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10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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绅隐宦。
而苏松这里的乡宦势力又尤其强,他们利用强大的政治特权”为自己对广大乡下的统治,加上一层厚厚的保护衣,任何对他们不利的政令,都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击。在地方为政多年,海瑞太清楚他们的套路了,先发动刁民作乱,阻碍破坏政令的执行,然后利用政治资源,从上级对行政官施压。当然像海瑞这个档次的,就得靠两京的御史了,说什么,新法引发民乱,、,小民苦不堪言、民生凋敝、纷纷逃亡,云云,迫使朝廷暂缓执行新法,然后不了了之。
这套路用了上千年,但依然好用,因为京城的皇帝和大臣们”最担心的就是百姓骚乱,只要相信乱象一生,再好的政策也不敢执行。乡绅们便抓住这一弱点,大用特用”屡试不爽。对于,进士多入毛,的苏松一带,用起这种法子来,自然更是威力无穷,绝非等闲可比,一旦闹将起来”他们肯定是要拼命的”到时就算是内阁,也不可能死保他这个马前卒。
海瑞深知”如果贸然公开提出“清丈田亩”肯定第二天,自己的巡抚衙门,就会被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给围了,而且八成没人解救,非得逼得自己都没脸再呆下去不可。一番斟酌之后,他决定先不宣布,清丈田亩,的命令,而是利用司法迂回,处处站住一个,理,字,不给乡绅们发飙的机会。
因为清理旧案是新官上任的必备作业,而对于巡抚来说,除了坐衙接告之外,还要巡视各府,接受诉讼,谁也说不得什么的。而他的破局之策,就蕴含在这天经地义的审案之中一我身为断案官,自然要判决公正。我判决公正”不袒护任何有身份的人,自然会使被,官绅勾结,伤透心的小民百姓恢复对官府的信心重新将自己遭遇的不公,向官府提起告诉。我公正裁判,那些被乡宦巧取豪夺的小民田产,自然可被重新判回小民手中。这时候官府再出面,丈量相关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
行为还是那个行为,但兜了个圈子,便弄个,是在执行判决结果,的名义,所以在百姓眼中”其主使者就成了与自己同样身份的老百姓而不是官府。从而使乡绅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煽动百姓站在官府的对立面,主动投献以求避税的,刁民,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老百姓还是深受乡绅夺田之苦的。
但由于田产纠纷的历史性、特殊性和复杂性。总是有两到三成的案件”因为年代久远、存档无存,或是口头契约,或是文字契约的口头修改等原因,使原被告双方都提不出,令人信服的优势证据,来证明原先的产权界定因此变成了“两可,案件。
对于审判官来说,两可就意味着,在无法进一步取得证据的情况下,双方权益值得同等保护,无论把争议财产配置给谁都不为错。这时候”绝大多数官员,因为情面、利益、或者考虑到,乡宦小民有贵贱之别,而把判决向强势一方倾斜。但海瑞反对这样做,因为社会的强势一方,往往会利用各种资源,来侵占弱势一方的利益,而弱势一方很难侵占强势一方的经济利益所以在此类案件中,应该尽量向弱势一方倾斜。
当王锡爵小心翼翼的提出”这样可能会让一些乡绅受到委屈。
却见海瑞大手一挥道:,“比起小民百姓受得委屈,那个不值一提!”
王锡爵不禁暗暗苦笑,感情海大人还是给老百姓报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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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海瑞所定的判案标准”所有案件都能当日审结。一个月下来两人竟然把前后收到的近万件案子……除了那些严重的刑事案件外,基本判完了。而且结果不出意料,绝大多数是小民胜诉。
于是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高呼“海青天”自然高兴的得了。但有人高兴就必然要有人不高兴,富户乡绅们大大的不高兴了,以往遇到和百姓打官司,都是他们无往不利的”所以才能逐渐侵吞兼并,有了今天的家业。可这海大人怎么对咱们不问有理无理,就判退田产、出银子呢?
