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虚无的供物-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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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兴趣的问题。”久生赌气地说着,但马上恢复冷静。“这些等以后再仔细考虑。但所谓侦探小说,最困难的就是细腻,而且也必须注意前后不得矛盾,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例如可以这么写,亚利夏你第一次造访冰沼家,说在门口看见闪闪发亮的新电话号码牌,当时我很生气,说那简直像垃圾。而那却是重要的证据,意味着直到最近,冰沼家的电话才从九段变更为池袋的局号。那没关系,但就算阿蓝刚从北海道回来,至少住的还是自己的房子吧!在我们互相谈论应该没有电话诡计时,小说中也可以加上突然想到九段的电话局,或是变更为有两卷不同的录音带。所以最初在‘阿拉比克’,他可以喝醉睡觉,但在‘红月亮’那天晚上,当一通重要的电话打来时,他却去上洗手间……啊,阿蓝,你在干嘛?”
沐浴在华丽的晚霞中,阿蓝不知何时站到玻璃窗旁,不停观察崖下的马路。
“没事。罗娜会开车从这一带经过,所以回去的时候,我想搭她的便车……她说过,会在下面的神社那儿挥手。”
久生本来还在想这对年轻恋人的感情不知如何了,斜瞄了总算有年轻人气息的阿蓝一眼,接着说:“那种伏笔虽然啰唆,可是,只要我努力,一个人也可以完成。从法国香颂歌手转变为侦探小说作家,虽然好像划得来,不过,若仔细算算……”
她强忍着想笑。“还有个困扰的问题。所谓的侦探小说,通常必须有恐怖的杀人,但这次的事件非常复杂,序章的部分一定要写得长一些,因为在红司死亡之前,过程有点松散……”
“那就这样好了。”牟礼田在一旁岔嘴,“如果序章太长会让读者感觉腻,在接下来的第一章,你们或阿蓝第一次见面时就互拍肩膀大笑,如此一来,原本辛苦阅读的读者也会高兴些。”
“怎么可能……”久生回想起无数的复杂经验露出苦笑,“不过,整个事件真的有太多杂七杂八的巧合了,上次我注意到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呢!在五色不动明王之中,目黄、目赤与目白竟然排列成一直线,你们知道这条线和连结目青、目黑的直线在哪里交叉吗?正好是在西荻洼我家公寓正上方。不,我调查的不是地图,而是美国空军在战争结束后,空拍的东京地图,我是利用那种地图计算的,结果连我自己也傻住了。”
久生感慨诉说时,站在窗口的阿蓝突然出声,开始用力挥手。“啊,来了。各位,我先失陪了。牟礼田先生,下次在羽田机场……”
脸颊溢满青春的光辉冲向外面的身影,充满了从男女倒错的束缚中完全解放的清爽,亚利夫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寂寞袭上心头,站起身,从芥末色窗帘后方往下看。那位只见过一次面的少女月原站立车旁,等待着飞奔上前的阿蓝。这画面仿佛脱离了困惑的青年,与虽然一无所知却能理解的少女一场开朗的邂逅。
就算未来会出现其他的困扰……亚利夫勉强为自己打气,若无其事地回头。“关于序章,一开始就以牟礼田先生说过的君子的‘莎乐美’开场就行了吧?对了,君子现在如何了?”
卒礼田默默摇头。也不知指的是还在住院呢?或者最后还是没救了?另外,那位花婆和前往大阪的皓吉,后来又如何了?虽然未再见过面,但也无见面的必要,总觉得心中留下某种难舍。
亚利夫接着说:“序章是那样开始,但应该说是落幕的结局又该如何?如果写了今天所谈的这些无谓话题、这样的结局也很怪。”
“我会再考虑。”久生冷静地回答,但又突然催促亚利夫起身,向牟礼田告别。
走下狭窄的坡路时,她迅速说道:“你没注意吗?虽然牟礼田装蒜,但苍司一定一直住在那里。没错,他当然打算带苍司到巴黎。虽然我的延期结婚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但把苍司留在日本也太可怜了。我们一起去羽田机场,聆听具有双重意义的凶鸟振翅的声音反而更安心。你看!”
