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瓶-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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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瓶虽未弄清俞李二人以往的瓜葛,但她也不知何故,心里却浮起一个朦胧的感觉,那就是对俞秀莲过去的境遇充满了同情,对她的死也引起无限哀思,而对李慕白则生起一种怨咎之情,总觉他的所行所为兴许就是古人说的沽名钓誉。春雪瓶正在凝神沉思,隔壁房里话音又起:
女:“我们还是这就上路吧,早半日回家也是好的,店里正忙着哩!”
男:“我适才已和崔掌柜谈了准备下午起程回家的事,无奈他一再相留,要我二人过了今晚冉走,还说他已招呼灶上准备几样酒菜,今晚要陪我二人赏月。”
女:“我再找崔掌柜谈谈去,你把行李收拾好。”
春雪瓶知道他二人就要离开店里了。可他二人究竟是什么样人?要回到哪儿去?为何认识德秀峰一家?与俞秀莲又是什么样关系?这些春雪瓶都很想知道。于是,她立即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暗暗注视着走廊上的动静。一会儿,便见一位年约三十六七的中年妇女穿过天井,匆匆向隔壁房里走来。那妇女上穿一件暗红纺绸黑缎滚边夹衫,下穿蓝色布裤,圆圆的脸上含满笑意,一双大大的眼睛顾盼间露出一种机警的神情,行动中显得腰身灵活,步履轻盈,看去给人以通达可亲之感。春雪瓶虽猜不出这妇女的来历身份,却已从她那灵活轻盈的动态中,看出她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春雪瓶正疑诧间,隔壁房里又响起一阵交谈之声。过了一会,又见那妇女手提包袱从房里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中年汉子。那汉子中等身材,微微发胖,穿一件鼻烟色半长细布衣服,腰系丝带,方脸微须,面目和善,边走边和天井两旁廊上的住客拱手招呼,好像他和这店里的每个旅客都很熟悉的样子。春雪瓶一直目送着他二人走出客店,又见着他二人在客店门前和店主崔掌柜亲切地谈了一会后方才上马离去。
一会儿,店小二送来午饭,春雪瓶匆匆用过,趁店小二进房收拾碗筷时向他问道:“适才离店的那一男一女是谁?”
店小二:“京城的刘掌柜夫妇,也是开店的。”
春雪瓶:“他夫妇来巨鹿何事?”
店小二:“专为到俞秀莲的坟前祭吊来的。”
春雪瓶不便再深问下去了,忙又转过话题,问道:“听说在俞秀莲墓旁的一株白杨树上高挂着一柄宝剑,可是真的?”
店小二:“哪会不真!那柄剑是在俞秀莲下葬那天挂在树上的,已经半年了。”
春雪瓶:“在她墓旁挂上那么一柄剑不知是何用意?”
店小二:“有人说挂剑是为给她驱妖镇邪的。有人说是为她守墓的。也有人说那柄剑原是李慕白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人去剑留,表明俞秀莲一生都是清白的。总之各说不一,究竟是何用意,就谁也弄不准了。”
春雪瓶:“剑挂树上就没人去偷?”
店小二:“姑娘放心,这剑是不会有人去偷的。一来这黄河两岸对俞秀莲的武艺为人谁不敬仰,哪有人会去偷她墓前之物;二来那李慕白的武功剑术可称天下无双,谁又敢为盗一柄剑而去触怒李慕白!”