随着时日推移,受到冲击的富户乡官越来越多,要是换个人当巡抚,他们早就闹腾起来了,可对方是铁心铁面的海阎王啊,谁敢去找他申诉?而且海瑞也没怎么着他们,只是一个判案不公……但在老百姓眼里,却是太公平了,也没法煽动人闹事儿。弄得他们有火没处撤”只能去找松江知府衷贞吉抱怨。
于是松江知府衙门,就成了上访接待处”知府衷贞吉每天不知要安抚多少满肚子牢骚的乡绅……他是徐阶最老实到学生,当初被派到松江,其实就有照料老师晚年生活之意,当然不愿看到现在这种局面?可他与海瑞虽同是正四品,但人家是巡抚,而且是战力最强的海阎王”就是借他两个胆,也不敢硬顶啊!
衷贞吉只能不激不随,好言抚慰。但乡绅们的怒火”终究是安抚不住的”他们虽不敢胡乱搞事儿,可想办法出出气总是能办到的。
于是这一日,海瑞正在办公,衙役呈上一状,说是从松江府门墙上揭下的匿名状”王锡爵接过来一看,便变了脸色。
海瑞看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阅卷,淡淡道:“念……”
“都公”,”王锡爵为难道:“还是不念了吧。”
海瑞没理会他,继续阅卷”王锡爵只好轻声念道:“告状人柳下跖,告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父孤竹君历代声势,发掘许由坟冢,兄弟二人贿求嬖臣比干得免。今于某月日挽出恶兄柳下惠,捉某箍禁孤竹水牢,日夜加炮烙极刑,逼献首阳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候虎见证,窃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马羞辱”何况区区蝼蚁”激切上告……,这匿名状极为滑稽,当事人都是商周时的历史人物……告状人是柳下员”就是盗跖,古代著名大恶人:被告是伯夷、叔齐,历史上著名的大善人,被盗墓的是贤人许由,袒护被告的是贤臣比干,参与迫害原告的帮凶是柳下惠,大意是”柳下踊告伯夷叔齐二兄弟盗掘许由之墓,结果二人行贿了比干得免。然后又让告状人的,恶兄;柳下惠”把他抓到孤竹国水牢禁锢,日夜用炮烙极性”逼他献出在首阳山的薇田三百亩”……,其内容荒诞不经,讽刺意味极浓,一言以蔽之恶人编造荒诞不经的谎言诬告善人,谋夺善人田产!尤其是盗跖要求海瑞,将众所周知属于伯夷叔齐的,首阳山采薇田判给自己这明摆着就走向他挑衅!
读完之后,王锡爵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勃然大怒道:“刁民作祟!要严查严惩!”
“不要查了。”海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紧握笔杆的手背青筋暴现”还走出卖了他的愤怒:“刁民是写不出这种文字来的,要是那些大户干的,也查不出结果。”,“是啊,这文笔不错,显然是富户乡官所为”王锡爵迅速冷静下来,点点头道:“他们不敢明看来,就用这种法子讽刺咱们。”
“哼……”海瑞倔劲来了”冷冷一哼道:“那就决个雌雄吧!”!~!
第八五二章 乡愿 (中) T
第八五二章乡愿(中)
松江府南禅寺前,徐阶第三子徐瑛的豪宅中,一个穿着绿色直裰的文士,拿着张状纸,拿腔拿调的念道:“告状人柳下跖……日夜加炮烙极刑,逼献首阳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候虎见证……窃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马羞辱,何况区区蝼蚁,激切上告……”
“哈哈哈……”听他怪腔怪调的念着,厅堂中的众人,似乎看到了海阎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都笑得前仰后合,有些夸张的,还捧着肚子,甚至笑出泪来。
笑够了,坐在徐瑛身边的徐阶幺子徐珂,擦擦泪指着那文士道:“南鄂你个促狭鬼,昌河先生苦大仇深的状子,被你给演成滑稽戏了。”
“不妨事、不妨事,本来就是要让他海大人出个洋相的……”那个被称为昌河先生的,叫董纪,是个不第的文士,投在徐瑛家伙当起了幕友,这人一肚子阴损招数,不知帮着徐瑛巧取豪夺了多少民田屋产,所以很受徐瑛器重,有什么事儿都找他拿主意。
这次海瑞来松江搞风搞雨,徐家树大招风、叶密惹雨,自然首当其冲。虽然海瑞还算注意维护徐家父子的声誉,但他们为数众多的家丁家奴,还是成为重点打击对象,纷纷被官府要求退田。家奴们整天在面前哭诉,又被夺去多少多少田产,那些往日里交好的乡宦,也频繁的来府上求告,一面试探徐阁老的态度,一面撺掇这两个纨绔带头给海阎王点颜色瞧瞧。
