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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烂漫热带雨林-第3章

小说: 烂漫热带雨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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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坐在他准备带到乡下去的箱子前,弯腰伸手到里翻东西,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个扣子一个扣子仔细检查,再用针线将它们逐个钉牢,然后拿起裤子,细心寻找每一个微小破口,密密匝匝用线连好。

  昏暗灯光下母亲又苍老了许多,看着人类最伟大的母爱,龙小鹰不禁想起了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对于最后一个离家的孩子,父母担心他下乡后生活不能自理,帮他收拾了一夜,连最细小的针线都收进了他的行装里,坐下来休息时都在想还差点什么?思考之余,除了偶尔叮嘱几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不语,陪着父母坐到很晚龙小鹰才去睡觉。

  凌晨5点,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小鹰!该起床出门了。”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来了,起来了。”

  出行的时间到了,龙小鹰急忙翻身爬起,铺开早已准备好的塑料布,将还带着体温的被子抓了过来迭成方块,三横两竖,迅速打好背包,这些规范动作头晚已看着时间练了好几次。

  开门出来,墙边已放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绿色帆布箱,箱子上还放了一个路上要用的书包,父亲指着书包提醒他,“路上要用的都给你准备好了,刷牙后记得带上牙刷。” 

  “好!记得啦。”前段时间送人的场面看多了,现在轮到把自己送走时心里到很平静,仅用了十分钟,一切搞定。

  父亲帮他提着箱子来到学院的大门口,从门房黑暗处走出两个工宣队员,“站住!干什么去?”

  “送儿子下乡。”

  “把东西打开检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工宣队员需要把好无产阶级的大门,决不能让那些地富反坏、才子佳人把金银财宝和封建东西偷偷转移出学校。打开箱子,把几件旧衣服拎出来认真翻了一遍,接着又要打开背包检查,龙小鹰着急了,催促他们,“快点!车要开了。”

  站在一边等候的父亲说,“我们就送你到这儿吧,路上要小心。”

  “放心!你们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不容易才检查完,龙小鹰捆起背包,背上行装,提上箱子和装脸盆的网兜,扭头却看见母亲在一旁垂泪。不到两个月时间,哥姐们都远离家园各奔前程,先前热闹的家庭一下子变得寂寞而又冷清,谁也不知道等待着大家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未来无尽离别的岁月犹如一把时空利剑,在父母内心深处划出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他赶快装出愉快的笑容,拉住母亲的手安慰道,“妈!别难过,那儿是集体生活,有饭吃,有工资,还有探亲假,而且是光荣的橡胶工人,等到有探亲假时我会尽快回来看你们的。”

  “到了那儿要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不要怕困难,不要怕艰苦,好好干活,做个好孩子。”父亲再三交代。

  “知道了!我会的。”

  “等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母亲突然想到一件事,将手里紧握的一包东西递给他,但是呜咽堵塞了喉咙,还是说不出话来,见此情景,龙小鹰一时百感交集,“好了!好了!爸、妈,再见!我走了,你们放心,我会听话的。”

  无奈、悲伤与迷惘交织在一起,他感到再多呆一秒钟泪水就会滚落下来,赶快挥手告别站在昏暗路灯下的父母,一头钻了进黑暗中。初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使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纸包还散发着温暖,打开纸包,一股混合着油香的葱花味飘了出来,这是母亲一大早起床特意为他煎的葱花饼,在困苦的岁月里能吃上这样的早点有点奢侈了,他舍不得吃,又将纸包原样包好,小心地放进书包里,这是母亲最后一次为他做的煎饼,要好好留着。

  走在通往学校的田间小道上,白茫茫的浓雾挡在眼前,如棉花一般塞在胸膛,他感到离开父母就像是离群的孤雁迷失了方向,头脑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是孤独和寂寞。麻木地向前走着,他知道,每走一步,家人和熟悉的生活都将离他远去,不知它日春燕归来,家人可还安好?

  黑暗中,校园内异常安静,没有深情激昂的大喇叭声,没有热闹喧天的欢送锣鼓,也没有想象中披红挂彩的知青队伍,只在操场上停放着几辆准备远行的长途客车,从车窗里透出几缕桔黄色暗淡的灯光。

  摸黑来到车前,工宣队员将他安排到一辆车上,刚钻进车门就听见王辰盛的声音,“小鹰!你来了,快来这儿坐。”

  “你早呀!其他人呢?”

