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国史:中华民国史(上)-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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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幻想是晚清小说的又一特征。这可能是受到梁启超的未完成小说《新
中国未来记》的启发。这部小说的故事始于一个中华乌托邦共和国建立之后
50 年。另一部旅生写的畅销小说《痴人说梦记》以一场梦为结尾,梦中的上
海不再有外国人、外国巡捕,建筑上没有外国招牌,没有外债,有的是中国
人建筑的大量铁路和学校。陈天华的小说《狮子吼》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
“楚山”的海岛上。明代遗民将岛建成一个政治乐园,岛上有一个“民权村”,
② 此书有刘师舜的英文缩译本。
① 这里的某些讨论是根据普鲁舍克教授 1967 年在哈佛大学讲学的笔记。米列娜?多列扎洛娃…费林捷洛娃
编的学术论文集《19、20 世纪之交的中国小说》中对晚清小说作了综合性的分析。
① 但是胡适认为,吴沃尧的小说《九命奇冤》在倒叙技巧的运用和结构的统一方面,受了西方小说的影响。
见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第 239 页。
礼堂、医院、邮局、公园、图书馆、体育馆俱备,还有三家工厂、一家轮船
公司和许多现代化的学校,全都办理得井井有条,为岛上的大约 3000 个家庭
谋福利。②显然,这些小说源出于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幻想传统。不过它们对未
来的憧憬和现代化的内容,却进一步表现出社会对加速改革的盼望。这些新
中国的乌托邦为作者同样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热情洋溢的政治梦想——他们
对中国命运的关注之情在想像中的满足——同时还提供了一种对当时现实问
题的浪漫主义的逃避处所。
虽然关于中国命运的各式各样的乌托邦都指出改革的迫切性,但维新本
身却成了没有精神内容和政治意义的陈词滥调。正如李宝嘉、吴沃尧和曾朴
等人的著作中所描写的,改革思潮已经堕落为供一群“洋务专家”鹦鹉学舌
的老生常谈。这些洋务派是各地“自强”努力的产物,他们只不过是一批在
上海、广州、天津这些条约口岸买办“洋场”中游手好闲的机灵的纨绔子弟。
晚清小说展示出一幅点辍着这些徘徊于华洋之界的人物的图景,他们混迹于
贪婪的商人、追求社会地位的新贵,和迁入城市寻欢作乐的乡下地主的子孙
之间。阅读这些讽刺作品——阴暗图景中的较轻松的一面——读者会感觉出
作者们的自嘲与矛盾的心理。作为现实社会的伤心评论家的报刊工作者-文学
家们,能够认识到他们自己是靠这些他们所讽刺的人过活的;他们自己其实
也可以被看作是“洋务”与“维新”的间接产儿。正是他们所厌恶的时髦维
新思潮使他们的著作受欢迎。因此,尽管他们过着寄生生活,却很少有人赞
成彻底革命,因为革命会将他们虽然反对却又习惯了的世界摧毁。
虽然晚清小说的大主题是社会讽刺,但对社会与政治的批判也和作者自
觉的主观个人感情交织在一起。社会和感情两种因素常互相结合以达到一定
的情绪高度来为作者目标的严肃性辩护。被认为以《恨海》一书开创了“言
情小说”的吴沃尧,在《新小说》上发表的一篇题为《社会与言情小说之关
系》的文章中宣称:
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要知俗人说的情,
单知道儿女私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
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
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
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
