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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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浜#骸丁√倌昙馈罚坪映霭嫔�2000年4月版,第145页。 这磕磕绊绊半通不通的文字,肯定出自一个虽认不全字但还会写几个字的团民之手,而且这 个团民肯定是民间故事《三国演义》的热心听众。帝国农民们遵循先礼后兵的原则,如同约 街巷乡党打架一样,约洋人们到旷野去开战,听上去如同戏剧情节。世界战争早已进入了现 代模式,洋人们即使愿意到〃旷野〃去〃开战〃,也许不过是为了一个漂亮的女子或者为了 〃个人的名誉〃……而现在帝国所发生的是关乎国家存亡的战争。  
一个俘虏的可怕神情(4)
只是,这究竟是一股逼人的士气。 战争需要精良的武器、充沛的供应和众多的兵力,但同时也需要士气,无论士气的启发来自 什么。 老龙头火车站自6月以来就由俄军占领。俄军占领火车站的半个多月里,车站周围的义和团 曾不断地袭击俄军。28日,曹福田率领的义和团到达天津,与张德成的义和团会合,准备 夺取车站。义和团们宣布的攻击日期是29日。 29日是极其炎热的一天。烈日当空,蝉鸣嘶哑。这是真正的军民一心的战斗,在裕禄的指 令下,马玉昆部的5000步兵和1500骑兵与义和团一起并肩战斗。帝国军队还在车站 的外围开设了炮兵阵地,用炮火掩护军民的进攻。经过两昼夜的战斗,帝国军民数次冲进车 站,并曾占领了车站的大部分,但是俄军拼死反击,外围的联军炮火全力支持,帝国军民又 被迫数次撤退。 7月1日,帝国的增援部队到达,将领还是那个聂士成。 在聂军参战的情况下,帝国军民向老龙头车站发起最后的攻击。经过一夜的炮战之后,帝国 军民终于冲进车站,与车站内的俄军扭打在一起。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战斗,双方都表现出 决死的勇气,到处是滚动在一起的身体,光脊梁的是帝国的农民,军装艳丽的是俄国人。老 龙头车站的每一间房屋里、每一道墙壁下,都堆积着双方死亡士兵的尸体,从这些尸体上流 出的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溪,然后流到车站外的马路上。肉搏战整整持续了一个白天,黄昏时 刻,俄军终于撤退。但联军立即组织英、俄、日三国部队向车站反击。车站经过反复易手之 后,帝国军民撤退。夜色暗下来的时候,马玉昆部的官兵又突然发动反击,这次帝国军民不 但冲进了站区,而且还冲进了联军官兵藏身的火车车厢,在车厢里寻找肉搏的机会。联军 立刻大量增援,再次重新占领了站区,反而把帝国的官兵困在了车厢里。帝国官兵因没有增 援而支持不住,最后拼死从车厢里突围出来。老龙头车站再次落入联军手中。 7月6日晚,天津租界里的联军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由英军西摩尔中将和俄军阿列克谢耶 夫中将主持。会议分析了租界面临的危机状况:租界的西、南、北三面,已经被中国军民严 密包围,并且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架设在运河桥后面、小西门、跑马场等方向的清军大炮 ,连续不断地集中火力对租界轰击,给租界造成极大的伤亡……〃这是被围困以来所遇到的 最猛烈的炮击〃,联军〃无法准确地知道这些大炮的位置,因此无法压制,想了许多办法都 无效〃。如果这样的炮击持续下去的话,过不了几天,被压缩在狭窄的租界里的联军除了死 亡和投降之外就没有其他出路了。英军少校布鲁斯尝试性的反击遭到了聂士成部队的坚决阻 击,英军伤亡惨重,布鲁斯少校负伤而归。同时,向跑马场方向反击的联军也被打了回来。 更严重的是,聂士成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渗透,他们使用手雷进行攻击,已经完全控制了八里 台,并且在那里修筑了阵地。这天早上,对租界的炮击更加猛烈,而且这些炮弹的落点令人 惊讶地准确起来,至少从炮弹飞来的方向上看,天津城里的帝国水师营和城外芦台运河方向 的帝国炮兵也加入了轰击的行列。租界内肯定有充当奸细的中国人给帝国炮兵指示目标,有 必要对租界内的中国人进行一次认真的清洗。