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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九歌-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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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姨?莲姨你在这里吗?”小院之外蓦地传出一道嫩嗓,接着那木门便被人拍了两拍。
  “救命!救命——”三娘慌忙张口呼救,眼中几欲流下泪来,然而肚腹却猛然剧痛起来,一股热流从体内流出,她的脸骤然变得煞白——那里长眼见如此,挥袖挡住头脸慌忙开了院门跑走,那站在门外的女孩儿险些被他撞倒在地!
  “喀喇——”再一声巨响之后,便有雨点倾泻而下。
  痛!浑身痛得像在剥皮抽骨!她只觉得,整个身体也在这剧烈的痛楚里下坠着。那一阵阵剧烈的抽痛让她忍不住想放声尖叫,恍惚间暖流继续从双腿间滑出,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双手妄图想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然而指间却只抓到一把把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意志被疼痛击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嘶喊了起来——
  檀郎!檀郎啊!……
  绝望、恐惧与疼痛交织在一起撕咬着她,而后随着那一声声的呼喊奔流而出,伴着撕裂心肺的疼痛迅速地蔓延开来,像是无止无尽。
  是谁说过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她如今已经通通领受了,通通尝遍了,却为何,为何依旧寻不到她的爱郎。
  没有人,没有人知道这泪水里包含的所有内容。
  雨水很快积成小洼,她躺在那冰冷的雨水里,渐渐一阵猛烈的疼痛之后,她骤然便停住了呼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不知被谁抽走,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恍惚里有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握住她沾满肮脏泥土的冰凉的手,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死死抓住了那双手。眼前渐渐模糊,她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然而那滚烫的泪水却毫无过程地成串落下,滑落在她散乱的云鬓之旁,接着融入她身下的泥土。
  泪水雨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她躺在那里,恍然间觉得周身一片温暖,有小猫一样细微的啼哭隐隐响起……
  啊,我的孩儿,是你、是你终于来见为娘了么……乖,不要哭,不要哭……娘会爱你疼你,娘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破碎的呻吟滑出她已经咬出鲜血的唇瓣,她终是再也找不到半分的力气,放任自己跌入浓密的黑闇之中。
  ……0
  啁啾的鸟鸣和清苦的药味将床上的三娘唤醒,睁开一双眼来,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畔的小小少女。她背对着床铺,正在煎一锅药。三娘动了动唇,想张口唤那女孩的名字,然而已有数天未进水的喉咙却干涸得只能发出喑哑的“嗬嗬”声。
  那女孩听见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来看见她已醒来,秀气的小脸儿上立时显了喜色,忙坐回床畔叫道:“莲姨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两日多啦!”
  这女孩儿正是碧莲的甥女,幼年失恃,自小长在碧府里的端云。
  碧莲张了张嘴,乖巧的端云便立时端来一碗温水,服侍着她慢慢饮了几口。
  “我、我的孩儿呢?”碧莲再次开口,声音低哑而虚弱,然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有着焦急之情。
  “在这儿,好好的……”端云口中说着,忙从摇篮之中,将一个碎花蓝布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到碧莲手上。那襁褓里,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娃娃睡得极沉,一张儿小脸儿尚且红彤彤皱巴巴的,然而碧莲酸涩的眼里却骤然涌出了泪花……
  这是、这是她和檀九的孩子……素手抚着婴儿嫩颊上的红润,她深深感觉到臂弯的襁褓里这条鲜活而娇嫩的小小生命,这是她为心爱的男人诞下的骨血……汹涌的泪意袭来,她的眼眶一阵酸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眨眼想忍住泪意,然而却还是在眨眼的瞬间,在那蓝布碎花的襁褓上,滴落了两朵悲喜莫辨的泪花。
