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概念作文十年精选·男版-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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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有完没有啊?〃方西树自觉挂不住面子,一把扯了她回来。她老大不满意地白了方西树一眼说,〃怎么你吃醋了?这样吧,我给你们仨讲个笑话,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于是她就对着天出了一口气,往球场旁的栏杆上一跳,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上学路过服装市场,一个摊位前,掉了条短裤,女摊主还不知道,我想都没想大声地对她说:大姐,你短裤掉了!说完后,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走,后边传来大姐的谢谢声。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我接过了话茬:〃我们班刚开学时,一次打扫卫生,男生着急出去玩,我对女生说快点拖(拖地)快点拖!那么慢,快拖!全体爆笑。以后再有女生扫地时,男生就齐声喊:快脱!快脱!快一点脱?!!!〃
我的笑话讲完了。于是我也往栏杆上一跳,晃荡着长长的双腿,点上了一支烟看着沈佳哈哈大笑,她从栏杆上掉下来,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嘴巴里发出不连贯的声音:〃缸子,你笑死我了。〃
她的笑声被风一吹,就散了,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天空被云朵给裂开了,一朵接着一朵,连缀到了天边。我忽然就安静下来,我去看站在我一侧的杨哲,他非常安静地站在那,看着我抽烟的样子,微微有点紧张。
后来,沈佳说我们去吃午饭吧。她冲方西树撒娇地说,偶要吃青石巷店口那家的烤串和麻辣烫。方西树甩了下她的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沈佳说,你这人真没劲。她一个人走到前面去,身后跟着我们三个长手长脚的男孩,浑身汗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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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水格:左手的天空(4)
我说:〃方西树,她是你女朋友,你去哄哄她啊!〃
杨哲说:〃是啊,你该去哄哄她的,女孩子都这么麻烦的。〃
方西树很是惊奇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哲,脸上堆出不满的笑容:〃哈,你们俩一唱一和,仿佛认识了八辈子似的。〃
嘿嘿哈哈。
我们笑。方西树把球塞在我怀里大步跑到前面去,我看见沈佳的手几次被方西树拉住又挣脱,如此反复几次,像是小孩子在做游戏,最后,沈佳还是把手交给方西树,而且还把头靠在方西树的肩上。
真是一对幸福的情侣。至少当时我是那么觉得。
杨哲说:〃认识你很高兴呢。〃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呢?〃
〃你和方西树是完全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我歪着脑袋等着他的解释。
杨哲是不善于表达的孩子,他的脸又微微泛起了红色,他比划着:〃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种感觉吧,比如说你的头发,你的样子,你说话的方式,你的随意与洒脱,你和方西树一点也不一样,他什么事都做得一板一眼,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可你不一样,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和你这样的人接触过。〃
我看着杨哲。
我伸手摸了摸被染成黄色的头发,它们被理发师剪成了最时尚的发式。我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胡说八道,那些有点黄色的笑话。我再想了想自己和方西树之间天差地别的成绩,倏然之间明白了。
〃你……是说,我……是一个……坏孩子!〃
杨哲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这时,方西树回过身来冲我们喊:〃你们俩快点跟上来啊。〃
他的话被拦断,再也没法继续下去。我说,走吧。于是我们沉默不语地一起走向前去。街道上开始有喧嚣的人群和声音。我们两个面色青嫩而干净的少年风尘仆仆一言不发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行走,仿佛是天使一样。……我一直这么自恋,我觉得少年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每个人的少年都像天使一样美丽。
隔着一张桌子,我非常安静地看着方西树,他说着许多我所不熟悉的话,一瞬间使我陌生起来了。其实分开才短短的半年,彼此就觉得有了隔阂。见面的时候除了打球,再没有其他共同语言了。
我们的友谊是那么脆弱,经不起半年时光的检验。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真的会分道扬镳。我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学校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包括收拾厕所的清洁工也瞧不起我们职专的学生,那种目光里的蔑视即使沉默即使虚伪地说着好话也掩饰不住,而职专的学生则愤怒得像是一头头小豹子,我们那么不甘被蔑视,极力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小混混一直出现在我们这里,我们瞧不起方西树还有杨哲他们的软弱与胆小。
我忽然就觉得绝望。莫名其妙的绝望从身体里浮上来,如同一束光影,冰冷的紫色,在赤裸而刺目的阳光下,渐渐固化为一把利刃,在喉咙处破裂穿出。我不得不抬起左手遮挡热烈的阳光,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防止伤口的暴露。可是,沈佳笑了,她的笑声夸张而无节制,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妖娆的花。
方西树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今天一言不发?〃
我说:〃哦,你们吃吧,我有事,要回家了。〃
方西树说:〃什么事啊?反正又不是你付账的,有沈佳就好了。〃
沈佳说,〃知道你没钱,又不会叫你请客,你怕什么?〃
我站起来的身体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了下去。我的目光从沈佳的脸上掠过,方西树赶紧打圆场,沈佳,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缸子请不起了,今天这顿还真要缸子请了。然后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谁都没有话说了。
于是时间陷入了无声。