来到神社前,两人同时回头望向牟礼田家。站在玻璃窗口俯瞰的虽然很难确定是苍司,但可以确定那不是牟礼田。这么说,苍司果然住在那里。是否也躲在后面听了方才聚会的谈话?如果现在站立窗口的人真是他,亚利夫真想跑回去和他握手。但就在他设法要确定之前,那黑影好像道别似地伸伸手,拉动窗帘绳。
朱红色转为橙色的晚霞在上空漂移,芥末色窗帘这时突然微微晃动,如轻微的痉挛般迅速轻摇,形成骤然翻身的波纹,缓缓地从左右拉上,静静站立的黑影立刻完全被遮住了。
后 记
这部小说是在一九五四年以塔晶夫的笔名首度由讲谈社发行,六九年由三一书房加入其它作品再次出版,七三年九月,又纳入讲谈社“现代推理小说大系”别卷。因为是第三次新版,我大幅修正作品,期望能成为所谓的“既定本”般完美,但仍有遗漏之处,终于等到在本文库版中,将琐碎的思路错误与标示错误作最后的订正。譬如将初版中“水暗”更正为“小暗”,以及从三一版至推理大系版,红司在日记里“走出宅邸,他毫无踌躇地驱赶我”之类的相同错误,这也是需要作者本身看过才会注意的疏忽。一版虽然加上东京略图,这次刻意删除,只维持推理大系版加写的第二章结尾“玄次的外观”场景。想想,讲谈社版的初版才有的原作者塔晶夫已经死了,到处加加减减的也是可笑,让初版就是初版,与我完全无关,就让它那样继续存在也是好事。
就因为这样,文库版等于是最终形态,出版社建议把以前所写的前言、后记之类全部纳入,这样对读过三一版的读者虽然重复繁琐,却还是如左一一加入。最初的前言乃是讲谈社版封面、我带着狗的照片上的短文。
过去范达因宠爱一只名叫杰克的苏格兰梗犬,在“狗园杀人事件”中也称赞其美德,但怎么看它都像一只黑色的角毛虫,很难驯养,我的意见是,梗犬必须是亮金褐色与黑色卷毛,才具有深刻的品味。
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当我牵着狗爸爸柯洛尼逊·布鲁斯犬的爱女、狗妈妈具有遥远的“东方希望”血统的这只狗狗萝菈小姐时,我持续思考的是反推理小说。
《讲谈社版后序》
三河岛与鹤见的国铁惨事,背后延伸的或许是难以想象的非现实世界。而十年前的洞爷丸船难的确就是如此。这起悲剧不断张开进入异度空间的漆黑入口,让我立刻被诱入其异样色彩的幻觉世界中。这里记载的就是滞留在那个世界时的纪录,一切看起来绝对真实,却又是在反宇宙的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显示所有事物都被反置颠倒了。所以,假设这个冗长的突发故事,不受我们这颗健康且正常的行星住户欢迎,那我也没办法。最后,我只好前往处女座M87星云——据说那里有反宇宙。战战兢兢地呈上这本书,因为这是一篇反地球、反人类的故事。
塔晶夫
一九六四年一月
《三一版后序》
幼年时代,我家非常穷困,却也有奇妙的奢侈。在记忆中,母亲虽然没买过一册绘本或童话送我,却自己翻译了伯内特夫人的《秘密花园》,让我疯狂阅读那好几册手写的笔记。但不论经过多久时间,那种找不到花园入口的焦躁、深夜听到哭声的恐怖,即使到现在仍留在我心中。那本原文书是母亲的朋友,移居美国拥有白俄血统的舒拉波娃夫人陆续送给母亲书中的一册,其他还有欧亨利的“高丽菜与国王”、语言学家梅里美的游记。至于适合孩子的书籍中,还有一册大开本红色封面的“格列佛游记”。
家父是植物学者,非常严格。当他不在家时,我会偷偷溜进偏院冷飕飕的书房,墙壁上挂着卡尔·林奈的肖像画,这个头戴假发的人,以前我应该在哪里见过才对,但是当我一进入、就在那一瞬间,他却转身面对我。父亲引以为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经常旅游各国搜集林奈的作品,甚至还搜集了全世界只有四册植物学家德雷纽斯的“苔藓植物志”,这本来是约瑟芬皇后宫殿里马梅逊花园的藏书。虽是贫困的学者,迄今仍令我不可思议的是,他会买给每一个孩子生日宝石。我是九月出生,所以早就深刻了解,蓝宝石的蓝具有何等百看不厌的深度。