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只可叫做魔……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
是在那里写魔……①
在这篇陈义崇高的声明中,吴沃尧希望给主观感情以广阔的社会与伦理
基础。这和翻译家林纾想从伦理的观点来为感情辩护如出一辙。但是这篇宣
言的儒家框架并没有定出晚清言情小说的真实内容。其实它们大多数都是描
写男女“痴”情和“着了魔”似的伤感主义的。正如林纾逐渐认识到的那样,
个人感情,如果真实地表达出来,不论它是否反映公认的伦理准则,都可能
成为一个人的主导的人生观。②特别是通俗言情小说的作者们发现描写感情,
尤其是以“痴”或“魔”的形式出现,会受到读者们热烈欢迎的时候,这种
伦理的严肃性就更加被淡化了。所以这种言情小说一直被中国的文学史家们
② 阿英:《晚清小说史》,第 97 页。
① 阿英:《晚清小说史》,第 173—174 页。
② 参阅李欧梵:《中国现代作家中的浪漫一代》,第 3 章。林纾的翻译作品将在本章第 2 部分讨论。
认为是晚清小说中低级的一类。③虽然它们的榜样显然是伟大的《红楼梦》,
但大多数却更像 19 世纪的“才子佳人”小说如《六才子》和《花月痕》之类。
实际上最受欢迎的是那些以色欲为中心兴趣的书,其中才子们迷恋的佳人又
无例外地都是妓女,以至被称为“妓院指南”。胡适挑选其中的两本《海上
繁华梦》和《九尾龟》来特别加以谴责,说它们缺乏理智的洞察力和文学价
值。因此,“言情小说”中的下乘作品似乎只是亵渎感情——据文学史家阿
英的看法,它们很快就为“鸳鸯蝴蝶派”打开了大门。④
③ 参阅阿英:《晚清小说史》,第 13 章。
④ 同上书,第 169、176 页。
鸳鸯蝴蝶派小说与五四前的过渡时期,1911—1917 年
“鸳鸯蝴蝶派”这一说法可以上溯到这类小说中的一本畅销书,徐枕亚
的《玉梨魂》。这本情意缠绵的小说于 1912 年出版,书中的诗将情侣比作成
对的蝴蝶和鸳鸯。①这一蔑称在 1910 至约 1930 年这一时期,被用来称呼大约
2215 部小说、113 种杂志和 49 种报纸。这个称谓和这一派中最著名的杂志的
刊名《礼拜六》可以互换,它公开宣称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消闲”。
鸳鸯蝴蝶派小说受到狂热的欢迎,实在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令人啼笑
皆非的事。随着清王朝末日的到来,晚清小说的改革冲击力和严肃内容好像
也消失了。正如言情小说堕落成“狭邪小说”和“蝴蝶小说”那样,社会小
说的主流也从自觉地批判和揭露社会-政治病态的基本方向转为专以耸人听
闻为目的:少数值得尊重的“社会批判”杰作,被大量描写社会丑恶和犯罪
的所谓“黑幕”小说所取代。在民国最初的十年里,这两种群众文学——庸
俗的社会小说和言情小说——都达到了鼎盛时期。它们所拥有的读者和销售
量都超过了此前此后时期的作品。②根据林培瑞对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初步研究
所得出的惊人结论,30 年代以前真正的“通俗文学”——就其能迎合中下层
阶级的口味和反映他们的价值观念而言——既不是梁启超所提倡的“新小
说”,也不是五四时期的新文学,而是这些“消闲”作品。
根据林培瑞的分析,这一类通俗市民小说的兴起,反映了城市居民在“逐
步现代化的环境”中经历迅速变革时的烦恼心理。当新城市生活——尤其在
上海——变得沉重的时候,“读者要赶上世界的愿望就让位于想忘掉自己赶
不上世界这一愿望了”。①除了想满足逃避变革中的城市世界这个现实的需要
之外,林培瑞还暗示,蝴蝶派小说各次浪潮的热门主题可以与特定的社会-
政治的发展联系起来。当酝酿中的晚清维新运动对妇女解放和妇女教育给予
极大注意的时候,本世纪头十年前半期第一批爱情小说的共同主题就是婚姻
自由。此后 20 世纪头十年后期与 20 年代早期侦探小说、黑幕小说和武侠小
说的各次浪潮,则与袁世凯和北洋军阀政府所造成的政治混乱同时。在这各
次浪潮中,逃避现实的主调是复古主义和幻灭情绪。作者们对中国的维新、
现代化和进步失去了信心,而这正是他们的前辈——晚清的报刊工作者——
