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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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街上人已稀少。项羽和几个兄弟喝得醉醺醺,回到家门口,不防被一个人撞到了。项羽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戴着漆制板冠,知道是个秦国军人。几个兄弟围了过来,相互使了眼色,项羽知道他们打算将此人暴揍一顿,出出气。
借着月光,项羽用醉眼瞄了瞄这人,突然发现此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无畏而且逼人的力量。尽管他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头,但他丝毫没有惧色,仿佛目光里藏着千军万马。
项羽从未把什么人看在眼里,这回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醉意蒙眬当中触动了自己。他鼻子哼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说:几个人打一个不算好汉,我们走!
说罢,他将几个兄弟撵回家,自己上楼去了。
最后一日下午,王离在项妍的楼下徘徊着,远处涌来滚滚乌云,这让王离更加焦急。天黑了下来,开始下起大雨,豆粒大的雨珠将青石板冲刷得光滑如新,同时也击打出一串串水泡。
项妍从楼上悄悄望下去,王离在大雨中徘徊着,向着烟雨迷蒙,已经没有一人的街道望着。项妍背对着王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泪珠也如同窗外的雨。她倾听着,仿佛可以听见王离在青石板上踱步的声音。她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着:快回去吧,不要着凉了,我不会下楼去的,我们的心再赤诚,也改变不了现实中的一切。
午夜时分,项妍仍旧背靠着墙,心如死灰,眼睛望着黑暗、沉重的屋顶。这时,从大雨中传来一声绝望,而且愤怒的嘶叫声:项妍!是你吗?
项妍的心被刺了一下,但就像一支利剑刺在烧过的灰烬上,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无法遏制的激情。
项妍!是你吗?
王离又吼叫了一声。项妍产生了幻觉,仿佛王离已经看到了自己,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自己抱在怀里。
如是三声叫喊从雨夜中传来。最后,一切重归寂暗。
第十五章 咒怨(1)
嬴政东巡结束已经三个多月了。作为裨将军,王离又回到了九原郡,主管长城一线修筑的事务,工作十分繁忙。他避免回忆起项妍的事情,每天把自己沉浸在千头万绪的事情中,没有一刻休息。早上起来就跑到各个地段去验查工程的质量,晚上回来倒头便睡,如果睡不着,就喝酒,直到把自己喝醉。
阴山一线的长城近千里,几个地段分别由秦军士卒和刑徒负责,同时开工。
对于秦军士卒负责的地段,王离是很放心的,因为这些士卒是经过常年艰苦征战,军官与士卒间有很深的感情。而刑徒负责的地段则让王离放心不下,他既不了解刑徒们的所思所想,也不曾管束过这些刑徒。
王离身边的掾吏有一些在咸阳大牢做过事,告诉王离不少经验。比如说,刑徒要靠刑徒自己去管理,靠军官是不行的,因为军官和刑徒的心思不一样,心性不通,管不好。靠皮鞭更是不行的。刑徒也有刑徒的规矩,不应去破坏它,只能因势利导。`
这日,王离视察北河一线的长城修筑情况。这一地段主要由刑徒负责,也最让王离放心不下。这次,他换上下级军官的军服,只带了几个卫兵,想看看刑徒们的真实情况。
这里的长城要经过一段峭壁,山势非常陡。王离到达时,几个秦军军官和三五个刑徒的头头,还有几个咸阳派来的工匠正在商议此处的长城如何修建。远远近近的刑徒分成许多小队,有的负责把大石凿成整齐的石板,有的负责烧制青砖,有的则赶着牛车,把一车一车的建筑材料运到山脚下去。
王离没有打扰他们,而是到各个作坊转了一圈。到了烧砖作坊,王离向看守的秦军士卒亮了将军幕府的腰牌。那士卒以为王离是将军幕府的下级军官,便让他进去了。
干活的刑徒比较沉默,相互间不打闹,只能小声说话,要是声音高了,会挨头头的揍。作坊里面只有一个伍的秦军士卒在看守,伍长坐在一边,几个操士随处走动着。王离扫了一眼,注意到一个刑徒坐在一垛烧好的青砖上,腿蹬着砖垛,旁边放了一碗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各处干活的刑徒。王离进了作坊,他似乎也没当回事,只是从旁边抓起一团泥,马马虎虎地拍进木模子中。两眼还看着四周,发现了干活不合心意的人,就大声吼上几句。