春雪瓶听了店小二这番谈话,对俞李二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墓前那柄宝剑,更是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感觉,她决意亲去俞秀莲坟前看看。于是,便叫店小二给她备好大白马,她只略一整理衣衫,便带着宝剑走出店门,将剑挂到鞍旁,上马直向北关走去。她出了北关,策马行了二里来路,道旁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家小院。院外竹篱围墙,竹篱内种有十余株桃柳,透过桃柳看去,小院共为二进,墙上灰粉半已剥落,大门漆色已褪,幽静中却显出一种衰落的景象。春雪瓶知道这小院一定就是俞秀莲的家了。她勒马道旁,凝视着小院默默地出神片刻,才又策马向前走去。大约又走了二里来地,路旁出现一片柏林,她知道穿过柏林便是俞秀莲的墓地了。春雪瓶翻身下马,牵着马向林里走去。她刚进柏林,便瞥见林里的一株柏树上拴着一匹枣红大马,那马黑鬃黑尾,通身一片枣红,腰长胸宽,毛色润亮,神骏异常。春雪瓶不由惊异万分,这儿怎么会有这样的好马?!她不觉立即警惕起来,忙将大白马拴在近旁的一株柏树上,从鞍旁摘下宝剑,一边向前走去,一边举目四顾,林里是一片静寂,不但不见人影,甚至鸟声也无。当她已快穿过那片柏林时,透过眼前一排密密的柏树,突然瞥见前面空地上有个人影,像凝住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乍一看去,竟几乎把那人影看成是一座石雕的偶像了。春雪瓶忙闪身躲到一株大树身后,再仔细向前望去,见那人影是个修长的身材,身穿一件宽襟大袖的灰色葛布衣衫,头上盘挽发髻,剑眉朗目,面容清瘦,三柳半白的胡须飘拂颌下,他那飘逸欲仙的风度中却显出一种黯然肃穆的神情。那人的面前便是一座坟茔,坟前有碑,碑上刻有字迹。春雪瓶凝神望去,这才看清刻的正是“侠女俞秀莲之墓”七字。她心里不觉一动,暗暗说道:“啊,莫非这人就是李慕白?!”春雪瓶再将那人细一打量,见他只是站立墓前,不言不语,不悲不戚,眼里既未噙着半点泪水,嘴边也不见露有一丝苦意。他只凝神肃立,呆呆地望着坟墓,不知他已在坟前站了多久,更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向墓旁一株白杨树上凝神仰望。春雪瓶也循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见一株笔直冲霄的白杨树上,在离地约两丈高的一丫枝头,高悬着一柄带鞘的宝剑。那剑足足有三尺来长,形状古朴,一望即知是柄好剑。它那绿鲨鱼皮的剑鞘已经有些褪色,剑柄上的铜护手柄迎着太阳仍发出黄灿灿的金光。蓦然问,一阵秋风吹来,白杨树上的叶子迎风瑟瑟,翻飘乱坠;那人的袍袖胡须也随风飘拂,使这寂静的坟地上更加显得萧瑟悲凉起来。那人仰头向剑呆望久久,才又埋下头来在坟前踱步徘徊,时而停下步来,用袍袖去拂拭石碑,时而又俯下身去伸手抚摸着碑上的刻字。最后,那人肃立碑前,从怀里取出一支金钗模样的东西,轻轻叩击着石碑,低声吟道:“卅年同一梦,宝剑负金钗,独立秋风里,死牛两可哀!”那人吟罢,又俯首默然片刻,这才将那支金钗模样的东西揣回怀里,转过身来。就在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春雪瓶突然见他嘴边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好像一下解脱重负后的喜悦,又好似偶然有所醒悟的欣慰。那人正要迈步离开坟茔,春雪瓶一下从树后闪出身来,匆匆穿出柏林,迎着那人走去。那人对春雪瓶的突然出现,竟镇定自若,毫不在意,只举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她,眼里也毫未露出半点惊诧神色。春雪瓶一直走到他面前站定,向着他微微欠了欠身,随即一扬眉,瞅着他问道:“你可就是李慕白老前辈?”
李慕白点点头:“我正是李慕白。”
春雪瓶欣然一笑:“果然被我猜着了。”
李慕白:“姑娘是谁?”
春雪瓶眉又一扬:“我是天山春雪瓶。”
李慕白举手拈须,望着她微微一笑:“这么说来你就是人们传说的飞骆驼了!”
春雪瓶不由一怔:“这是西疆牧民们取的绰号,有人说这名儿不雅。”
李慕白不禁笑了笑:“有甚不雅!我就很喜欢这绰号。”他注视着春雪瓶打量片刻,忽又带着些儿疑诧的神情问道:“姑娘果然姓春?”
春雪瓶又是一怔:“我从不在人前隐讳我的真名实姓,我就是天山春雪瓶。”
李慕白欣慰地笑了:“我看春姑娘年纪还轻,怎么一个人从西疆跑到河北来了?”
春雪瓶:“我因久闻中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特来游游,看看繁荣盛况。”
李慕白:“姑娘既来游历,便当去到通都大邑,或留连古迹名胜,为何来到巨鹿?又为何到这僻静的林里来了?”
春雪瓶:“我在西疆亦曾听人说,俞秀莲前辈是位巾帼女杰,我来此也是为凭吊她的。”
李慕白:“既然如此,姑娘就该光明正大直到墓前,为何躲在树后久久窥我行踪?”
春雪瓶心里不觉一惊,没料到她刚进柏林便已被李慕白察觉出来了。她感到自己在李慕白的一一连问话下已陷于被动,她必须把这被动局面扭转过来。春雪瓶一霎眼,笑了笑,说道:“我就是为要看看李老前辈是如何祭吊俞老前辈的。”她不等李慕白答话,忙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杨树上悬挂着的那柄宝剑,说道,“那柄剑可是李老前辈的旧物?”
李慕白不由一怔:“姑娘这话是从何说起来的?”