所拥护的。相反,他们“对中国流行的价值观念”表现出一种“保守的态度”。
②他们认为西化的潮流搞得太过分了,因而对中国自身的问题不是以激进的反
对态度主张建立另外一种社会制度,而是采取传统的“拾遗补缺”的态度—
—只反对儒家价值体系中某些弊端和过分之处。
林培瑞的发现用对比的方式阐明了紧接在鸳鸯蝴蝶派之前的通俗文学和
其后的“文学革命”的性质。晚清文学显然经历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大众化发
展过程。它开始时是知识分子精英们的一种自觉的努力,要唤起中国社会下
① 林培瑞:《10 和 20 年代传统类型的通俗市民小说》,载戈德曼编:《中国现代文学》,第 327—328 页。
并参看他的博士论文:《上海现代通俗小说的兴起》(哈佛大学,1976 年)。
② 根据林培瑞的统计,这类小说中最受欢迎者“在上海肯定有 40 万至 100 万人读过”。参看林培瑞:《传
统类型的通俗市民小说》,第 338 页。鸳鸯蝴蝶派小说销售记录直至 30 年代末期都未曾被超过,以后便逐
渐衰落了。1949 年以后的共产主义小说的销售量当然要大得多。
① 同上书,第 330 页。
② 同上书,第 339 页。
层阶级群众认识中国处境的危殆和维新的迫切性。因此,“新小说”更多地
是因意识形态的必要而不仅是纯粹文学方面的关注而出现的。但是由于写小
说后来成了一种有利可图的行当,这种意识形态的目的就被“争取读者”这
一商业上的需要冲淡了。大众化向晚清作者提出了教育与娱乐读者的双重任
务。当它从精英们的创作发展为流行作品的时候,“新小说”就逐渐失去了
它曾经充满的那种启蒙特质,而在一些情况下,正是这一特质使它具有长久
的文学价值。从商业的观点看,晚清通俗小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从理
智和艺术的角度看,它的发展却是以失败告终,尽管在开始的时候曾经有成
功的希望。1900 至 1910 年期间出版的小说中,那种改良的、进步的观点,
在其后的十年中竟被保守主义和遁世主义所取代。当读者从 1904 至 1907 年
间写成的《老残游记》中,读到孤独的主人公在面对封冻的黄河那壮丽的冬
景而沉思国家和他自己生活的悲惨命运、突然发觉自己脸上的泪水也已经冻
结了的时候,很可能被这种难忘的激越的纯洁感情与美丽的诗意所感动。而
到了 1913 年,普通的读者却只会为徐枕亚的畅销小说《玉梨魂》中为爱情而
烦恼的“鸳鸯”情侣,一洒同情之泪了。
鸳鸯蝴蝶派小说大受欢迎一事证明了新的更加激进的一代人所早已感到
的迫切需要:重新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通俗文学以作为全面的精神革命
的一部分。从五四作家们的“新”观点来看,晚清的“新小说”,连同它的
庸俗化的鸳鸯蝴蝶派,已经“陈旧”了,应被归入腐朽的“传统”世界,尽
管他们的晚清前辈在建立方言文体、造就广大读者群和一种富有生命力的职
业方面曾作出过相当大的贡献。
五四时期,1917—1927 年
在大多数中国文学史家看来,民国最初的几年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低落”
时期。一个产生了晚清文学中四位伟大小说家——吴沃尧、李宝嘉、曾朴和
刘鹗——和一些其他作者的朝气蓬勃的创造性的十年,忽然终结了。这四位
有才能的作家中,李宝嘉未及完成他计划中的 120 回巨著的一半就于 1906
年去世。多产的吴沃尧(共写过 15 部小说)也于 1910 年死去。刘鹗,也许
是四人中最有文采的一个,只写过一部小说,而此书在 30 年代重版之前并不
十分流行。曾朴,在政治信仰方面最革命的一位,因过份忙于其他活动而未
能完成他的小说,并且和《老残游记》一样,直到 20 年代才得到充分的评价。
①
辛亥革命出乎意料的胜利,并没有立即引起一场文学的复兴运动。相反,
政局的混乱使逃避现实的鸳鸯蝴蝶小说式的书籍大受欢迎。唯一与之竞争的
派别“南社”,是涉足文学的革命政治家和报刊工作者的一个松散组织。该
社于 1903 年由三位属于同盟会的报刊工作者柳亚子、高天梅和陈巢南创建,
定期出版社员的诗文集,它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