠。在进村的拱桥边,看见了还躺在老柳树下的石条上睡觉的成礼。张着大嘴,扯着很响的呼噜声。光光的上身上,爬着苍蝇。娘一走近,便轰地一下散了。娘便来了气,拿下头上顶着的蓝帕帕,使劲地打。

  “你个野人,都啥时辰了,还在这睡,叫你睡,睡,睡!”

  成礼猛地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晌午煮好了?啊?”

  “晌午?你抬头看看日头呢?都煮夜饭了,你还惦记着晌午呢。一天野得都野糊涂了。我看你娃咋办吆。”

  成礼便跟着娘往回走,边走,肚子边咕咕地叫。

  “娘,吃啥饭?”

  “吃啥饭?没的吃的,一天野着,哪来的饭吃。”娘没好气。

  “娘,我去抓些小鱼,炸面鱼子吃好么?”成礼兴奋地说。

  “好,当然好。灰面呢?菜油呢?拿啥炸?这么大桄桄的小伙子了,不长心,就知道野。”娘背着手,没好气。

  成礼一下子泄了气。嘟着嘴,软塌塌地往回走。他刚才做梦,梦见了吃炸面鱼子,香,脆,软,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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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棒 客 (8)
姑姑在争得余家的同意后,雷利风行地操办起这事了。有了成义的事,姑姑和娘便怕夜长梦多,这老三跟他爹一样,犟起来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尽快地行动起来了。但这事是瞒着成礼的。娘只喊成礼把屋子收拾一下。和了些泥,加上剁烂的麻、稻草节,把坑坑洼洼的墙面糊了一遍。喊他把破旧的箱子搬出来,刮了腻子,重新油漆了一遍。

  成礼喊何老拐的二娃子狗蛋过来帮忙。成天在院里的树阴下忙乎着。狗蛋跟成礼同岁,玩得也好。何老拐家族住东头。是青砖大院。何老拐的哥何大清是何家湾的富户,有一百多亩水田,两百多亩旱地。何老拐每年从大哥那里分粮食过来。狗蛋是二少爷,斜眼歪鼻,长年淌着鼻泣。喜欢跟成礼玩,是成礼的一条尾巴。他爹何老拐也懒得管他。何老拐吃喝嫖赌,忙不过来,还抽好抽几口大烟。

  狗蛋不吃苦,没干到几下就坐在石墩上喘气,“你娘咋想起这事,大热的天,累死人么。该不会是给你娶媳妇吧?”

  “求。你的屁话咋这么多,让你端个泥,没端到两下到弹嫌起来了啊。快去。”成礼说完往狗蛋的脸上摸了把泥。顿时把狗蛋摸成了花脸。成礼笑着跑开了。狗蛋起身,抓起把泥撵了上去。他们在院子里疯跑,嘻闹着。

  娘抱着染回来的布,推院门进来,差点被狗蛋的泥巴打中。

  “悖时的,不好好干活,闹啥呀。看看,翻了天了。”

  成礼和狗蛋便又抓紧干活。在黄昏时终于干完了。抓起娘做的苞谷面馍,吃了,喝了碗汤。就赤着上身,光着脚,一身的泥巴,跳进了柳河。

  拱桥下水边有妇女姑娘洗衣服。他们便往上跑,在一片没人的河滩里赤条条地泡着。河不大,水也浅。一边是山崖,垂着藤蔓,一边是不高的河坎。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柳河的水是从南山里流出来的。很凉,很舒服。在水里打闹一阵,在河边的大石头缝里,摸了两只螃蟹,便躺在沙滩上,闲聊。成礼瞅着狗蛋胯下的牛牛,在稀疏卷曲的黑毛间,软塌塌地卧着,像个煮熟的蚕蛹。成礼伸手去摸了一把,狗蛋夹起腿来缩成一团,嘻笑着。

  “做啥子么你,摸你自己的呀。”狗蛋笑着。

  “你看,我这个一摸就起来了,你看。”成礼自豪地撇着嘴。

  狗蛋爬过来看,果然,成礼的手几拨弄,牛牛便在一丛浓密卷曲毛间,直挺挺得竖了起来。很丑陋,像发怒僵直的脖子,涨鼓鼓的青筋绷着。狗蛋便伸手过来捏了一把,硬梆梆的,烫乎乎的。

  成礼打开狗蛋的手,“滚,摸啥。”

  狗蛋吸了下鼻子,一撇嘴。“摸啥?摸逑么!哼,你这算啥,我家的水牛的逑,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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