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第35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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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没有答案的前景,在见到长大后的阿阮后,骤然开朗起来。
他喜欢阿阮,毋庸置疑的。他看着阿阮长大,将来,还想看着阿阮为人妻、为人母,一直到白发苍苍。
……不管阿阮,是不是牵着他的手。
他心里清楚,阿阮是大师兄的未婚妻。这世间他对不起谁都行,可只有大师兄跟阿阮,他辜负不得。
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夜深梦回的时候,白羽还是难免会有些小小的幻想。也许阿阮,其实喜欢的是他?毕竟阿阮那么喜欢跟着他,大师兄不在的这几年里,她几乎天天缠着他,缠得他不能好好练功。而他的师傅,阿阮的奶奶,对此没有任何微词。
这算不算是一种默许?
就在他几乎要相信了这种猜想的时候,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却把他打醒了。
大师兄回来了,在阿阮长成大姑娘的此时。
叁
白羽故意慢了一步才赶去师傅的住处。大师兄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了,阿阮一定有许多话想要跟他说,他该给他们留些时间。更何况,他并不愿意看着阿阮对大师兄笑,同时娇娇甜甜地唤他〃小哥哥〃。
阿阮和大师兄是青梅竹马,阿阮一直叫他〃小哥哥〃,入门之后也没有更改。那昭示着两人之间非同寻常关系的三个字,成为他心上的一根刺。
他可以接受阿阮终将成为大师兄的妻子,却并不代表他愿意见证他们的浓情蜜意。
所以他在外面东摸西摸,把触目所见的全部工作都做完之后,才不情不愿地移步后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师傅的住处并没有因为大师兄的归来而充满喜庆和乐的气氛。空气反而是紧绷的,流转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暴躁。
他们的师傅,同时也是阿阮的奶奶正拉长了脸,一脸震怒地瞪着大师兄,大师兄则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阿阮在一旁陪着大师兄跪着,脸上有三分茫然,七分惶恐。
他连忙走到阿阮身边陪她跪下,悄悄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然后转身面向师傅:〃师傅……〃
他想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盛怒中的阮家奶奶显然没空搭理他。
第58节:桃花雪 文/明净(3)
她用拐杖在地上狠狠地顿了一顿,瞪向大师兄的眼睛几乎要裂开来:〃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沈襄。〃
随着大师兄清冷的声音念出那两个字,白羽也忍不住抬起头,惶惑地看向大师兄。他不是没想过,大师兄下山游历的过程中,可能会对别人一见倾心,继而反抗这桩早就定好的婚约。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大师兄竟然会喜欢上沈襄。要知道,沈襄……
〃他是个男人!〃阮家奶奶嘶吼着,已是目眦尽裂。她想不到,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大弟子出门一年多,回来竟然对她说他要娶一个男人,更何况,还是她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阿阮从未见过奶奶这般生气,她瑟缩了一下,紧紧地抓住了白羽的袖子。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热热的,一团乱。她知道大师兄是认真的,那也就是说,她被抛弃了?大师兄现在的作为,是不是跟那些故事里的〃负心汉〃一样?但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如故事里被辜负的那些女子一样痛得撕心裂肺。她只想赶快想个办法让奶奶平静下来,因为奶奶现在的样子好像要把大师兄活活撕碎一般。
白羽也和阿阮一般的心思,于是两人一番好言劝说,却奈何争执中的一老一少一个不肯让步,一个不肯低头,情势便愈加紧张起来。直到最后,急怒攻心的阮家奶奶一掌轰过去,大师兄却硬是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那一掌。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阿阮连忙尖叫着跑过去扶起大师兄,却见他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昏死过去,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阮家奶奶没有再动手,却也拉不下脸去看他的伤情,便由得两个小辈将他带了出去,心中却认定这个大徒弟是在用苦肉计,是以并不挂怀。
两个人一番手忙脚乱把大师兄抬回他自己的房间安顿好,白羽检查之下才发现他早就中了毒,阮家奶奶那一记绵云掌,只是让他中的毒提前发作。
大师兄中的,是极霸道的一种毒,虽然一时之间不足以致命,却会拖得人异常痛苦。而且,无药可解。阿阮在大师兄床边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去找白羽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突然长大了不少。
〃二师兄,你知不知道在千风山顶,有一种果子叫作情人血。〃
〃阿阮,你疯了?!〃白羽失声惊呼。他自然是知道那个传说的,传说情人血结在千风山长得最高的那一棵玉桃树下,可解百毒。但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没有人验证过。千风山本身就冷,所以永乐宫中的桃花才开得比别的地方晚,也开得久一些。而永乐宫再往上的地方,就更是超出人们想象的寒冷。想要去取情人血来救大师兄的命?他们自己会不会先送命在山上都不知道。
〃那不是传说,〃阿阮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永乐宫一脉,就是在这里看守情人血的。不是不给人摘,只是劝那些想上山取果子的人想清楚,不要枉送性命。〃
白羽忽然无言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师傅已经对大师兄彻底失望,他不是傻得那么彻底的话,就应该劝阿阮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等师傅的老朋友滕神医来为大师兄看诊。届时虽不能让大师兄恢复如昔,却也至少能救回他的一条命。
再然后,可想而知,师傅会把阿阮嫁给他。他可以看着阿阮成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变老,执手相伴,直到青丝成雪。
他不是不想救大师兄,只是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为,不是么?
