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第35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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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狐姝 文/一两(7)
再也没有那一刻,空气如此时沉重僵硬,我没办法把它吸进胸腔。
心肺被什么东西梗住,我喘不过气来。
他早知我身份……他早知我不是人……我比他多活八百二十三年,但这八百多年,都白活了!
帮他采药,帮他开窍,帮他做的一切一切,一幕幕都成了天大的笑话,我,被只一个活了二十来年的人玩弄在指掌间!
周身空气仿佛发出〃嘶〃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裂开,我挥出去的手变成狐足,尖利的爪探出来,毫不容情,划过他的胸膛。
他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抽搐,嘴角溢出血丝,却没有闪避。
爪尖划出淋淋血肉,再往前一分就可以挖出他的心。
但他的眉目啊,仍如月光一样散发着淡淡清辉,长长睫毛似山风吹荡山谷,三年前初见的第一眼,第一眼的惊艳与震撼,甜蜜与欢喜,刹时之间,席卷而来。
我整个人被淹没,眼泪流下来,爪再也不能往前。
我杀不了这个人啊。我不是步光。我没有她的聪明狠利,我只有这样蠢蠢地痛苦。
〃不要去寿阳公主府。〃我听到自己在说,〃我在那里设了禁咒,如果你去,连公主也跟着一起死。〃
〃摇光……原谅我……〃他的声音低低地,〃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这样虚空的生命,我必须要用别的东西来填补……〃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浑浑噩噩听不明白。难道说他还要去公主府?还要去找步光?还要去送死?我悖然大怒,吼道:〃你要敢踏进公主府我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原谅你!!!随便你追求什么,随便你!……但不是寿阳公主,不可以!〃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要走了是么?〃
我浑身颤抖,当然要走,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慢慢走近我,胸膛已经被鲜血染红,走到我面前,他轻轻张开手臂,抱住我。
〃我知道迟早都会这样一天……我不得不看着你走……或者你不得不看着我走……我们不是同类,我们走不到一起……〃他的声音好低,好低,在我耳边含含糊糊,充盈着血腥气的怀抱,惆怅又甜蜜,甜蜜又辛酸,他的手臂搂紧我,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想挣开,脚已离地。
他抱着我旋起来。
裙摆哗啦啦地飘扬,像飞一样。
然后他身子倾倒,胸口鲜血涌出,脆弱的肉身,再也无法承受伤口的剧痛。
他的眼睛闭上了。
头发散乱。
倒在我面前。
就如同我看到他的第一眼。
我仍然能在那微微柔亮的肌肤上看到明月才有的清辉,挺直的鼻梁如同我居住了千载的山峦,连同纷乱的头发,也似湖底最深处的水藻。他明明伏在那里没有动,我却觉得那长发要忽忽起伏,要拂到我的心上来。
11
深山里草木的青气,以及雨后山林里仿佛把皮毛都浸湿的水气,是我永远熟悉且钟爱的。
这是我的窝。
我在这里度过了八百多年的光阴,余生的光阴还将继续在这里度过。
我再也,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了。
草木一年年地生长或者凋零,时光一年年地过去,步光偶尔的偶尔会来,偶尔的偶尔会跟我提起百里无病。那个时候百里无病已经八十多岁了,子孙满堂,他的儿子尚了当朝公主,他的孙子从此有了天下最尊贵的血脉。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阿凤,早已经不见了。那个百里无病,不是我喜欢的人。
只是觉得,原来已经过去六十年么?好快,我都不曾察觉。
只是有时看到兔子,会想起那个时候,我把一只兔子变成白狐。会想起那个时候,他慢慢睁开眼,那美丽的眼睛叫我心醉神迷。
第71节:狐姝 文/一两(8)
会想起他抱我吻我的时候,那种,让人晕眩的快乐。
会想起他给补瓦时,脸上细细的汗。
会这样想起。
兔子来了又去,步光也来了又去。她不再是寿阳公主了,她现在原安公主。公主,是她最喜欢的身份。最高贵最有闲情的女人。她仍然在享受尘世的快乐。
我仍然在做我的修行。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扰我。悬崖上如果再掉下一个人,我一定看也不会再看一眼,一脚把他踢飞。
好巧不巧,这一天回到窝前,居然真的有一个人卧在那里。悬崖真跟我的窝有缘。不过这一个显然没有上一个幸运,这人白发苍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早已断气。
已经是个死人,我心安理得地抬脚,正要踢飞,忽然看到了他的脸。
这张脸满是皱纹,我从未见过。但是,但是,但是,异常的稔熟。如果抚平那些岁月的皱痕,如果添上淡淡的光华,如果稀疏的眉毛重新描画得乌青,如果,如果将白发换成一头水藻般的乌发……
他身上仍穿着青衫,和六十年前的一模一样。胸前衣襟又被划破了,露出胸膛上狰狞的伤疤。
我恍惚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了,慢慢地,慢慢地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对碧玉耳环,那是刚卖了灵芝时,一下子拿到三千两,他到镇上最贵的珠宝行买来的礼物,送给我。我很少戴这些东西,多半是收着。隔着六十年的光阴,我又看到了那个人,他微笑着替我戴上耳环,他的笑容真美丽,我那时愿用长长的长长的一生去换。
跟耳环一起的,是一方手帕。我无聊的时候,曾经试图学习女红,终以失败告终,唯一留下来的手迹,是这方在角落里绣着一只蝴蝶的手帕。
手帕上写着字,并不成篇,想是随手写上,笔迹也并不完全相同。
〃摇光,我成亲了。我的妻子叫丰娘。〃
〃摇光,丰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很胖。他的名字叫含光。〃
〃摇光,含光二十了,他成亲了。他的妻子是和年公主。〃
〃摇光,今天我五十了,含光的儿子渊肃已经十岁。〃
〃六十了……摇光,时间,比我想象的过得快。〃
〃今天是我七十诞辰,七十岁,已经是很长的一生了吧?〃
〃摇光,我想我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在这世上八十年,我已足够。八十年对于你来说何其短暂,却是我完满的一生。摇光,摇光,我真想再见你一面。〃
很细,很细的泉碳笔,很细,很细的字迹。
最后一句,他说〃摇光,我要来看你了。但,你能认得出我么?这样的老朽,还是你的阿凤么?〃
还是你的阿凤么?