仿佛只剩下了我自己,我失去了名姓与面孔,置身于虚无之中,窗外一切如旧,喧嚣繁杂。炸苞米花的香味飘了进来。我看见沈佳使劲地紧着鼻子,把那香味给吸了进去。风停了。寂静之中,我听见了叶子落下了枝头,砸向了南方的十一月的死亡。
◇欢◇迎访◇问◇BOOK。◇
第90节:水格:左手的天空(5)
漫长。如同一场无休无止的凌迟。
后来我听到了有刀切割着时光的声音。
杨哲说:〃今天我请。〃
来路不同的两条直线,无限延长,相遇、交叉而过,时光不会回头,谁都回不去。就是这样,我们奔着不同的方向,义无返顾,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是这样的,你们奔向的是不同的终点。
我长到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明了,没有任何一个朋友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在职专,我有了新朋友。我亲切地称呼他叫狗子。他喜欢戏弄老师,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撬开教室的窗户跳到讲桌上撒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比我更无耻更肆无忌惮地讲黄色笑话,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有时自闭到一句话都不说,有时旁若无人滔滔不绝。他来自北方,父母是北方一个小城的炼钢厂的工人,下岗之后就来到长江以南这个城市,他有着高大的身材和好看的眉毛,操着一口听起来特别豪爽且坚硬的北方话。在职专,我们没有快乐可言,除了摆弄着一把贝司和吉他。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地说:〃缸子,要不咱们成立一个乐队吧!〃
我摇头笑笑:〃就咱俩?〃
他点头。
〃能行么?〃
〃行。〃
我们开始老是往城北跑。那里是搞地下音乐的年轻人的聚集地。我们俩啥也没有,没有设备也没有鼓手和键盘手,更要命的,是我们两把破锣嗓子,根本没法做主唱。我们俩去做队伍,简直是个笑话。
可是生活太他妈无聊了,除了自娱,还能做什么呢?那时开始,我成了一个愤怒的青年,而我,并不自知。我们在城北开始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从没退缩过。我们常常是踩着凌晨两点的光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为着刚才在酒吧里的斗殴而胆战心惊。
狗子说:〃你虎啊!〃
〃你说啥?〃
〃我说你虎你是一个二百五!人家不过是骂你一句你就抽风!〃
〃他骂了什么?〃我目光笃定地看着狗子。
〃他不过是骂了你一句〃你他妈没老子教育你吧!〃对吧?有啥大不了的。〃
〃是没啥大不了的,他骂我祖宗我都不跟他急,可是……〃
〃可是……你这一打,把我们乐队的希望都打散了。〃
……经人介绍,我和狗子去城北找老花。老花在我们城市的地下乐队有很大名气。我们去请教他,是想让他给我们找一些登台唱歌的机会,顺便把我和狗子写的几个歌给他瞧瞧,可是,我才一开口他就把我给训斥了,什么〃难道你没长眼睛么没看见我正在和人谈话你半路插进来……〃之类的云云。我最初的谦虚虔诚一瞬间灰飞烟灭。于是,我就顶了回去。他站起来冲我骂了一句:〃你他妈没老子教育你吧!去回家叫你老子教育教育你!〃
我当时就跳了起来,像是一头小兽,把吉他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血流出来,把老花的长头发给黏在一起,脸上青紫不均,像是狰狞的怪物。
〃散?本来也是不全的!〃
〃你虎啊!〃狗子骂人的时候特别搞笑,满嘴的东北味,像是看小品似的。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一笑就停不下来,仿佛是被压抑了许久,笑声再次凝固成一把把利刃破膛而出,疼痛在瞬间贯满全身,让我几乎不能动弹。也许是我的异样被狗子发现了,我看见他凑过来,盯住被疼痛袭击的我,一动不动。
我还在笑,但笑声已经走了腔调。像缺了一根弦的小提琴,拉起来虽然还是首曲子,可是总有忧伤涌上来,渐渐弥漫了整个夜晚。他走过来把一只手给我。
〃缸子,你咋哭了?〃
〃我没有爸爸……〃
我觉得那么多年的委屈再不说出来就要崩溃。我忽然变成了小孩子,拥有着透明而柔软的脸庞的小孩子,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的风尘。我发不出真正的哀号,只能默然地盯住微微发白的天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夜晚在我的脆弱中坍塌消失。天被风吹亮了。白的云朵再次生长出来,温暖融化着我从脚底上升起来的绝望。
为了修因砸破老花的头而残疾的吉他,我在家里七翻八翻。狗子说扔掉算了,我不忍,就自己动手去收拾。我撅着屁股在抽屉里翻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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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水格:左手的天空(6)
〃缸子?〃是妈妈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扭头朝她笑笑,〃我找点东西?〃
〃你找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紧张。我站起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我的脚下,有一张黑白照片,我弯腰拾起了它。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上面的男人有好看的眉毛和俊朗的容貌。女人的头微微偏着,似是找到了幸福的寄托,而唯有那个孩子,目光显得空洞且茫然。我认出了,那个人,便是我。
〃他是?〃我指着相片上的男人问。
〃他是你的爸爸。〃
其实即使妈妈不说,这么多年,关于爸爸的事,我也大体知道了一些。妈妈说他离家出走了。在我两岁半的时候,他离家出走了。他失踪之前没有丝毫的征兆。早上提着包出去的时候还说呢,晚上回来要给我带一个孙悟空的金箍棒回来,结果,那一走,就是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像是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再寻不见。
〃那你还想他么?〃我问。
方西树挂电话给我,语气里有颓丧的味道。问我为什么好久都不和他去打球了。我电话里很臭屁地说我在玩乐队,不仅如此,我还故弄玄虚地说我们乐队在城北那片老有名了,可事实上,我们乐队连个名字都没有,一首歌都没唱出来。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方西树说那你和你的哥们很好啊。我说是啊是啊。他说那你就忘了老朋友了呗,就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吧就再也不和我玩球了。说到约定简直要倒掉牙齿,我们拉钩上吊地说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我不想再提,就把话题绕了过去。我说你不是还有杨哲吗。他说你算了吧。我说怎么了。他先是支吾不清,后来就一直问我还当他是朋友不,我自然说当啊,跟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我说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有什么事你说吧。他说那好,你帮我教训教训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