王离知道这个刑徒不是善者,大概是这群刑徒的头头。不过,还是觉得他有些过分,自己穿着秦军军官的军服,他看见了都没规矩一点,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王离又转了一圈,见看守的秦军伍长并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心里明白,他这样放纵刑徒的头头自有他的道理。王离没说什么,带着卫兵回将军幕府了。
过了几日,王离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对刑徒还太缺乏了解,这样下去,如果刑徒当中出什么大事,自己是无法及时觉察的。于是,王离找来了此地秦军的校尉,让他代替自己主持一段时间将军幕府的日常工作,并在某一天晚上,神秘地消失了。
那日王离看到的恶汉叫二孟,原是燕国人,和哥哥大孟一起做了几年县里面的霸王。后来,因为杀了人,逃到山里当起了江洋劫匪。秦国灭掉燕国时,大孟的山寨被王贲的大军摧毁,兄弟两个同时被捉住。大孟被县衙凌迟处死,二孟被判了十五年徭役。如今,二孟干过各种活计,在九江郡修过驰道,在巴郡修过新道,在五岭修过灵渠,在各地混迹了十几年,已经成为刑徒当中的老油子,各种各样的刑徒在他的眼前一晃,他就知道该如何拿捏。再加上二孟手段凶猛,所以无论到了哪里,都被指派当刑徒的头头。
第十五章 咒怨(2)
这日傍晚收了工,二孟与一干刑徒回到住处。住处是几根木桩搭起的草棚,里面用土夯出一块高台,铺上稻草,算做是床。不过,这样的床也只有一小半的刑徒可以睡上去,大部分人只能抱着一捆稻草睡在地上。
二孟一个人坐在床铺上,其他人都乖乖地蹲在地上。不过,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大家都低声地说笑着,度过这一段还算快乐的时光。
这时,看管他们的伍长来到草棚外面,带着两个刑徒模样的人,大声道:二孟,这里又添两人,你过来,领回去!
二孟闷闷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从铺上下来,出了草棚,恶狠狠地扫了两个新人一眼,对伍长说: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一定给你收拾得老老实实的。
伍长没说什么,走了。
二孟说道:都进来吧。然后,自己头也不回,先进了草棚。
二孟进了草棚,端坐在铺上,高声道:兄弟们,来两个新人,你们都过来,开导开导他们。
在地上蹲着的刑徒们来了兴致,纷纷围过来。两三个人靠得二孟近些,这几人与二孟关系不一般,遇到什么事都是帮着二孟的。
两个新人站在二孟面前,不防后面有人一脚踹在他们膝盖后面,喝道:谁让你们站着的?蹲着!
二孟扫了两人一眼。这两人一个看起来很精干,一只眼睛是灰蓝色的。另一个,细皮嫩肉,白白净净,一副木头脑袋的样子,大概没干什么坏事,是属于糊里糊涂就成为刑徒的那种。
刚才,蓝眼睛的家伙腿上挨了一脚,竟还站得很稳,看来有些力气,大概练过些功夫。他似乎不服气,眼露凶光,猛地回过身,牢牢抓住踹他的人的胳膊,熟练地一扭,竟把那人痛得直咧嘴,连声大叫。过了片刻,大概记起自己是新来的刑徒,不能太过嚣张,才放开了手,规规矩矩地蹲在地上。
二孟盯了两人的眼睛一会儿,心中大致有了数,开口问蓝眼睛的那个:叫什么名字?犯什么罪到这里来的?
那人答道:我叫王来,在楚国老家种地,今年没交够粮食,被判了两年徭役。
二孟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哼了一声,道:你这人不老实。不过,也是块材料,只要跟着我,不会有亏吃的。今晚,你就睡铺上。说完,对人堆里的一个人说:小三,你睡地上去,腾出地方给王来睡!说完,二孟转过脸,带着讥讽的冷笑,问细皮嫩肉的那个:你呢?小白脸?看样子识得几个字,以后可以给我写写家书。
那人小声道:我叫万喜良,齐国人,并没犯什么罪,只因家中有几卷书简,迟烧了几日,被判了两年半徭役。
二孟眼睛一瞪,吼道:屁话!你问问这里的人,哪个说自己有罪?来这儿的,都他妈的别说自己冤枉,都别把自己当个好人,都是混蛋王八蛋,都给我老老实实干活!谁给我撒疯,我二孟的手段可是叫你生不如死。
二孟接着说:我看你是木头脑袋不开窍,不修理修理不行。这样吧,头一月,你不准进这屋子,收工回来只准蹲在门口,晚上睡在外面,不许乱跑。如果让我发现找不着你,看我不整治死你!