  “不知道,车上许多同学都不认识。没人送你吗?”

  “没有,有人送你吗?”

  “也没有。”

  龙小鹰伸头望出窗外,寒冷的天空上挂着一弯残月,几颗稀星,操场边黑暗的半截柳树下冷落站着几个前来送行家长,客车里射出的灯光照着他们发黄的面色,大家愁容满面、表情呆滞、内心焦躁、欲言又止,看着这痛苦的离别场面,他摇摇头叹道,“唉——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说什么?”坐在车内发呆的王辰盛问。

  “没说什么,每天都要学习,一大早没人来送行也是可以理解的。”龙小鹰的父母都是“臭老九”,早上的政治活动不敢请假,所以没人来送,不过这样也好,亲人就不必一直站在这儿等待痛苦。

  看见尚骁岗来到车门口,正要上车,他的母亲红着眼圈一把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着体温的零食塞在他手里,强忍低泣说,“骁岗!这是你最爱吃的花生糖,你爸昨天跑了几条街才买到。记住了,一到农场就写信来,我们等着你的消息,要尽快来信啊……”

  “妈!你别这样,同学看见不好,我走了。”尚骁岗打断了母亲的话,接过纸包,一把推开她的手,一头钻进车来坐在门口的空位上。

  “骁岗!记住!一个人在外面不能任性,千万不要跟同学打架,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听贫下中农的话,好好干劳动。”尚骁岗的母亲仍不放心,站在车窗外千叮万嘱。

  “妈——知道了!咋个会打架呢?”尚骁岗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一边。

  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位母亲摘下眼镜,默默地用手帕揩着眼泪。

  又有同学上车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尚骁岗的身边,他刚坐稳,一个男人伸头进来说,“韩红伟!我还要学习,先走了。别担心你妹妹,她很坚强,也别担心你母亲的病,我会照顾她的,下去后要好好干,争取上北京见毛主席!保重!我走了。”

  “嗯!舅,你也多保重。”那个叫韩红伟的人回答。

  汽车发动了,沉闷的轰鸣声突然牵动起每一位家长的神经,在车下苦苦等待相送的亲人们慌忙地跟车跑了起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窗外传来。

  “孩子!孩子……再见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记住了,听党的话!等你的来信……”

  “再见……妈!再见……”

  “妈妈,别跑!当心脚下!哎……”

  黑暗里,一个奔跑中的母亲崴了脚,一个趔趄就坐在地上,无情的汽车转弯了,直朝学校大门奔去。

  当窗外的呼喊声消失时,车内有人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在啜泣,龙小鹰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到做父母的不易,当孩子长大了,刚能帮助家里做一点事时,却又一个不留,全都送走,从此以后,半夜起床排队买米,抢煤、洗麦子磨面等重体力活都得留给体弱多病的父母去干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路灯下稀疏出现了几个匆忙行走的身影,清洁工已在大街上清扫垃圾,路旁的洗脸摊炉火正红,几个早起的客人正在挂着毛巾的脸盆架上洗热水脸,有几个心急的人站在还没开张的烧饵块炉前等着买早点,城市生活依然故我,不因年少一代的离去而改变。

  街灯一盏盏熄灭了,昏暗的天空开始发亮,路旁的樱花正在凋零,微风吹过,落红如雨。

  

04 两伙知青碰面时(1)
车离城市,烟波浩渺的五百里滇池出现在眼前,水面上的薄雾正在隐退,隔水相望,远方西山“睡美人”云雾轻绕,正安详地静卧水岸,乌黑的“长发”垂在水面。传说中,财主看上了滇池湖畔一位美丽的姑娘,用计将她心爱的人害死于滇池,姑娘得知后悲痛欲绝,含泪呼喊,倒地化成了这座“睡美人”。看着熟悉的家园渐渐远去,龙小鹰心中涌起一丝伤感,再见了!家乡,再见了!千百年来一直守候湖畔的“睡美人”,岁月的轮辋已将我们的青春碾碎,今天我们就要奔向远方,去寻找自己渺茫的未来。