同时,决不能这样缩在租界里被动地挨打了, 在这个弹丸之地里困守,联军最后的战斗力将会逐渐在猛烈炮击的硝烟中消耗干净,等中国 军民再次向租界发动总攻击的时候,这个叫做紫竹林的狭窄之地,将是所有的外国人葬身异 国的地方。 必须出击目的是将战斗引到租界之外:以强大的兵力,向天津西部和南部进行一 次强大的攻 势,扫清帝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并给帝国陆军以沉重的打击,而最终目的是,为向天津发动 总攻并且占领帝国的这座大城市。 联军高级将领们达成了一个共识:现在联军的对手已经不是义和团了,而是宣战状态下的帝 国正规军。因此,如果出击,就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兵力,向帝国最精锐的陆军直接冲击,以 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天津前线,帝国最精锐的陆军部队是聂士成部。 聂士成是中国近代史中命运最奇特的军官之一。对他的评价,百年来一直处在含糊不清模棱 两可的状态中,忽而是大义凛然的民族英雄,忽而又是屠杀农民的刽子手,或者两种评价混 杂在一起,犹如油与水混合在一个容器里,一经搅拌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古怪玩意 儿。这个出生于安徽合肥的汉子的行伍生涯,竟然是受了他母亲的影响,其母是中国女人中 的奇异人物,据说她70岁的时候,仍能够和乡里的青年们一起练武,并且能够举起沉重的 石锁。至今当地还有一句歇后语:〃聂士成的妈,老聂(烈)子〃,合肥乡音中,〃聂〃与 〃烈〃同音。在如此烈性的母亲的鼓励下,聂士成离开家乡从军,打起仗来生死不顾,勇猛 异常,加之他性情暴躁,可谓〃杀人不眨眼〃,人称〃邪烈将军〃。他在李鸿章创建的淮军 中成长,多次和洋人们交过手,早年跟随刘铭传到台湾和法国人打仗,而甲午年间,他的部 队是帝国军队中惟一打胜仗的部队。他率部在朝鲜牙山与日军苦战,尤其是在辽东达高岭对 日军的阻击,坚持10昼夜而不言退,战后由总兵升为提督。 1900年4月间,聂士成奉裕禄之命开赴天津附近围剿义和团,现在又与义和团一起围困 租界,与洋人血战,聂士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一个命运的怪圈之中,拿他的话说 ,他已经成为一个朝廷不断地指责、官员们蓄意革除、义和团民众最为痛恨以及洋人们最想 歼灭的一个人。 一切源于他对义和团的态度。作为军人,执行朝廷命令而围剿义和团,似乎没有更多的罪责 ,因为即使朝廷对义和团转变了态度,他也可以和其他军官一样,用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但是,这个帝国军人和其他的军官不一样,他明确地、公开地表示了自己对义和团的看法 ,那就是,他认为义和团是一群于国有害的乱民。于是,他对义和团围剿的决心是真诚而 坚定的,是出于他对国家政治和国家利益的负责。他是一个有头脑的军人,除了人称〃邪烈 〃之外,他还是个儒将。甲午时,他有关于东三省战略布局的考察报告问世,令国人和洋人 都为之惊骇。作为多次和洋人们交过手的军人,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国家还没有和西方列 强抗衡的力量,而安定是国家奋发图强的惟一保障。如果动荡频起,国家将不可避免地弱下 去,最终会导致灭亡。作为帝国的军人他愿意为此战斗。他从义和团兴起的那一天起,就对 这样的农民团体充满了质疑。他认为义和团根本不可能〃灭洋扶清〃,那些流浪的农民们的 所谓〃法术〃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装神弄鬼绝不可能救国于危难之中。为了证实他的观点, 他亲 自观看了义和团〃刀枪不入〃的表演,并且查看了义和团们表演用的枪支。这个军人一看就 将农民们的把戏看穿了。义和团在表演的时候在前膛枪装弹药的程序上做了手脚:先装枪弹 ,再装火药,发火之后,火药在前,只见烟火喷出,弹药不是被火药推出的而是带出的,根 本不能伤人。为此他杀了那个做把戏的农民,让士兵把他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示众。天津的义 和团,从首领到团民,没有一个不惧怕他,也没有一个不仇恨他的,只要他的士兵小队出击 或者个别士兵落了单,义和团的农民们便立即悄悄地包围上去,毫不留情地开始追杀。 当朝廷宣布义和团为〃义民〃的时候,天津义和团向帝国官员提出的惟一的条件是:杀聂士 成。这个要求得到了端郡王载漪的坚决支持,他多次写奏折给慈禧,说聂士成〃私通洋人〃 ,请求〃杀聂而保民心〃。慈禧一直没有批准的原因是,她知道这个淮军宿将是个不可多得 的军事将领,真的打仗还得靠这样的军人,靠载漪这样的皇亲国戚来是无法保卫她的政权的 。因此,慈禧下达的上谕是,让聂士成〃戴罪立功〃。  