万喜良也不算木头脑袋,知道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人物,硬梗着脖子是不行的,也就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开饭了。两个新来的跟在众人后面,拿着刚领来的木头碗打饭。那个蓝眼睛的当然就是王离,他打算在刑徒中间生活上个把月,把刑徒们的心思摸透了,这样,他待在将军幕府里,心才能踏实。一起来的万喜良,王离不认识,不过看他举止气质,可知其为人比较诚实。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五章 咒怨(3)
王离领到一碗白菜汤,两个拳头大的黑面馍。汤里没有肉,也没半点油星。王离与万喜良刚来,对情况很生,于是两人抱着碗,一同蹲在草棚门口吃起来。
这时,一个十*岁的少年刑徒走过来,把王离和万喜良的馍各拿走了一个,放在二孟的碗里。然后回过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两个。万喜良霍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少年。
二孟耳朵里听到了声音,不过,他照旧慢条斯理地吃着,从两个黑面馍中拿出一个甩给那少年,嘴里道:很懂事,赏你一个。那少年像捧着金元宝一样,一口气便将馍吃光了。
万喜良怒目而视了一会儿,王离发现与二孟亲近的几个人都望了过来,目光不善。于是,拉了拉万喜良的衣襟,劝慰道:算了算了,你是新来的,少吃一个没关系。
万喜良看了一会儿,觉察到气氛不对劲,也就慢慢蹲下了。
二孟吃着馍,喝了一大口菜汤,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还算识相。
第二天清晨,刑徒们开始干活,王离和万喜良被分配去搬砖,这是烧砖作坊最累的活儿。筑长城用的青砖比普通盖房用的砖要大得多,一步长、半步宽、一拃厚,一块就有三十几斤重。王离和万喜良要合扛一根粗木棒,一次挑三块,把烧好的青砖运到作坊门口去,整整齐齐地码成垛,等到运青砖的牛车来了,再搬到车上去。
王离常年在军伍生活,有力气,而万喜良身材文弱,挑过几趟便大汗淋漓,压弯了腰,面色苍白。二孟看到了,存心要好好整治他一番似的,不但没有给他调轻活,反而不时在远处大声吆喝着,让万喜良不要偷奸耍滑。要不就是走过来,笑着拍拍万喜良的背,上上下下地敲打一番,说道:好好干几天,这身子骨就硬朗了。熬过了苦头,这人就乖巧了,就知道该怎么讲话了。
不过,王离看得清楚,万喜良现在双腿发抖,实在撑不下去了。于是,在挑下一担时,将绳子向自己这边挪了不少。捆青砖的时候,王离小声说:别着急,咱们慢慢捆,慢慢抬,你随时瞅空儿休息一会儿。
吃过中饭,有半个时辰的空闲时间,王离和万喜良是新来的,大家不太搭理他们。两人蹲在地上,聊起了天。远处,二孟如同狼群的头狼,看似悠闲地坐着,其实鼻子却在嗅着各种异常的气味。
万喜良谈起自己的身世。他的祖上都是种地农民,不算富裕,但也从未挨过饿。万喜良是惟一的孩子,而且是男孩,父母十分爱惜他,不让他干太多的农活,却花了不少的钱财请人教万喜良识字。万喜良的母亲将儿子看做掌上明珠,小的时候,每次和同村的孩子玩耍,母亲都要十次八次地叮咛,不要到河里去游泳,不要爬树,不要和别人打架。每次万喜良受了一点小伤回家,母亲都会心疼地含着泪给儿子清理伤口,然后认认真真地包扎起来,十日之内不许儿子离开家,直到把伤养好。
说到这儿,万喜良笑了笑,又说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说,和他们家隔着一道土墙的是另一户农家,姓孟。孟家有个女儿,叫孟姜。孟家不让女儿出来玩,孟姜只好站在墙头上向外张望,时常可以看到隔壁院子里的万喜良。时间久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