  “莲姨,你别哭……”端云伸出白嫩的小小手掌,替这个疼宠爱护自己的姨娘揩去眼泪,而后,她看了看姨娘怀中那依旧闭目熟睡的小小婴娃,忽然说道:“姨娘,弟弟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呢……”

  30。【番外】莲殇(三)

  忽忽寒暑交替间,九年的光阴过去,宁阳坊寡妇三娘的儿子渐渐长大了。
  三娘的美貌叫人惊艳折服,她的儿子小小年纪,业已是唇红齿白,眉眼精致。那秀美万分的小模样儿,想来长大之后也定是个俊美非凡的人物。
  只是,那孩子的眼睛却是灿金灿金的颜色。人们从前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瞳色,只知道,那双眼睛的颜色,与城里专卖玉石宝器的“异宝斋”里的,那件号称镇店之宝的金晶琥珀一模一样。然而金晶琥珀毕竟只是死物,纵然价值连城,却抵不上那孩子璀璨眼眸的半分。
  只是没有人敢一直盯着那一双眼睛看,不同寻常的事物总带给人们恐惧的感觉。
  三娘的儿子那双眼睛,美丽而妖异。
  所以人们私下里猜测,三娘的亡夫,也许是个异族人也说不定。
  美丽的三娘总是沉默寡言,除却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她从不与人交谈,更遑论有什么朋友。
  一个寡妇独力拉拔孩子,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所幸三娘的儿子很是懂事,阿娘替人浆洗缝补,他便会乖乖为娘亲自巷口的水井里提来一桶桶的清水。九岁的孩子气力有限,常常是勉勉强强打上一桶水来,晃晃悠悠地提回院子,寒冬腊月里,经常是湿透了棉裤,冻得脸儿泛青,而那桶水也洒得只剩了半桶。
  这对母子多年来相依为命,日子虽然穷困,但三娘却将自己与儿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干干净净。
  三娘也是极疼爱自己的孩儿的,每次巷子里有卖糖饴的小贩路过,三娘家那扇小院门便会“吱呀”一声打开,小小的孩子奔将出来,追上小贩,到最后仿佛舍不得一样,将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扁担摊子上的大瓷碗里,然后接过一袋雪白糖球儿。
  这个时候他的小脸儿上会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然后口中喊着“阿娘!秀秀买到糖啦!”再一路飞跑着回去,同娘亲分享刚刚买到的甜蜜。
  然后人们才知道,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娃,叫做秀秀。
  住在宁阳坊的人,俱都是贫苦的人家,但有时候人们会看见,有个衣饰华美的十几岁少女,会乘着一顶小软轿来探望三娘和她的儿子
  。每一次,那少女都会带来一个看起来十分漂亮的红漆木食盒,有人便猜测,那食盒里一定装着城里最大的酒楼所做的珍馐,而那食盒的底层,兴许还有一张额值很大的银票。
  猜测终归是猜测,但人们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在少女来探望这对母子的时候,三娘那个总是绷紧了一张漂亮小脸儿的儿子,才会露出开心的笑容,甜甜地喊那个少女“云姐”。
  于是,三娘在宁阳坊人的眼里,便成了个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人。
  但无论这个三娘有多神秘,宁阳坊的人在背后说了多少关于三娘和她的儿子的事情,孩子们的嘴,却总是藏不住话的。
  “喂!寡妇家的,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三五个孩子在巷子里拦住了秀秀,他提着一篮刚刚在井边洗好的嫩绿青菜,菜叶上的水珠儿滴下来,弄湿了娘亲为他新纳的小小布鞋。
  “玩?玩什么?”
  九岁的秀秀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再怎样懂事听话,也终归需要有几个玩伴,但阿娘并不许自己跟坊间的人们过多地接触,所以这么些年来,他的朋友只有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端云姐姐一人而已。
  “玩什么当然是由我们决定,”带头的胖小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一双三角眼对几个同伴挤了挤,“我们就来玩‘捉瞎子’的游戏吧!”
  “‘捉瞎子’?好啊!”
  终于有小伙伴要同自己一起玩了,秀秀漂亮的小脸上绽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怎么玩?”
  “就是这样!”小胖子将一条黑布巾蒙上秀秀的灿亮的琥珀圆眼,立时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蒙我的眼睛?”眼前看不见,他有些慌,忙问着。
  “嘻嘻,这样你才可以来捉我们嘛。”小胖子给他系好了布巾,又拉着秀秀让他转了几个圈儿,便拍了拍手,坏笑道:“好了,现下你可以来捉我们了!”
  秀秀被他转得头晕脑胀,摸索着想去抓那些小伙伴,身上却被猛地斜刺里飞来的石子打到,他痛叫了一声,胡乱挥舞着短小的手臂,“你们在哪?我、干嘛打我?”
