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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瓷少年-第6章

小说: 青瓷少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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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着拖鞋,向卧室走去,踢踢踏踏。   

  睡了一夜好觉,没有失眠,甚至没有乱梦,隔壁房间里的红果让我安心。早晨起床时,她已坐在电脑前了,神情甚是专注。   

  我洗漱完毕,站在她身后看她做设计,听到外面有人摁喇叭,两长一短,共三下。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红果噌地站起,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向窗前跑去。我好奇于她的举止,也跟了过去。   

  楼层太高,只依稀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红果的脸色微变,朝男人挥挥手。   

  男人示意已看到她了,掏出烟来。   

  红果缩回来,钻到卧室里去。我不明所以,问:〃你怎么了?〃   

  她打开衣橱,埋头寻找着,很快拽出一条裙子,这才舒了口气。   

  我斜靠在门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拿起裙子在身上比划半天,笑了:〃你要穿它?〃   

  〃是啊。〃她头也不抬。   

  〃才五月初,你会冷。〃   

  〃我几年也穿不了一次,没关系。〃   

  我退出来,听《捉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童音声声呼唤,勾人回忆。   

  红果换好衣服出来,我抬眼看她。实话说,裙子样式太过简洁,天蓝色,风轻云淡那种蓝,接近于浅白,连衣,无袖,纱质,像是学生裙,并不出彩,况且也太单薄了些。   

  〃冷吗?〃   

  她坦率地回答:〃冷。〃可还是找出凉鞋穿上,一双素足,像婴孩的脚,白如清瓷。   

  是怎样的男人,会令她这般手足无措。   

  〃他在等你?〃   

  红果轻轻地旋转着,眼里光芒闪烁,她没有用香水,亦不施粉黛,何以我仍觉芳香四溢呢。   

  她恍惚地背起背包,〃走吧。〃   

  我迟疑:〃需要我回避吗?〃   

  〃嗯?〃   

  〃一大早,我和你并肩出门,我怕他误会。〃   

  〃不会的。〃红果说,〃你这么小。〃   

  她又说我小,这和久儿真像。我咬住嘴唇,随她走进电梯。   

  看到男人时,我有片刻怔忪,他很眼熟,可我不能确定在何处见过他。再一想,我知道红果客厅里,画中的黑衣男子是谁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男人的个子挺高,一米八以上,单眼皮,细长眼睛,五官轮廓像八十年代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有种朴素的阳刚之美。   

  我以为,红果喜欢的男人,该是英俊倜傥的,要聪明些,年轻些,会玩会跳,像火一样才好。可面前人,像极北的雪,铺得辽远静穆,茫然,茫茫然。   

  穿着白衬衣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笑意越来越浓,双臂抱在胸前,专注地看着红果。他看起来并不年轻,三十上下,清晨的阳光从树罅倾泻而下,他迎光而立,金光灼灼的面孔。   

  红果搅着手指,走到他跟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需要仰起脸探看。   

  他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了,无言地将她的手抓住,放到他的手心。   

  两人都沉默了。他缓缓地抚着她的手,从手指到手心,来回不休,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衣衫硬挺,眼神晶明,微露风霜,一双手细瘦有力。我猜他今天没有刮胡须,下巴冒出青茬,如果留起来的话,当是络腮胡子,这在古代可是要称为美髯公的。   

  他的手放开红果,看向我,说:〃你好。〃   

  〃你好。〃   

  他并没有问起我是谁。想必在他看来,这毫不重要。他将目光转回红果,似有所语,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帮她整理了裙子的领,很快回到车上。   

  红果目送着他绝尘而去。这场相见,他们没有对白,从始,至终。我无法判断她心之所想,倒是想起昨夜在纯白的小说里,看到她引用的诗词: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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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二章 花开如谎(5)         

  我想这男人是残忍的。温煦地笑着,微着痕迹的暧昧,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搅乱她的心。我不懂这样的感情。我想我是真的不懂。   