  山脚下的小村庄飘起了袅袅青烟,湖畔雾蔼里隐约可以看见一辆甲壳虫大小,歪歪斜斜的小牛车在行走,在薄雾散开的地方,小路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那是早起劳作的人们正在走向田野。汽车接近山顶,太阳放出万丈金光,山脊上一棵棵小松树昂首挺立在晨曦中,伸出千棵万棵细长的针叶,把大片的阳光扯破,再把破碎的斑点洒进车厢,一时间眼前忽明忽暗,车厢内有无数个活泼的亮点在欢快地跳动。

  充满车厢的金光提振了龙小鹰的信心,他决定要勇敢地面对现实,要把大家从沉闷中唤醒。打起精神伸手推开车窗玻璃,一股清爽的山风把森林的气息吹了进来,可以清楚地听见湖畔村庄里传来了鸡鸣犬吠声,山脚下也响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山坡上鸟儿在跳跃欢唱,万物苏醒,大地涌动生机。

  看到身边的同伴还在愁眉不展,闷头沉思,龙小鹰指着地里劳作的人们大声问道,“同学们!你们看,山脚下是不是就是我们的未来?拿把锄头修地球的农民。”

  “我们是农民吗?不是说亦工亦农,叫做农垦工人吗?”王辰盛疑惑地问。

  “对!虽然我们干的是农民活,但实际上属于工人阶级的范畴,是光荣的橡胶工人,肩负着建设边疆,保卫祖国的神圣使命。”周围的同学接上话。

  在同学们心中,工人阶级的地位,要比农民群众高出好几个等级,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划归为农民。

  车内的气氛缓和过来,大家忘记刚经历了与亲人离别的悲伤,开始憧憬未来神奇而富有挑战的生活,“听说生活在西双版纳男子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要抗杆火药枪整天在山上晃悠,看见野兽就放它一火枪,下去后我们应该先学会打猎吧?”

  “这回可以享福了!听说傣族姑娘很漂亮,腰身细软又勤快,栽秧、煮饭、洗碗都归她干,下去后找个傣族姑娘,扎根边疆一辈子。”

  “主意不错,但那儿湿气大,睡觉需要防潮,不然会得风湿病。”

  “想的美,我看你们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有本事搞张虎皮垫在床下吗?这样人家才肯嫁给你。”

  “战斗的号角已吹响,大片的荒地等着我们开发,啊——美丽的西双版纳,我们来了……”有人朗诵起自编的诗来。  

  美丽的西双版纳在向同学们招手!大家一路说笑,就像是参加学校组织的一次郊游。

  随着黄昏的来临,大家的兴致开始退潮,当最后一缕光线在天边消失时,快乐的一天也就结束了。无尽的黑暗从两边高大的森林里挤压过来,一股无助的空虚油然而生,大家不言不语,呆呆地望着窗外渐渐变黑、变得模糊了的天空,车上不再有欢声笑语,剩下的只是一张张茫然的脸,望断天涯路,何处是归宿?

  长途客车离开了公路,驶入到一条隐藏在林中的狭窄土路上,同学们昏昏欲睡,但汽车还在不知疲惫地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沿着树缝间的小路往山上爬。车灯下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就像有一个个巨大的“陷阱”,驾驶员不得不放慢速度,让客车在颠簸中自由地左摇右摆,艰难地向看不见的深渊走去。

  终于见到了昏暗的灯光,车队在一个小山包停了下来,带队的工宣队员走了过来,一辆车一辆车地叫喊,“下车了!下车了!同学们下车了!”

  “今晚在这儿住吗?”王辰盛伸出头问。

  “就住这儿,但这里突然来了大批上海知青,可能住不下,大家先下来洗把脸,怎么安排我们会再联系。”

  看看四周,龙小鹰这才发现,山坡黑暗处还停放着许多盖有蓬布的大卡车,朦胧光线下见从车上下来一些黑影,拿着脸盆正朝山顶爬去,那儿有一栋大房子,孤灯下人影憧憧,看来水就在那儿。“走!水在山头上。”龙小鹰一边对王辰盛说,一边拿下放在架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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