徐阶四个儿子,老大徐?曾官至侍郎,老二徐琨则在父亲不在家时,常年主持家务,因此性情都算沉稳,不可能当这个出头鸟。但剩下的两个儿子徐瑛和徐珂,自懂事起,父亲就已经是朝廷高官,家里也富甲一方,加上自幼跟随祖母生活,饱受溺爱、缺少教养,所以养成了飞扬跋扈的骄纵性子。在他们看来,徐家才是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主宰,哪能容他姓海的撒野?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于是两兄弟在一干损友的撺掇下,决定给海瑞一个教训,至于出主意的重任,自然落到了昌河先生董纪的身上。按说跟官府作对……而且是跟海阎王作对,这种高风险的差事,一般人都是避之不及的,偏偏这董纪总觉着自己怀才不遇,巴不得有这么个证明的机会,于是欣然应允,炮制出了这篇阴损刻薄的‘匿名状’,然后派人趁夜色张贴于松江城的大街小巷,给海瑞一个难看。
听了这状子的内容,徐家兄弟果然感到十分过瘾。但笑过之后,却又觉着还不够劲儿,徐珂眯着眼道:“这种搞法固然解气,可除了惹得那海疯子,变本加厉的帮那些泥腿子外,好像也没有别的用处啊。”
“就是要让海瑞怒火攻心,”那董纪捻着几根稀疏的老鼠须,眯着一对金鱼眼道:“他肯定猜到是我们缙绅干的,却没法知道谁干的,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断案上。”说着呲牙笑笑道:“他肯定想,我叫你们讽刺我,老子多判几个案子,多替那些泥腿子讨回些田产,就是最好的报复!”
“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徐珂翻白眼道:“你这不成丢了‘西瓜拣芝麻’么?”
“四公子此言差矣,”董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笑道:“须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啊……”
“昌河先生就别卖关子了,”徐瑛看着董纪这副穷酸模样就起腻,可谁让自己指望他呢?便干笑道:“把咱们的下一步告诉老四吧。”众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昌河先生快说吧。”
“得令。”董纪团团一抱拳,脸上写满得意道:“其实学生写这个‘匿名状’,不是为大家出出气那么简单,而是给海瑞火上浇油的,就要让他对我们恨之入骨,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帮苦主。”他顿一下,捏着胡子冷笑道:“听说这个海刚峰,对属下说‘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这是何等的偏执武断?焉能没有冤假错案?冤假错案一多,上面焉能不办他?”
“话说得不错,”一个乡绅轻声道:“不过,他的名声太好,后台也过硬,等闲乱判也无大碍。”
“那就给他添点乱!”董纪‘唰’地展开折扇,冷冷道:“须知这松江地面远不是那么单纯,除了富户乡官、农民佃户,还有为数居多的游手好闲、贪图享受、嗜赌成性、坑蒙拐骗的人……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家无产业,在海大人眼里,算是标准的‘穷人’。”
“这些刁民贪婪狡诈,见巡抚大人判案多倾向于小民,早就有趁机浑水摸鱼,一夜暴富的念头。”董纪摇着扇道:“咱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撺掇他们去海瑞那里告刁状,捏造证据,谋夺富户的家产。”
“这是什么狗屁主意?”徐珂不耐烦道:“说来说去说不到个点儿上,怪不得一辈子考不中呢。”直接把董纪臊得满脸通红。
“其实那些刁民早就这么做了,不过富户们严防死守,得逞的寥寥无几罢了。”那边徐瑛只好接过话头道:“但如果咱们让人放水,故意不把田契字据拿出来,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都拿不出证据,就是‘两可案’,”众人恍然道:“那海大人必然会把田产判给刁民。”
“对!”董纪心说,明明是我出的主意,可不能让旁人抢了风头,也不顾脸上还发烫,急忙道:“这样的案子一多,我们就可以让那些被夺了产的地主,去南京闹,甚至去北京闹……那些向着咱们的御史,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做文章,给海瑞一场