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布雷大传-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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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他不时询问我家庭生活开支和孩子等情况,我均一一作答。他问我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我说总能应付。他叹口气说:“物价暴涨,工薪阶层困难哪!”末了,他用深情的语气说:“陶副官,你忠心耿耿跟我这么十多年,任劳任怨,患难与共,你也知道我两袖清风,你和你的家属也从来没有沾到我什么光,我总过意不去,不知该怎样谢你。”我听了这话,眼睛一热,泪水差点滚下来,连忙回答:“主任这话过奖了,主任这样有名望的人如此看重我,已经使我很荣幸了。”他又叹了一口气道;“近年来我身体愈来愈差,自己也觉得一天比一天难以支持,倘然有个三长两短,请你自己保重,并望能时常去看看我的太太,她也是一个老实人。”我心中难过,便劝他:“主任不要想得太多,千万要爱惜自己身体,一俟战事结束,主任便可向委座告老还乡,著书作文。“他听了,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
11月11日上午,布雷先生出席中央政治委员会临时会议,这是他生前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议。这次会议时间拖得很长,我开车接他回公馆已是下午3点钟光景,几位秘书还在等他吃午饭,大家看他脸色不好,可是在饭桌上,布雷先生一反近来沉默寡言态度,从容地作了一次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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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布雷的最后一段日子(2)
他从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推翻清朝、北伐战争,一直谈到眼前局势,又忆及自己青年时代加入同盟会,办报、教书一些轶闻,最后语重心长地要我们保重身体,免得像他那样未老先衰。谈毕已是掌灯时分,他说要上楼休息。
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国民政府照例举行纪念活动。他对我讲身体不适请假不参加了。这天,他反而比往常从容。上午,关照我去请了理发师,替他理发修面,他女婿陪着他聊了一通话。随后又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一双新布鞋。午饭后,总统府第2局局长陈方来访,二人又谈了一会,客人离去后,他叫我驾车去郊外散散心,我们的车子驶过闹市区,出中央门,绕着玄武湖兜了一圈。我只见他两眼发愣地凝视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出神,车子在湖的南端掉头,朝东面钟山方向驶去,在离中山陵不远处,他示意我将车子停住,他下了车,吃力地攀上附近一个山丘顶极目了望。
宏伟的中山陵,在夕阳的映照下,气象万千。他眼角中流出了泪珠,一直呆呆地了望着,直至夜幕开始下垂,临上车回家时,他问我:“陶副官,你还记得我以前讲过的一则笑话吗?”我回答:“主任莫非指有朝一日辞官隐居,到灵谷寺或鸡鸣寺做和尚一事?”他点了点头说:“和尚做不成,死在这里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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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布雷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安静些
关于陈布雷最后的时刻,陶永标这样回忆:
回到公馆时间已不早,我叫伙房快上饭菜让主任用膳,不料他一口推却说:“我觉得没有胃口,一点也不想吃。”我劝他:“不吃怎么行,多少吃些吧,半碗也好。”可是,这次他态度很坚决:“我实在一点也吃不进,你们去吃吧,不用管我。”接着他又吩咐:“我今夜要赶写一些重要东西,任何客人不见,电话也不接,一切改日再说,你也不要上来催我睡觉,我写好自己会服药睡的。”他上了一半楼梯又转过身来重复一遍:“一定不要让人来打扰我,让我安静些!”