现在的一切,以后的一切,他在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却听见自己问:〃阿阮,你想清楚了么?〃
阿阮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他:〃二师兄,你说白娘子为许宣去盗仙草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
第59节:桃花雪 文/明净(4)
他明白的,那样的心情,只要是有情人,都能体会。虽然明知是错,却还要走下去,只因为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呵。
他轻叹一声:〃我陪你去。〃
肆
阿阮和白羽在当天中午开始向山顶进发,身边带着阿阮的爱驹,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小雪。
阮家奶奶黑着脸递给他们地图,这两个孩子骂也骂不听,劝也劝不动,而白羽的功夫,也早就不是她能制得住的了。所以她只能由着他们去,同时在心里希望佛祖保佑,他们能平安归来。
〃小雪它,认识回来的路。〃
这是阮家奶奶最后的一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她坚持要两人带着小雪一起上路。
小雪认识回来的路,可是通往前方的路,没人清楚,虽然有地图在手,却也没人能够保证那份传承了近百年的地图依然准确,毕竟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傻瓜上山了。
两人一马沿着已经有些看不出来的路标前进,身后是满地吹落的桃花,洁白的,像雪一样。时间已经是五月中,纵使是千风山上晚开的桃花,也不得不落了。
可是踏入玉桃花的领地后,白羽却发现那些青碧色的精灵仍然紧紧地攀附在枝头,丝毫未有凋意。他不禁想起以前曾经听宫人们说起过,说这玉桃花是不在人眼前落的。到了要败的时候,便是一夜之间落英满地,白天却是万万见不到的。
这也算是一种执着吧,他不禁想,到底是什么,使得万分娇嫩的花儿如此执着,不肯让自己的伤心,落在人们眼前?
阿阮还是不喜欢玉桃花的,满树青碧色的花儿,却没有一丝香气,看起来像是假的一样。而眼下的状况,也好像是假的一般。
大师兄的突然回归,大师兄跟奶奶激烈争吵,大师兄说要娶一个男人,大师兄被奶奶打得吐血,大师兄中了很厉害的毒,即使能够救回性命,从此也便是废人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多希望大师兄能像当年捡回二师兄的时候一样,给她一个不可一世的笑容,对她说〃没事的〃。
但是希望,只是希望而已。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而今大师兄瘫在床上,生命随时都可能终结。
她可以乖乖地等滕爷爷来,但是她也清楚,如果从此变成一个废人,那么骄傲的大师兄一定还是宁愿自己死掉算了。
所以她不能等,她要去寻那颗情人血。
她不是不怕的,千风山顶那么冷,先人们说要取情人血,就要准备好用自己的命来换。可是若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残废,或许上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况且有二师兄在身边,恐惧好像也没有那么容易蔓延。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向白羽身边靠了靠。
〃二师兄,你说男人和男人,能成亲么?〃
白羽脚步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阿阮咕哝着,在大师兄床前守着的这三天里,她不止一次地听见大师兄在梦中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她觉得大师兄好可怜,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个人,告诉他大师兄病得很重,而且很想他。等到大师兄病好之后,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好像也还是不可知的。
奶奶究竟明不明白,她真的好喜欢大师兄,却并不是非嫁他不可。如果大师兄觉得跟那个沈襄在一起比较好,那就让他们幸福吧。阿阮还有二师兄呢,不是么?
她抬起头,看见玉桃花的掩映下,白羽的侧脸像画出来的一样美,上面写满了坚定。这个永远可以让她依靠的人,就是二师兄。
她悄悄将手塞进白羽的掌中,终于在这几天来第一次感到安定与温暖。
第60节:桃花雪 文/明净(5)
白羽回握住她的手,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他想,也许此行,便是最后一次这样握着阿阮的手了。
伍
千风山并不算很高,却很难登顶,因为山路难行。前人踏出的小径、留下的路标,都已经被野草湮没殆尽。白羽和阿阮走走停停,到了夜色如墨的时候,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虽然是心急如焚,但若是迷路,岂非要花上更多时间才能取得情人血?所以他们不敢冒撞。
两人找了个山洞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生起火堆之后,便各自坐在一端,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想心事。
阿阮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当年她的爹娘和大师兄的爹娘一同死在一场瘟疫中,他们便由奶奶抚养长大。很小的时候,她常常在夜里哭着醒来要娘亲抱,那时是同样还是孩子的大师兄不辞辛劳,每天夜里去安抚她。
她用了好几年工夫,才渐渐平复了失去亲人的伤痛,所以她特别害怕死亡,她再也不要看着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逝。
她想,白娘子去为许宣盗仙草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大师兄对她来说,是比亲哥哥还要亲的人,为他冒险,她甘愿。可是许宣对于白娘子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啊。他的生命短得好似弹指一挥,白娘子却甘拿千年道行去为他搏一个未来。
这,便是情么?
她有些迷惑,却又好像有些懂了……若此刻身处险境的是二师兄,她也会为他不顾一切的吧。
阿阮想得脑子里一团乱,终于只能宣告放弃,便又去缠着白羽给她讲三生石的故事。白羽依然微笑着给她讲,阿阮听着听着,却有些出神。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里,原来有一个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角色。
〃二师兄,那个小妖怪,后来怎么样了呢?〃小姐和书生最终被成全的第三世里,小姐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鬟,并不是人啊。
〃傻丫头,那不是小妖怪,是小姐心尖儿上的一滴血。〃情人心尖儿上的一滴血,在痛到极致,椎心泣血的时候,便忽然有了灵性。念着她念的,想着她想的,爱着她爱的,最终,为了成全她,牺牲自己。
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她〃,她们,原本就是一体的。
阿阮低低地〃哦〃了一声,不由得想起那天跟奶奶争执的大师兄,他吐出的那口血中,是不是也有心尖儿上的那一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