  〃他走了,换掉裙子吧。你会冷。〃我不笨,明白这条裙子应该是男人送给红果的,可能很有些年头了。   

  〃不。〃红果瞬间转换表情,脸上挂好笑容,〃走吧,你说找你师兄有事的。他该回了。〃   

  我深知交浅言深的坏处,还是问出来:〃他是谁?〃   

  〃夏白。〃   

  〃你的男朋友?〃其实我并不觉得她和他,是恋人的关系。不像,太不像了。   

  恋人该是什么样的呢。我说不好,但肯定不是他们那样。嗯,至少每天都有电话问候,不忙就见面,吃饭逛街,看电影听歌,说些亲昵的话,做些亲昵的举动,就像我和我的小女朋友久儿一样。   

  清冷的街,阳光如霜雪。红果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只觉唐突,讷讷不敢再多问。她倒是主动:〃我认识他,可能有一生那么久吧。〃   

  〃他,是做什么的?〃   

  红果极干脆,吐出一个字:〃玩。〃   

  〃玩?〃   

  渐渐我便得知夏白是怎样的人。父母离异,母亲在唐人街经营中餐馆,父亲留在国内做教授,手头疏爽,每个月给他大笔生活费。他不缺钱,连工作都懒得找,大半光阴耗在青山绿水间,小半时间写作。   

  原来是个纨绔子弟,我嘴上却说:〃闲云野鹤嘛。〃   

  咦……我追问:〃慢着,写作?〃   

  〃是啊,他偶尔写点文章。〃   

  我倒吸一口气:〃他用的笔名是什么?〃   

  红果奇怪于我的反应:〃纯白。〃   

  我差点笑出声。只道有着这么个名头的作者,是个清淡女生,实则是身高一米八三的大胡子男人。要是他的读者得知实情,还会叫他纯白姐姐吗。咄!分明是欺骗读者感情。真是变态啊变态,丫丫个呸,拉出去毙喽。   

  〃小红果,通过今天你们相见这事,你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渺小了。〃快到她的公司门口,我说。   

  她认真地看着我,沉吟了片刻:〃你比我高,我踮着脚也高大不起来。〃   

  满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见解独到的哲理呢,她竟回我这句。   

  见到乐远,他拍我的肩:〃真精神啊,欣欣向荣。哦,可惜我这一向很忙,不然真想和你杀上两盘。〃   

  我真有这么健康吗。欣欣向荣?是荒草丛生的山吧。   

  他又夸我成熟不少,感叹:〃如果你姐姐还和我们在一起的话,看到你这样子,不知多么高兴。〃   

  见他个大头鬼,秦正阳我再碰到久儿,照样哭得稀里哗啦的,才不要什么懂事。我直奔主题:〃你有我姐姐的电子邮件吗。手机号码呢?〃我强调,〃新的。〃   

  他摇头:〃我出国后,想联系到她,但找了许久,都没结果。〃   

  许久吗。才过了两年,你就要和另外的人结婚。所谓的长久,是几天几月?   

  〃小弟,你别不信我,她的邮箱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我进去看过,什么都没有。〃   

  〃师兄,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急了:〃我的通讯录丢了,连你的手机号也不记得了,要不是知道你的专业和年级,还真再找不到你了。〃   

  〃既然想到找我,为什么不去找久儿。〃   

  他慢慢地回答:〃小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既然做出违背法律的事情,就不想接受法律的制裁,当然只能将自己隐藏起来。〃   

  我不信她忘却,我不信她狠得下心。我更不相信杀人越货的事情,她当真做得出来!那不是她。久儿,那不是你所为,我深信,并且,不疑。尽管连日来,警方又到学校来了三回。   

  他摇晃着我:〃你想,一个人存心想消失的话,别人是找不到她的。〃   

  〃我以为她也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仓促离去的。我不是警察,我找不到任何途径和方法替她洗刷罪名,我只能悲观地数她归来之期,捱一日算一日,并笃信她绝非残暴之徒,酿出血案,这不仅是我深知她的善良。别对我说什么她出身乡村,家境贫寒,也别对我说什么一念之差,我只是清楚,有的人终生是玉,无可变更。   