“让我安静些!”这是布雷先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我匆匆扒了两碗饭,按照他的指示,在楼下会客室里坐着挡驾。好在这天晚上还太平,8点钟,一个中国农民银行董事上门求见,被我挡驾。9点半,蒋介石的秘书来电话,通知布雷先生明天上午8点半去中央党部开会,我记在值班簿上。深夜12点钟,我结束事务准备离开陈公馆返家,步出院子抬头朝楼上望,只见布雷先生房间的窗帘布上还透出昏黄色灯光,我几次停步想上楼去劝他熄灯休息,但想起他吩咐过我的话,就默默离开了。
13日清晨,我去陈公馆,想起他昨天没有吃过饭,便到厨房间关照伙夫买些鲜鱼;8点钟,蒋君章秘书等来上班,我说主任还未睡醒,并将昨天夜里值班记录给他看。9点钟,电话铃响,蒋秘书去接,是中央党部催布雷先生去开会,蒋朝我看看,我做了一个手势,蒋对着话筒说:“陈主任身体不适,今天还未起床,请转告主席。”
9点半,仍未见他下楼,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上楼在他门外来回踱步,不断地看表,房内死一般沉寂,我愈想愈觉不对,便开始敲门,没有反应,搬来了一只茶几,站上去,从气窗向内窥探,发觉了……
蒋介石大吃一惊前来诀别
发觉陈布雷自杀身亡,特别是他留下的遗书:“陶副官:汝半生随我患难,我永远不忘……”陶永标泪如泉涌,他立刻驾车去考试院、中央社接陈布雷的四弟训慈和八弟训愿。接到蒋君章电话赶来的有宣传部副部长陶希圣、行政院秘书长李惟果、总统府第二局局长陈方,他们还请来了两个医生,和先来的陈广煜医生3人给陈布雷注射强心针,最后宣告“回生无术”,陈布雷的兄弟和陈方等各自默默地看着他留给自己的遗书,商量后事,第一应尽快去报告蒋介石,决定派陶永标直接去中央党部。
陶永标跳上陈布雷生前用的别克牌轿车,猛踩油门,驶向中央党部,一路上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车子在中央党部大门外吱地一声刹住,由于惯性大,右前轮已经冲上第一级石阶,把门口几个守卫的卫兵吓了一大跳,其中两个已伸手准备掏枪,一看是陶副官才嘘了一口气。陶永标也顾不上打招呼,一头闯了进去。军务局长俞济时迎了出来,问:“有什么事?”陶神色慌张说:“有非常重要事要立即报告委员长。”俞已经知道情况不妙,让陶在休息室等候,他进会议室请示。
不到5分钟,蒋介石在俞济时陪同下来到休息室,陶永标立正行礼,刚说出:“报告委员长,陈主任他已经……”几个字便喉头梗住,发不出声来,蒋介石好像知道陈布雷死了,面部立刻掠过一丝惊讶和懊丧的神情。
蒋介石断断续续问:“布雷先生……是怎样自杀的?……”
陶永标:“服巴比妥安眠药。”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午10点钟左右。”
沉默了十来秒钟。
蒋介石挥着微微颤抖的手说:“你先回去守候,我会来的。”
蒋介石一回到会议室即宣布陈布雷不幸去世,同时宣布会议中止,他急匆匆赶到湖南路陈公馆去。
蒋介石到了楼上,叫人揭开死者的面巾,顷刻即叫盖上,他又惊又哀,很快下楼去了,陈训慈送蒋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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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和妻子回忆(1)
陈布雷之死,除了看透王朝末日,心力憔悴,确也是很大因素,有一些了解他的人,从另一角度也透露了一些秘密。程沧波在《重诉生平》一书中说:
“先生之死,不是看透人生的消极自杀,以求解脱;亦非有负领袖,有负党国,有亏职守,而一死以###迹的自弃的愚忠者之所为;更不是从政本非所愿而摆脱不了以死求一了百了;实在是抗战胜利后,大敌虽除,大患又起,而国人醉生梦死,因循苟安,触目心伤,中心抑郁,难乎自解。接近布雷先生的朋友,在他生前终想替他解忧。后来我深深明白,布雷先生的忧,是无法解除的。因为私忧可以解除,公忧是难于解除的。布雷先生终身之忧,不关个人的穷通利达,而终朝戚戚的,是天下国家之忧。他忧天下国家之忧,他忧领袖之忧。天下国家之忧无穷,领袖之忧亦无尽。仁人君子,又岂能有一日之欢?‘君子有终身之忧’,正是布雷先生一生的写照。他的忧时忧国,可绝不是消极与悲观。此在他许多遗书中可以窥见。”