一个俘虏的可怕神情(5)
数年来,一直为帝国的利益而与洋人军队作殊死战斗,并且此刻仍在前线与联军展开血战 的 聂士成,对王公们诬陷自己通敌感到万分委屈。为了军人的荣誉,他向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 官荣禄申诉,但是遭到荣禄的痛骂。荣禄根本不说聂士成的政治观点正确与否,只是一个劲 儿地骂,骂他〃糊涂之至〃。骂完之后,荣禄怕聂军哗变,于是又给聂士成写信安抚,不知 道自己什么地方糊涂的聂士成给荣禄写了一封回信,情绪依旧慷慨激愤,观点依旧未变:〃 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 必不敢辞!〃罗■■《庚子国变记》,载《清代野史》卷一,巴蜀 书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209页。聂士成表示自己愿意为〃剿匪〃行为承当一切后 果。 聂士成和荣禄都知道这个〃后果〃指的是什么。 联军出击前的夜晚,这个帝国将领似乎已经嗅出了联军的意图,他因此而焦躁不安。焦躁的 隐约缘由他无法说出口: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聂士成和他率领的士兵们一样,身上流淌的是帝国农民的血液,他们所持的关于国家、民族 和生活的观点都出自于本乡本土的文化,除了抵御外侮是军人的职责之外,他同样是依靠拿 军饷养活家人的人。聂士成想到了自己的老母亲托人带来的口信,老母说,她〃无须照看, 可以养活自己〃,并且特别强调了一句老话:〃聂家无孬种。〃如果是在辽东大高岭和日本 人打仗的时候,他听到母亲的这番话一定会斗志勃发,他一定情愿为帝国牺牲。但是,今天 却不一样,他虽感动母亲的话,但他今天不想死,他今天很想家。 卫兵报告说,部队又和义和团冲突起来,双方均有伤亡。聂士成发火了。在朝廷与列强正式 宣战之后,聂士成就命令他的部队停止与义和团的一切军事冲突。尽管他不断接到义和团追 杀他的士兵的报告,他还是要求他的官兵们忍耐、退让,他要求官兵们和义和团并肩作战。 但是,冲突还是在不断发生。义和团对聂军的仇恨太大了,聂军官兵对义和团的情绪也已经 由于冲突中的伤亡而从奉命围剿变成了仇恨。这次与聂军发生军事冲突的义和团的小首领姓 张,聂士成知道这个人。他让卫兵去〃请〃那位张师兄。一会儿,张师兄来了,身上披着一 件大红颜色的风衣,挎着一柄弯刀,很威风的样子。见到聂士成的时候,张师兄盯着聂士成 看,聂士成也盯着他看,两个人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开口。张师兄最终忍不住将手 摸向了刀柄,结果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聂士成军刀锋利的刀刃便砍进了他的脖子,鲜血喷了 一地。聂士成的卫兵把张师兄的尸体拖了出去,又用黄土把地上的血盖住,并且为聂士成擦 军刀。 在门口挂着〃聂〃字旗的帐篷里,聂士成开始向朝廷写战况报告,他手中的毛笔抖动得厉害 ,使他不得不数次停笔。在他的身边,是一床军被,一个绣花枕头,一只装文件的铁皮箱和 一支小小的左轮手枪。 这时,他得到联军出击的消息。 时间是7月8日凌晨3时。 帝国官兵们脸上出现惊慌的神色。 根据聂士成的卫兵的回忆,当得知联军开始出击的消息之后,聂士成走出了帐篷,在一棵大 榆树下徘徊不止。时值北方的夏夜,夜风凉爽,月影婆娑。这是天津西面的一个叫做八里台 的地方,这个简陋的地名将很快载入中国的近代史。国家已经进入战争状态,大敌当前,军 民一心是胜利的保障,这一点聂士成不是不明白。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帝国的局势何以至此 。他现在几乎痛恨一切:太后、荣禄、裕禄、端郡王和义和团,同时,也痛恨自己。他觉得 他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帐外,枪声突然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