很可能“献给虚无的供物”这个故事,就是这种幼年时代的记忆累积。或许从蓝宝石的蓝色光芒初次照亮我眼睛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孕育成型了。加上幼年的我,基于某种理由,昼夜持续念诵不同的咒文,也深受异常的古怪趣味所吸引。从幼稚园开始,随手涂鸦的小说几乎都是从体内喷出水的“水少年”或“舔脚掌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为了迎合兄姐们的好奇,我还是刻意制作插图。在密室里,狼犬的分身杀害自己的故事,或者尝试组合成人心理的小说,现在想想,如果有保存下来,应该也不会想再重新阅读吧!或是读了,却为自己毫不可爱的个性而掩面。只有一点,如果要为幼年时代的自己辩驳,那就是当时我认为,所谓的脚掌是人类部位之中最宝贵的部分。我相信,除了在脚掌上亲吻,其他都算不上是深爱人类的行为。但那肯定是在昭和四、五年代的岁月里,读了太多神怪小说的惩罚。
当时开始在“朝日”或“讲谈俱乐部”连载的江户川乱步的“孤岛之鬼”与“魔术师”,我当然也沉醉其中。另外,岩田专太郎连续两页令人恐怖的男人脸孔,以及不管画什么都像浸泡在酒精里的胎儿的竹中英太郎插画,我也百看不腻。关于这些杂志,是除了植物与女人,没有其他兴趣,更遑论对艺术从未关心的父亲枕畔的读物。本来父亲严格禁止我阅读,但是没人在家的大白天,很容易引诱我进入妖异的世界。写作的习惯或许因为母亲在我满三岁时就要我写日记的缘故,但当时的母亲应该料想不到,这样的习惯会有助于小说的阅读与创作吧!事实上,母亲常常很任性地撕毁我“只用成人的心理开始和结束”的苦心之作。
现在我手边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如古代武士般,端坐在西洋无花果树下,双手置于膝上的父亲,以及称得上是狂热基督徒的母亲。虽然已经剪掉站起来可以垂到脚边的黑发、但是我这个与上代田野同期从英文科毕业的母亲,在青鞜派之前就已向往女性解放运动和社会主义,然而她很早就开始接受了海老名弹正的洗礼,希望自己得以毕生传道。我暗地里相信,她和我同样都是罪人。但父亲的祖父诚太郎——与小说中有着同样的经历,虽然是克拉克博士钟爱的弟子,却从未信仰神,只偏爱化学和酒,晚年成功镇压发生在岐阜日本最早的学生罢课活动。充分继承血统的父亲与被流放的母亲的邂逅,对晚年出生的我而言,并非是让我完全理解地球或人类社会的组合。因此,幼年时固执地相信,我不该出生在这里,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例如从其他星球被强制带来,为了想回故乡,日夜念咒文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被处流刑的思想尽管与年加深,现在的我却认为,地球的蓝天与大地的翠绿是无可取代的美丽。或许因为如此,对鼓励和支持“献给虚无的供物”的无数读者,我只有非常诚挚的感谢。现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念任何咒文了。
中井英夫
一九六九年九月
《三一版作品札记》
一九五五年一月,脑海突然浮现整个故事开始到结束的内容。但是后来的状况,却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就像故事的发展般缓慢,一直无法完成。我决定写完前半段的第二章结束,尝试投稿一九六二年度的江户川乱步奖。但很不巧,那年有户川昌子与佐贺潜两位杰出的得奖者,我只获得第二名。乱步老师不知这只是前半段,但非常欣赏。听说到审查日止,曾泄漏出决定以此为得奖作品的风声。之后,在讲谈社迹见富雄先生的鼓励下完成后半段,只是乱步先生当时病情转剧,终未能让他读完后半段,内心遗憾非常。一九六四年,以塔晶夫为笔名,由讲谈社出版单行本。
这部小说几乎可以称为合著,承蒙各方人士的协助,关于植物方面,透过前川文夫先生获得东大植物学教室的诸位先生帮忙;关于色素方面,则得到教育大学的林孝三先生帮忙;关于爱奴的秘事,是透过小学馆的篠弘先生,找到金田一京助先生帮忙。至于直接或间接受到暗助的人实在太多了,大阪腔调由塚本邦雄先生监修,服饰则由尾崎左永子夫人负责,关于不动明王,则受到永久寺住持桥本行荣大师恳切的指导。
完成后,获得迹见富雄先生与荒正人先生的支持而出版。但是,当时最早寄来详细批评的人却是三岛由纪夫与大井广介两位。宣传册子上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