陶希圣在《追念布雷先生》一文中说:“布雷先生死于自悲,而他的自悲,乃是爱国的热忱与忧国的伤感,郁结而成。他追随蒋先生20余年,从北伐到抗战,专心致志,为国家服务。他久已忘记了自己。他的思想无有不是为了蒋先生着想。他的筹划无事不是为了国家打算。他真是公而忘私,国而忘私。为什么他自悲而死呢?布雷先生的性格,是刚直而深于修养。布雷先生的行径是身居政治的中枢而心富客观的观察。他有深远的见解,坚定的主张,严正的批评,强烈的忧愤,但是这一切都郁结为自悲的情绪。布雷先生本于他20年的经历,看透了过去的一切,也就预见了当前的危机。他爱国的热忱,他忧国的伤感,两者郁结而为自悲的情绪,他毅然决然谢世人而去。党的分崩离析是布雷先生最伤心的一事。我们中国国民党在总裁蒋先生领导之下,25年的奋斗,其成败已与国家存亡结为一体而不可分。党的分崩离析就是国家的衰颓危殆。布雷先生谢世是整整一年了。投降主义者之多,失败主义者之盛,可伤可耻之现象,表现无遗。但是这些现象是党中久已蕴积的各种因素演成的结果。这些因素在一年以前,布雷先生早就看出来了。他临终一日的日记中,他对于党的团结问题,流露了忧愤的心境,也寄托了迫切的希望。在他自悲的情绪之中,这无疑是重要的成分。20年来,布雷先生深感蒋先生中心领导方针,决无错误。这点在他留给家族的信里说得非常正确。他临终的日记中,寄托希望于总裁蒋先生为中心的团结。但是他为国效忠、为抗战宣劳,已使他的心力体力‘油尽灯熄’,他不能再为总裁分劳分忧了。这一念把他的自悲情结强化到了顶点。于是布雷先生便谢世人而去了。”
陈布雷体质素弱,髫龄即患头痛。4岁时,“夏患痰厥,昏迷不省事者半日。女佣方氏调护甚至,及长犹仿佛忆之”。“七八岁以后,性行顽劣,体既弱,乃好戏侮弟妹,母常叱责之”。11岁从徐氏读,“以作课时间长,常思头痛发热,又不敢直告先生,即请假亦无效,退又不敢告母,每病作,悄悄登床自睡,明晨热亦自退,又上学如常,”这是陈布雷回忆中所记:“二十岁初秋,饮食不慎,致患痢甚剧,先由秉琳患此病,同学传染者三四人,均不久即愈,独余为最剧。入广济医院治疗一星期未愈,院医医术浅薄,态度傲慢而疏忽,院中设备及卫生均恶劣,臭虫满床席间,诘之尚不自承,愤极出院,迁居上城四明颐养庐。秉琳亦未愈,来同寓,最后请大哥友江山聂先生(亦谘议局议员)投中药数剂始愈,然已形销骨立矣。向学校请假归里养病,与朱清奇兄同舟归,以食蒸栗过多,归家又复发,又旬日而全愈,予之不谙卫生知识有如此者。在家养病匝月,索居读书,暇辄游田野间,生活闲适,病亦遂痊。侍予疾者五妹为最勤,而四姊调护饮食,尤尽心焉”。22岁夏,“杭浙高举行毕业试,身体受气候影响,颇不支”。25岁“依仁公弃养,独负家计,为最痛苦忧患之期,神经不安。37岁秋,恶寒恶热,患伤寒;有时谵语不绝,诊治休养两月始愈。44岁,自去年起,每值初夏,即患小疾,精神疲滞,心绪烦乱,往往因之失眠,今年更甚,请假服药调治约二十天始愈,盖体力渐衰矣”。46岁,“出席五全大会毕后,体力心力憔悴……积劳之余,加以烦闷,几于神经错乱,延医诊治,投剂服药亦无效力,请病假一月”。47岁10月,“忽患腹疾甚剧,精神疲倦,且患失眠,遂屏居养息”。48岁5月,“以数月积劳,在杭寓旅中忽患脑病甚剧,神思烦郁,夜则失眠,书则畏烦。回京至鼓楼医院检验身体,知贫血益甚,乃购肝脏制剂饮服且注射焉,疗养匝月,效果殊鲜”。1939年4月“身体精神,忽大感疲惫,竟日昏昏,作事无力,夜间又常失眠,且目眩手僵,病态百出,而骨痛腰酸,头脑晕重。赴北碚休养一月”。11月“旧疾又作,百般调治,终不见痊,且胃肠日见薄弱,人亦渐消瘦,精力年不如年”(以上均出自《陈布雷回忆》)。1942年养病成都凡三月。1946年还都南京,夏秋病象日增,健康日损,脑力益衰,其秘书蒋君章说:“布雷先生的健康,二十年来一向不很良好。他的病在医学上不知道是否叫做高度的神经衰弱,他自己叫做脑病。在我记忆中,每年春夏,都是先生健康不良的季节,尤其以胜利以后为然。每年春夏之间,他总觉得精神不佳,思虑无力,胃口也差,在容貌上表现出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