春雪瓶毫不顾忌地:“许多人都在议论这剑:有人说它原本是李老前辈身边的佩剑;有人还说它是李老前辈送给俞老前辈作为定情之物,不知是否果然如此?”
李慕白默然片刻,说道:“心定则情定,何用物为!”
春雪瓶听他咬嚼起文字来了,又觉这两句话咬嚼得含糊不清,便又紧追一句:“李老前辈,你只说说,这剑究竟是不是你的?”
李慕白肃然应道:“确是我的故剑。”
春雪瓶仍紧瞅着他,“俞老前辈死后为何要将它悬挂树上?”
李慕白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还想一直追问下去,可她看到李慕白那突然变得苍白的面容和他那黯然神伤的情态,她的心立即软了下来,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两人都默默地站了会儿,春雪瓶又转过话题,说道:“我在西疆曾听人说李老前辈的剑法天下无双,今天我小雪瓶有幸得遇李老前辈,我想问问:老前辈一生中难道果真未曾遇到过敌手?”
李慕白淡然一笑:“我久已遁迹山林,已多年不曾与人争雄斗胜了,这五湖四海岂少能人,我哪敢当得‘天下无双’四字。”
春雪瓶:“我小雪瓶也曾学得几路剑法,因身处边陲,也不知自己学的这几路能管用否!今天既然有幸遇上老前辈,很想向老前辈讨教一下,意在让老前辈看看我小雪瓶尚可教否!”
李慕白:“我早已性喜宁静,对剑技亦已疏置多年,实实不堪与人一较了。”
春雪瓶:“老前辈既已无心剑技,为何身边又佩着宝剑?”
李慕白带趣地注视着春雪瓶,含笑说道:“姑娘人不大,嘴却这般灵利!你从西疆远来河北,是为览胜,还是寻人较技?”
春雪瓶:“胜要览,技也是要讨的。”
李慕白:“姑娘是学的哪派剑法?”
春雪瓶:“天山剑法。”
李慕白略感惊异地:“天山?!我怎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派?”
春雪瓶:“天山地处边陲,传人极少,老前辈怎会知道。”
李慕白凝视着春雪瓶,沉吟不语,眼里隐露着疑诧神情。
春雪瓶又说道:“老前辈不必迟疑,只须拔出剑来和小雪瓶对上一路,便知天下果有天山剑法了。”
李慕白:“好!我就来陪姑娘练练,见识一下你的天山剑法。”
春雪瓶欣喜万分,一拍手,说道:“多谢李老前辈!”随即退后.数步,拔出剑来,笑吟吟地站在那儿,等候李慕白亮剑。
李慕白从容转过身来,抽剑出鞘,平端在手,说道:“来吧,姑娘!”
春雪瓶将右脚一提,举剑指天,亮了个金鸡独立的架式,随即使出那路天山黯雪的路数,弓步探腰,左右盘旋,舞动剑鞘,推助剑锋,一斩一刺,出剑如悬崖崩雪,收剑似鹰鹞投林,一霎时,只见坟地前好似突然升起排排雪山,从四面八方向李慕白排倒而来。李慕白不急不忙,步如踏罡,剑似执拂,轻挑缓拨,不见其快,每一迎刃,却又迅如闪电;不见其沉,每一一击刺,乃觉猛似惊雷。春雪瓶迎锋一挡,只自恃身手灵利,想以奇巧制胜,忽而腾跃斩劈气势磅礴;忽而隐锋突刺,更见凌厉峥嵘。她纵横起落”一柄剑使得有如梅花乱坠,有如瑞雪纷飞,把个李慕白围在一团白亮亮的光球之中,只闻锋啸刃吟,不见人影。李慕白左脚为点,右脚为规,从容挥剑,不腾不跃,一进一退不越一步。他抖动剑锋,有如撒出道道电光,剑锋到处,恰似劲风吹雾,顿时白光忽敛,使春雪瓶的身影重又显露出来。二人斗了半个时辰,春雪瓶已将母亲传授给她和自己悟出来的几路天山剑法全都施展了出来,却都被李慕白一一解开了去。而李慕白的剑路技法看去虽只平平,交锋中却都又使人感到深不可测。春雪瓶心里明白,她暗暗自负的这身武艺和剑法,在李慕白面前只不过有如一场儿戏罢了,哪里还敢说出较量二字。好在李慕白在和她交手中,多是迎锋招架,很少出剑还击,一挡一拨,都显出剑下留情;一刺一斩,更让她感到李慕白在心存护顾。因此,二人在争斗中虽未交一言,却都已彼此心领神会。春雪瓶就更是毫无顾忌地施出浑身解数,风驰电掣般地向李慕白攻去。她一边采选一路最刁险的剑路进击,一边却暗暗留意他解架的技式,并将那些技式紧紧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