  “哈哈哈,我们就在这里呀,你快来捉呀!”
  小伙伴们嬉笑的声音响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块却向秀秀毫不留情地掷去,“快快!打他!打死这个野种!”
  “我、我不是野种!”秀秀大声辩驳着,他觉得自己身上很疼,但比不上听见他们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击打在心上的疼痛。即便只有几岁,他却也明白“野种”这个词,是侮辱自己,也侮辱阿娘的坏话。
  “我们的眼睛都是黑色,你的是金色,不是野种是什么!”小胖子叫嚣着,“他的寡妇娘一定是跟蛮子野汉生了他,大家快打他!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说着,那些顽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木块,向站在窄巷里的秀秀毫不留情地砍去。身上很疼,脑袋上也很疼,有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秀秀又怕又疼,哭叫着向自家的方向跑着,一时竟忘记了摘下蒙在眼上的黑布。
  “拦住他!别叫他跑了!”小胖子发一声喊,同伙伴儿们一起追了上去。秀秀一路跑着,口中呜咽有声,大叫着“阿娘”。
  院落里,三娘正在绣案前忙碌着,她得在天黑之前完成这幅绣图,再用报酬去巷口的布店,为秀秀裁上几尺衣料。然而耳听得儿子的呼喊声响起,三娘忙丢下手中的针线,开门出了去。
  那几个顽童正追打得起劲儿,眼见三娘出得门来,忙都站在那里,一个个盯着三娘那张柔美的脸庞,不敢靠近。
  因为……太过美丽。
  “阿娘!阿娘!”秀秀不知何时已扒下了那块黑布巾,那篮青菜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哭叫着扑进娘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阿娘,他们打我……”
  “秀秀乖,男孩子不能哭的。”三娘掏出手帕,心疼地按在儿子发间的小血口上,又转头看了看那班顽童,柔声道:“不要打我家秀秀,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后好好一起玩儿,好吗?”
  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恳求的笑容,即使是孩童,似乎也能明白那张脸庞上的忧郁凄美之色。
  “可大家都说你们来路不正,你不是个好女人……”小胖子说着,声音到最后有些嗫嚅,他显然不懂“不是个好女人”的意思,然而却也知道那并非好话。
  三娘闻言一呆,那张风华倾城的脸上,忽然便露出哀伤的神色,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拉起秀秀的小手,转身进院,紧紧闭了那扇小门。
  从缸里舀了水,将儿子那张鼻涕与泪水血水交织的小脸儿擦净,三娘蹲下身来,看着哭得打嗝的秀秀,清亮的眸子里掠过忧伤之色。
  “阿娘,为什么我的眼睛是金黄色,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为什么说我是野种?因为我没有爹爹吗?”
  儿子的问题无异于三把锋利的尖刀插在她滴血的心上,她垂下头去,有些不敢面对孩子充满疑惑的眼睛。
  那双……同她再也没有回来的情人,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眼睛。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看着母亲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秀秀有些慌了,张手搂住娘亲的项颈,“阿娘,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了!你、你别生我的气……”
  “好孩子,娘怎么会同你生气。你是上天赐给娘的小宝贝呀,你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站在树上唱歌,那一天的太阳一直都没有落下去呢……所以秀秀,你同别人是不一样的,你也要记住,你不是什么野种,你有爹爹,你爹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他爱我们,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才不能同我们在一起。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秀秀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小脸儿上露出坚定的表情,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下次有人欺负秀秀,秀秀就这样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还坏心地说阿娘坏话,秀秀就揍扁他们!”
  “傻孩子,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只要为自己而活就够了。永远……为自己而活……”
  ……0
  “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在树上唱歌呢,那天太阳一直都没有落下去,云姐你看到过没有?”
  阿娘去送绣活儿了,秀秀同端云坐在院子里,小手兴奋地挥舞比划着,说着,然而身旁的端云脸上却露出异样的神情。莲姨同府中的绣工师父檀九珠胎暗结,被赶出家门已有十年了。这十年里,她总会偷偷避开碧府里的人,带些银钱吃食来看望莲姨和阿秀。只是……莲姨性子虽柔婉却也倔强,每次她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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