还是你的阿凤么?
阿凤,原来你在这里么?我以为你已经消逝不见,原来你在百里无病的壳子里躲了六十年,到今天才肯出现么?
我终于看到我的阿凤了,阿凤,你看得到我么?
我没有变。我还是当年的样子。还是那头,在你睁开眼时把你吓住的狐狸。
我轻轻低下头,慢慢化成人形,靠在他的胸膛上。
曾经,那里是世上最温暖美好的地方。
哦不,现在,仍然是的。
风吹动他的头发,拂到我的脸上来,我闭上眼睛,恍惚就像当年,他闭着眼睛,无知无识地躺在我的面前,乱发如水藻,拂到我的心里来。
第72节:年华天堂 文/南绫(1)
年华天堂
文/南绫
一
年华天堂是一家画室。
画室的成员不多,里里外外加起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负责所有琐碎事务兼助手的卫希,另一个是画者年洛。
年洛,22岁,从美术技校毕业一年后自行贷款开了这家画室。她是个年轻而有魄力的女孩,当初她建议集资开画室的时侯,所有的亲戚皆是一片嘘声,并且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钱投资给她。只是,亲戚们的嘘声和旁观,并未让她有丝毫退缩。他们只是亲戚而已,并不是她的亲人。真正有资格左右她人生的双亲已在她十九岁那年的海难中丧生了,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20岁开画室,两年时间还清所有贷款,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让那些从头至尾不曾伸出援手的亲戚刮目相看。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看别人吃惊的表情,喜欢让人措手不及,喜欢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所制造出来的一切。
总而言之,年洛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
虽然身为画者,但事实上她并没有接受过高等的美学教育,她画画,从来凭的都是感觉。她喜欢用单一的色彩作画,每一个上门求画的客人,她都会让卫希记录下客人喜欢的颜色,然后将对方所选的颜色来作画。
洁白的画布上,通常每幅只有一种颜色。暗光与亮光,深浅不一的同色,她用一支画笔就可以完成全部画作。
说来也奇怪,画室开张两年来,年华天堂从来没有一个客人对她的作品有过不满。每一位将作品领回家的人都会对画作赞赏有加。也因此,画室的名气越来越响。每天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求画。
而年洛,无论客源多少,依旧保持着她一成不变的原则。
每日,只三画。
接满三幅画,无论顾客出再高的价格,她都会婉言而拒,并承诺第二天再为其画。就这样,年华天堂的预约画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排满了整整一年的份额。
二
画室后间,素雅的四面白墙,朝南开了玻璃移门,门外是一个小小庭院。庭院大约有五六十平米,却只种满了同一种绿色的植物。植物无花,只长着宽大的叶。那一丛丛的绿色,随风而动,映在玻璃门上,望着有一种安宁的清澈感。
就像清湛碧绿的水纹。
年洛每天就坐在这间屋子里往白色画布上涂抹色彩。画画,是一种习惯,她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但记忆中,她仿佛天生是该坐在画布前的人。
卫希在墙边整理她完成的作品,他是个手指修长白净的男生,露在黑色棉质T恤外的手臂很白,却不是那种润泽的白,而是更接近于苍白。
他不是很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长相很细致,有一双过分黝黑的眼瞳。
〃好了,终于完成了!〃丢下紫色画笔,年洛舒服的伸伸懒腰。
〃辛苦了。〃卫希微笑着上前将架子上的画作取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摆放在墙边,准备在颜料干了之后裱起来。
〃那么,下面的就辛苦你了,明天要准时送到客人手里哦。〃年洛洗净手上的色彩,在左边小更衣室内换下作画服,对着墙角的落地镜整理长长的卷发和妆容。一切完毕后,她换上高跟鞋,拎起小包,对屋里的男生摆了摆手。
〃先走了哦!〃
〃约了他?〃卫希抬头,看着她。
〃恩!今天是一周年纪念日,他在凯莱定了位子。〃年洛在门口留了个抚媚的笑容,随后关上了门。
门,在她穿过画室前间的时候又开了。
淡淡的深幽视线,定在那抹柔和的背影上。
画室门前,一辆全黑色的保时捷正停着。见她出现,车上下来一个穿深色系西服的男子,男子将手里的花束交到年洛手中,她笑了,然后踮起脚在他侧脸上啄吻了一下。
午后的日光,恩洒着一切。
画室中间那扇门,又重新关上。
三
其实,每一次约会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人,一样的气氛,一样的过程,甚至连说的话都相差无几。
年洛有时会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千篇一律的相处。其实所谓的约会,也不过如此不是么?
她想不通的,是每次约会之前自己的心情,总是充满了期盼与希冀,仿佛在等待着美好到不行的事。而一旦开始约会,她的心,又会有些奇怪的飘忽。
第73节:年华天堂 文/南绫(2)
仿佛,心并不是她的,而眼前所有的一切,也并不真正属于她。
恋爱的幸福,总是无法完全的融入。
她想不明白,其实很多事她都想不明白。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所有事的。
这天约会,惜濬主动开口向她提了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