  他叹气:〃你真顽固,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不是我放不掉自己。是我确信,她不舍得和我分开的。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但我的幸福,必须有鲜明答案。我要久儿亲口对我说,她不愿意我再出现在她的余生里,才肯罢休。   

  久儿很疼我的,有次我做了噩梦,吓醒了,跑去找她,对她说,我梦见流浪街头,暴尸荒野,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办。她把我痛骂了一顿,她说只要她还在,就不会让我面临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   

  我拉着她的衣角,问她:〃你会离开我吗?〃   

  〃傻孩子,我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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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二章 花开如谎(6)         

  〃真的?〃   

  〃真的。〃   

  〃久儿姐,承诺不要轻易许。〃   

  〃你真傻,我们是亲人。亲人是不会分开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就像个孩子,需要有我在。〃   

  她说什么,我都很信,她说过啊,她会一直在我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他,离开我。   

  乐远最后问:〃她真那么重要?〃   

  〃她真那么重要。〃   

  〃好吧。〃他说,〃我会继续找她。〃   

  〃先从她的家庭着手。〃   

  他黯然了:〃傻小弟,你以为我没有询问过她的父母和家人吗。这两年,她没有和家里联系过。她躲起来了。她妈妈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爸爸……〃他说不下去,把头扭到一边,艰难地再开口,〃她爸爸卧床不起。〃   

  连她的家人都找不到她。我还能说什么。我心间如鸟折翼,只觉眼前俱黑,疲累非常。向乐远告辞,随意地走,看到那么多人,可是没人能带我回家。她们都离开我,久儿,每一个久儿。我连这个残缺的自己,都无从把握。这样不知如何到了彩吧,老板一见我,还那么热情,将我邀进厅内。   

  常坐的位置,已有了人。是情侣吧,都喝了些酒,双颊酡红,吃吃调笑。   

  老板走过去细语相商,那对情侣让开座位。我坐上去,抚着久儿留下的字体,一如夏白抚摩红果的手那样,疼惜地,怀念地。   

  在这相似的时刻,回想早晨发生的事件,我想,他是在乎她的。他必是在乎她的。但何以让我认为是怀念的意味?明明她就在面前,可及,可碰触。   

  我叫了酒,九瓶,摆成三排。不知道酒的名字,大红色,加了冰和别的什么混合物,像碎尸。这个联想让我状如吸血鬼,喝得更加津津有味。老板逗我笑:〃像不像九阴白骨爪的阵形?〃   

  〃像。〃不接他的话题,干了,干了干了。喝了去死,喝死了去。不要醒来。   

  我没有红果的海量,理所当然地醉了,醉得很斯文,拿根筷子敲着瓶子背诵《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   

  众人侧目,我背得越发大声。很难听吗,可你们怎么都看着我。谁曾令我一顾再顾?谁在乱世苟全,执意不与我相见?   

  是谁,是谁。   

  口齿还算伶俐,可知后劲尚未上来: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谁令我许之驱驰?又曾过去多少日月星辰?   

  我怎么竟会想起《出师表》。师姐久儿坐在那年的樱花树边,帮我复习功课,脱口大段背出《出师表》,逐句讲解……浮云旧事温柔,层层逼进人心底。   

  老板递过一杯杭白菊,小小的一朵朵,在水的温润下,溢出了浓香,我喝一大口,又一大口,朝他笑:〃我背得好不好?〃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学生。〃   

  〃我想回去了。〃   

  活得这样冗长拖沓,如这醉后沉重的身体,我试着走了两步,颓然歪倒。老板说:〃你得让人把你扶回去。我生意忙,走不开。〃   

  我能找谁呢,除了我的女朋友久儿之外。给她电话,占线,再打,仍占线。   

  看,我不是谁人的唯一,她的手机,不是只为我而开。整个世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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